无标题无名氏No.55391677 返回主串
2023-02-07(二)14:24:57 ID:TDVlW8A 回应
开一个喜欢的古诗词摘录串。
古诗太多了根本读不过来,读一点是一点……未知一生当著几两屐!
无标题无名氏No.56532297
2023-03-31(五)05:20:17 ID: TDVlW8A (PO主)
释僧旻,这位高僧的传记,前面几千字都在说他佛法高深,最后一句,“所著论疏杂集、《四声指归》、《诗谱决疑》等,百有余卷流世”——大师你副业还是诗人啊……
无标题无名氏No.56532302
2023-03-31(五)05:25:42 ID: TDVlW8A (PO主)
>>No.56532297
虽然南朝和尚人均能吼几嗓子艳诗,但是上升到理论著作的还是不太多见( ゚∀。)
无标题无名氏No.56554644
2023-04-01(六)12:12:19 ID: TDVlW8A (PO主)
>>No.56531793
继续复习二谢。顾绍柏先生《谢灵运集校注》中《读书斋》一首,实乃唐人张又新《郡斋三月下旬作》,《永嘉县志》误作谢灵运诗。又谢朓《夏始和刘孱陵》诗中“更赋子盈粒”一句,曹融南先生认为“盈粒”指五谷丰盈,称美刘孱陵政绩。我以为是用张华《鹪鹩赋》中“巢林不过一枝,每食不过数粒”之意,即如范云《古意赠王中书》“岂知鹪鹩者,一粒有余赀”。然而不知刘孱陵何许人也、谢朓彼时职务如何、刘孱陵原诗主旨为何,仍难以通解诗意。假设刘孱陵原诗是干谒,如范云之干谒王中书,那么谢朓之“积羽余既裳”,即言自己居中书省(南朝人以中书省为凤凰池),愿意对刘孱陵施以提携,故云“更赋子盈粒”、“椅梧何必零,归来共栖集”。假设刘孱陵原诗是思隐,这几句似乎也可以解作我已羽服为隐士,如鹪鹩之知足无求于外,愿与阁下共勉此志,不必求梧桐之高枝。——对于一首南朝应酬诗来说,两种解释都是合乎当时社交规范的(南朝贵族普遍喜爱以隐士自居,其实没人当真),所以我不能确定。如果能搞清楚刘孱陵究竟是何人,继而通过史书记载反推出写作时间,大概就能全部搞明白了。但是我不知道,所以阙之以待通识者。
无标题无名氏No.56554886
2023-04-01(六)12:27:27 ID: TDVlW8A (PO主)
最近字句考据太多了,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赶紧找几首喜欢的唐诗和明诗来清洗一下版面(=゚ω゚)=
露气寒光集,微阳下楚丘。
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
广泽生明月,苍山夹乱流。
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
垂钓绿湾春,春深杏花乱。
潭清疑水浅,荷动知鱼散。
日暮待情人,维舟绿杨岸。
欲寻林屋隐,还过洞庭游。
远水初涵夜,长天尽作秋。
湖如青草阔,月似白莲浮。
万壑风传笛,三更斗挂舟。
叶应随鸟散,山欲趁波流。
浩荡吾何适,鸱夷不可求。
无标题无名氏No.56555041
2023-04-01(六)12:37:50 ID: TDVlW8A (PO主)
>>No.55472506
今天还是特别地喜欢“露清晓风冷,天曙江晃爽。薄云岩际出,初月波中上”,因为非常干净澄明,以至于岩际浮动的一缕薄云、水波闪动的一点月影,都不再是需要垂怜的脆弱。何逊五古有一种从容哀乐、逐渐澄明的气质,非常喜欢。
无标题无名氏No.56564378
2023-04-01(六)21:54:47 ID: TDVlW8A (PO主)
不懂就问,为什么我看的各版文学史都说鲍照《梅花落》是赞美“梅花”之傲雪凌霜,鄙薄“杂树”之徒然繁华呢?先录其原文:
中庭杂树多,偏为梅咨嗟。
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
露中能作实。摇荡春风媚春日。
念尔零落逐寒风,徒有霜华无霜质。
我看过的几本现代注解,多把“杂树”理解为与“梅树”相对应的概念,梅树“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故而鄙薄杂树“念尔零落逐寒风,徒有霜华无霜质”。然而以我之见,首先,杂树只是诸树的总称,并无贬义,如言杂花、杂英,而梅树正是包含在杂树之中的。开头两句当解作:
中庭生有各类树木,而我偏偏为梅树嗟叹。
而最后“念尔零落逐寒风,徒有霜华无霜质”,不仅不是嘲讽杂树,反而是梅花命运本身的写照。参考南朝其他描写梅花的作品,如鲍照《中兴歌•其十》:
梅花一时艳,竹叶千年色。
愿君松柏心,采照无穷极。
又如吴均《梅花诗》:
梅性本轻荡,世人相陵贱。
故作负霜花,欲使绮罗见。
但愿深相知,千摧非所恋。
又如何逊名作《咏早梅》:
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
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
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
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
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
在这些作品中,梅花于冬季或春寒料峭时盛开的自然现象,并没有被形容为“傲雪凌霜”,更多是强调其“一时艳”、“本轻荡”、“早飘落”云云,正与鲍照此诗中“念尔零落逐寒风,徒有霜华无霜质”形象一致。或者说,南朝时的“梅花”,寄托的是一种典型的寒素心态,宁愿轻身取死,也要露才扬己,如鲍照《飞蛾赋》:
凌燋烟之浮景,赴熙焰之明光。本轻死以邀得,虽糜烂其何伤。岂学山南之文豹,避云雾而岩藏。
炫耀一时之艳,从而凋零在寒风中的梅花,与“拔身幽草下,毕命在此堂”的扑火飞蛾,形象并无二致。说实话,比起傲雪凌霜,我反而更喜欢南朝人写的这个梅花,在一个极度黑暗压抑的社会,生命本来就是轻贱若微尘的。飘落也是一种力,宁愿低贱到尘土里面,也不能和万物一起欣欣向荣。
无标题无名氏No.56615552
2023-04-04(二)15:57:02 ID: TDVlW8A (PO主)
放置一些五古(=゚ω゚)=
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
胡宁久分析,靡靡忽至今。
王事离我志,殊隔过商参。
昔往鸧鹒鸣,今来蟋蟀吟。
人情怀旧乡,客鸟思故林。
师涓久不奏,谁能宣我心?
