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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55391677 - 文学


无标题无名氏No.55391677 返回主串

2023-02-07(二)14:24:57 ID:TDVlW8A 回应

开一个喜欢的古诗词摘录串。
古诗太多了根本读不过来,读一点是一点……未知一生当著几两屐!

无标题无名氏No.57629716

2023-05-24(三)02:45:11 ID: TDVlW8A (PO主)

把青青陵上柏和少陵的翳翳桑榆日对读实在很想哭……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这是最典型的汉魏诗,人生如寄,及时行乐,乐往哀来摧心肝。汉魏诗真是高不可及,世界伊始,万物本无名姓,尚需指指点点。南朝人不可能像汉魏那样谈生死,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南朝人太优美了,优美得全无心肝。南朝人墓志铭里很少有挥斥生死万物奔流的超脱,也不大有对黑暗的切身战栗,都是一些美丽的辞藻。谢朓给海陵王写墓志铭,“风摇草色,日照松光。春秋非我,晓夜何长”。墓志铭里出现风声松树一般都是很凄冷的,“松悲鹤去,草乱萤生”,但是谢朓的描述把色彩和温度略掉了,后面又写春秋非我,让人疑心他写的实质是很美的风景,春草秋晖,光色摇曳,死的痛苦不在于生的残忍,而在于美的无情。这个海陵王真是个可怜人。就是个小孩子,被权臣逼死了。后来南梁皇帝萧纲也让人逼死了,他有文采,能自己给自己写墓志铭。他就写:怳忽烟霞散,飕飂松柏阴。幽山白杨古,野路黄尘深。终无千月命,安用九丹金。阙里长芜没,苍天空照心。这首诗很特别,它的视角不是一个帝王在奔赴自己永弃万国的一死,只是一个人在静静凝视自己死后的一切。他开头学陶渊明,“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最后也如陶,看到了死的凄凉,更看见凄凉之后的荒芜。但是萧纲比陶渊明多一点自怜自赏,他就是特别自怜的一个人,“孤飞本欲去,得影更淹留”,所以写死也像电影一样徐徐摇开一个长镜头,夏多布里昂有一篇小说,女主角临死前说:“等我死后,夕阳照在我的墓碑上,该有多么的美!”萧纲可能也这样想过,所以他不说托体同山阿。南朝人里不太一样的大概就是鲍照,南朝配不上鲍照。鲍照写一首游仙诗,前面是“暂游越万里,近别数千龄。凤台无还驾,箫管有遗声”,最后一句是“何时与尔曹,啄腐共吞腥”,力透纸背的戾气。鲍照其实怕死,他写松柏篇讲自己死后亲人如何,自己的鬼魂又如何,絮絮叨叨,无穷无尽。他怎么能不怕死,他被上天赋予了这样蓬勃的少年意气和英雄气概,生命于他远比对当时的一般人珍贵,但是没有人让他挥霍,滚烫的血流不出去,囤积为脓液反过来销蚀骨肉。对鲍照而言只有死是人世最大的公平,所以他怕死又迷恋死,迷恋死又怕死,刎绣颈,碎锦臆,绝命君前无怨色。握君手,执杯酒,意气相倾死何有!千龄兮万代,共尽兮何言。所以我讲鲍照写生死比起阮陶还是功利性的,他有他的恨和怨。魏晋之后写生死不可能不功利,因为最初的迷惘哀伤已经被吞咽下去了,去者不可追。南朝人的功利就是寒素的恨和贵族的美,到死都要恨,到死都欣赏美,这一步迈不过去。而到唐代,生死其实是一个可以对坐晤谈的老友,人生如逆旅,“人何世而弗新,世何人之能故”,然而一个人也能见识很多的死,朋友的死、故旧的死,史册里古人的死,所以竟有什么不平等的呢?所以我的一生自有其万古不磨之高贵,我之喜怒哀乐聚散离别无不可歌诗。我前几天读成都府这首诗,真的就特别伤心,我可能就是为了读一点这样的文字而活到今天的。深夜情绪管理不好,明天我肯定后悔自己矫情,所以不分段了。就这么多没头没尾的话堆在一块吧。喧然名都会,吹箫间笙簧。信美无与适,侧身望川梁。鸟雀夜各归,中原杳茫茫。初月出不高,众星尚争光。这不是崇高的孤独,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也不是人间的寂寞,夜雨滴空阶,晓灯暗离室。这就是独自一个人与世界的晤谈,接受了天地遥不可及的广袤,也得到了身为人类的平等。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虽则自古有羁旅,我何苦哀伤。

无标题无名氏No.57749936

2023-05-29(一)22:14:52 ID: TDVlW8A (PO主)

昨日读《玉台新咏校正》,是书考校精审,评点清畅,实明清难得之古籍校本。然亦有可商榷或增补之处,聊举数条于下。

卷四疑王融以字行乃避齐和帝萧宝融讳。
俺寻思:南朝人二名不偏讳。案之南史,与王元长同时之王肃弟亦名王融,亦为琅琊王氏,为太子中庶子,与王元长同朝为官,故元长以字行。

卷四谢朓《夜听妓》:寸心传玉腕。注云:腕,宋刻作鋺,误,今从本集。
俺寻思:此处“鋺”通“盌”,不应作“腕”。按南朝冶游,男女私事,往往以碗为凭信。江淹《学梁王兔园赋》:“碧玉作盌银为盘,一刻一镂化双鸾”。吴均《续齐谐记•清溪庙神》:“脱金簪以赠文韶,文韶亦答以银盌、白琉璃匕各一枚。”谢朓《金谷聚》:“渠椀送佳人,玉杯邀上客。”知一时风俗如此。

卷五丘迟《答徐侍中为人赠妇》:光景不可奢。注云:“不可奢”三字未详。
俺寻思:奢则赊也,谢庄《山夜忧》:“沈痾白发共急日,朝露过隙讵赊年。”赊年,即长年。光景不可奢,云光景岂能长久。

卷五沈约《少年新婚为之咏》:还家问乡里。注云:盖“乡里”指所出之田墅。
俺寻思:南朝人称妻为“乡里”。《南史•张彪传》:“彪知不免,谓妻杨呼为乡里曰:"我不忍令乡里落佗处,今当先杀乡里然后就死。"杨引颈受刀,曾不辞惮。”“还家问乡里”,即还家问妻也。

卷六王僧孺《捣衣》:下机骛西眺,鸣砧遽东旭。
俺寻思:王僧孺写诗极喜对仗,上有“万行朝泪泻”,下则“千里夜愁积”,前书“二八人如花”,后必“三五月如镜”,此句“下机”对“鸣砧”、“骛”对“遽”,又日旦见于东方称“旭”,月夕见于西方称“朓”,以理度之,“西眺”或应作“西朓”,与“东旭”相对。

卷六王僧孺《春怨》:如见蜘蛛屋。注云:“如见”二字费解。
俺寻思:或用张协《杂诗》“青苔依空墙,蜘蛛网四屋”之意,言我见此房室,如见景阳杂诗之蜘蛛网四屋也。

卷九王筠《行路难》:犹忆去时腰大小,不知今日身短长。批注:太犯玄晖《捣衣》,殆偶然不检而暗合也。
俺寻思:未闻玄晖有《捣衣》,恐此谓谢惠连《捣衣》之“腰带准畴昔,不知今是非”,“玄晖”应作“惠连”。

无标题无名氏No.57780491

2023-05-31(三)12:34:15 ID: TDVlW8A (PO主)

>>No.56917556
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
水宿淹晨暮,阴霞屡兴没。
周览倦瀛壖,况乃陵穷发。
川后时安流,天吴静不发。
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
溟涨无端倪,虚舟有超越。
仲连轻齐组,子牟眷魏阙。
矜名道不足,适己物可忽。
请附任公言,终然谢天伐。

无标题无名氏No.57780597

2023-05-31(三)12:40:41 ID: TDVlW8A (PO主)

>>No.57780491
天伐→夭伐,网页复制太不靠谱了囧

无标题无名氏No.57929692

2023-06-07(三)12:16:41 ID: TDVlW8A (PO主)

>>No.57929664
草不好意思又发错串了( ゚∀。)申删申删

无标题无名氏No.58087044

2023-06-14(三)21:48:30 ID: TDVlW8A (PO主)

>>No.57780491
猿鸣诚知曙,谷幽光未显。
岩下云方合,花上露犹泫。
逶迤傍隈隩,迢递陟陉岘。
过涧既厉急,登栈亦陵缅。
川渚屡径复,乘流玩回转。
苹萍泛沉深,菰蒲冒清浅。
企石挹飞泉,攀林摘叶卷。
想见山阿人,薜萝若在眼。
握兰勤徒结,折麻心莫展。
情用赏为美,事昧竟谁辨?
观此遗物虑,一悟得所遣。

大谢好可爱TVT

无标题无名氏No.58175411

2023-06-19(一)14:03:45 ID: TDVlW8A (PO主)

因为ToME4新DLC还不出,饥渴难耐地来搬运以前的吐槽撒气。

欧美学者对南朝中后期文学的研究充斥断章取义和削足适履,还要自标榜为“慈悲”“理解”,实在有点让人想笑。

即以《声色:永明时代的宫廷文学和文化》这本书来说,作者对部分诗句的解释奇怪又牵强,而且缺乏起码的写作背景认知。任何一个读过南齐书和文选李善注的人都知道谢朓《酬王晋安》的大致写作背景:京城的混乱,齐明帝的杀戮,政局的急剧动荡。尤其考虑到王晋安和谢朓后来都死在政治斗争中,诗句多少有悲哀的谶言意味。结果作者居然认为这首诗表达的情绪是“宫廷诗人的拘束沉闷”,大抵天天看自己朋友故主亲人被杀是很拘束沉闷,得亲自入狱给大家整点好活才劲吔。