思妇临高台,长想凭华轩。
弄弦不成曲,哀歌送苦言。
箕帚留江介,良人处雁门。
讵忆无衣苦,但知狐白温。
日暗牛羊下,野雀满空园。
孟冬寒风起,东壁正中昏。
朱火独照人,抱景自愁怨。
谁知心思乱,所思不可论。
//日暗牛羊下,野雀满空园。真的好喜欢这一句,梦见过( TдT)
结构何迢遰,旷望极高深。
窗中列远岫,庭际俯乔林。
日出众鸟散,山暝孤猿吟。
已有池上酌,复此风中琴。
非君美无度,孰为劳寸心。
惠而能好我,问以瑶华音。
若遗金门步,见就玉山岑。
//后半截太萌了,萌到意识模糊。
丽妲与妖嫱,共拂可怜妆。
同安鬟里拨,异作额间黄。
罗裙宜细简,画屟重高墙。
含羞未上砌,微笑出长廊。
取花争间镊,攀枝念蕊香。
但歌聊一曲,鸣弦未肯张。
自矜心所爱,三十侍中郎。
//最后一句太萌了!
无标题无名氏No.56622503
2023-04-04(二)21:49:06 ID: TDVlW8A (PO主)
>>No.56532157
奇怪,重读一遍铜雀台诗,感觉朱晓海也未必是过度联想。南北朝士族多为门户计,在政治斗争中本无一定的向背,宣城弃萧子隆而转投齐明帝,斯亦人品不足称者。然而诗题云“谢谘议”,文选李善注云“谢谘议璟”,案之梁书,谢璟于隆昌中为骠骑谘议参军,萧鸾为骠骑大将军则秋七月事,冬十月则登基为帝,则此诗必然作于七月到十月之间,萧子隆死则九月,算来时间差距不大。朱晓海另一条论据是文选将此诗归为“哀伤”子类,而文选哀伤子类的诗歌均有具体的哀伤或悼亡对象,假设这首诗单纯为宫怨之作,似应入“乐府”或“杂诗”,此说也有一定道理。但朱晓海拆分字句来解释诗意,牵比附会,终觉勉强。
魏晋以来政治讽喻之作,大多文取指达,不能以字句求之。例如阮籍咏怀,颜延之、沈约的注释以文意、串讲为主,初唐李善注从之,唐代五臣注则专注于意象对应的“隐藏含义”,几乎搞成密码学。实则咏怀诗“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主要陈说死生变化世事浮沉之理,既然道理被陈说明白了,具体的政治黑暗自然也寄寓其中,未必需要逐字逐句去解释。所以江淹仿照阮籍作诗劝谏刘景素,自己的说法也是“又赋诗十五首,略明性命之理,因以为讽”,用意并不在于指出具体的危险,而在于“略明性命之理”。或者说,问题背后的死生、性命、兴亡、浮沉被陈说了,问题也就能得到文学意义上的反映和解决,这可能是魏晋以来诗人秉持的一种原则,也与当时的玄言风尚有关。如鲍照拟行路难中“秋思忽而至”一首,可能是感慨晋恭帝之死,最后也归为“念此死生变化非常理,中心恻怆不能言”。同理此诗,既然完成了文学上的抒情,可能它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倒不需要特别纠结诗句有无具体的“讽刺对象”。而到后来的庾信,因为大量使用典故,“密码学”的诠释法可以生效。死生之理在庾信这里就不再是至高的规律,反而更近似他对人事愤懑的一种发泄和绝望。庾信写“鼎湖去无返,苍梧悲不从。徒劳铜雀妓,遥望西陵松”,含义就非常显豁,事实上庾信几乎自己构建了一套意象密码体系,拟咏怀中很多篇章都能解读出具体的历史事件,或许说明魏晋以来的诗歌转型差不多就此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