假设作者不愿意“知人论诗”,把诗句放在历史语境下去考察,其实也没什么。关键问题在于,作者对诗句本身意象的含义也不敏感,以至于完全弄不懂诗人想表达的情绪。或者说,作者本身没有精准阅读中古诗歌的能力,他依靠的是另一本汉学著作, Richard B. Mather 的 The Age of Eternal Brilliance Three Lyric Poets of the Yung-ming Era (483-493) 。

这个The Age of blablabla,其实就是永明体三位主要作家,沈约、王融、谢朓诗歌的英译版,悲催的是,这个干翻译的老外颇有些文化疏隔,以至于搞出无数喜感翻译。即以王融诗句为例,“魏后状木亦足悲”,译者完全搞不清“魏后”是何许人也,遂翻译为“魏国的王后”,且承认“我不知道这个魏国王后具体指谁……或许这句诗是说人们为了纪念她而雕刻了木像”。

然而,对于稍有经验的中古文字阅读者而言,“魏后”的指代都非常明显,那就是魏武帝曹操,后即祖也,魏后即魏祖,所谓“汉王改娄敬之族,事重论都;魏后变程昱之名,恩深捧日”,这样的用例屡见不鲜。那么状木也很明显是指曹操雕刻鲍信木像祭祀的史事,没有什么难理解的。

译者的误翻错翻不止这一处,仍以王融诗为例,“ 高张更何已,引满终自持”,“高张”指弹琴,“引满”指喝酒,古诗中常见的用法,又被这个译者翻译成了不知所云的东西。至于整体诗意的解释,坦白说主要靠译者的想象力解决问题。不过他考据态度大体是严谨的,问题只在于古诗对外国人而言确实不好懂——尤其唐前诗歌,很多东西需要落实到每个字的音读和训诂上,可以讲需要一定的小学功底。

回到永明声色这本书,作者对诗意的错误解读比比皆是,例多不举,我觉得问题就在于他没有使用注释得更接近中古人表达的系统——文选李善注,而是径直采取汉学家翻译后的二次文本,这样再怎么“文本细读”,也是很容易南辕北辙的。

无标题无名氏No.58176026

2023-06-19(一)14:45:29 ID: TDVlW8A (PO主)

>>No.58175411
继续谈论这本书的问题。如果以上论述是我对作者能力的不满,后面就纯乎是对他故意断章取义的质疑。永明声色这本书最后有这么一段话:

明代(1368—1644)文学批评家陆时雍(活跃于1633年前后)曾嘲讽沈约“有声无韵,有色无华”。陆氏的这一评语出于他本人以“神”或“神韵”为标准的诗学理论;他追求的是使诗歌能在“言外”生发意象、情感,或道德与哲学的兴味。然而,永明诗人赖以发展其诗学、展现其才华并追求开悟的关键理念是“精”。【求“精”的过程,与陆时雍强调“言外”的角度正相反,而恰恰偏重于“一言一字之中”。】这种诗学要求读者密切关注诗中音调与声韵的交错,观察角度的持续转换,景色物象深处的细节,以及时间和光线的微妙变化。通过如此细致入微的体会,永明诗歌的读者得以参与一种蕴于其中而精微无比的感官经验,并得以为其浓郁的宗教意蕴和复杂的情感内涵所触动。

这段话作为全书的总结,至少存在以下问题:

1.陆时雍真的认为永明诗歌无“韵”吗?

这就是作者的断章取义之处。我们先不管这个“韵”是什么意思,只看他所引用的陆时雍《古诗镜》本身,这本书当然说了沈约“有声无韵,有色无华”,但是同时又说了“谢玄晖艳而韵,如洞庭美人,芙蓉衣而翠羽旗,绝非世间物色”,这就莫名其妙了,沈约是永明体的代表人物,难道谢朓不是?陆时雍觉得沈约“无韵”,谢朓“韵”,那么在陆时雍的评价里,永明体有没有“韵”也一半一半吧?

同时,陆时雍对何逊的评价:

何逊以本色见佳,后之采真者,欲摹之而不及。陶之难摹,难其神也;何之难摹,难其韵也。何逊之后继有阴铿,阴何气韵相邻,而风华自布,见其婉而巧矣,微芳幽馥,时欲袭人。

同样的,提到何逊的“韵”,何逊是梁初活跃的诗人,某种意义上算永明体最亲缘的后继。可见典型的永明体诗歌在陆时雍这里不存在“有没有韵”的问题,他只是针对沈约而已。

2.陆时雍真的对“注重物象声色”的南朝中后期诗歌不满吗?

可能也没有。陆时雍有一大段议论,列举张正见、庾肩吾等人的诗歌,和唐人作品对比,得出结论:唐代人没有他们这样高明的物态、神情,“此皆得意象先,神行语外 ,非区区模仿推敲之可得者”,这不是又和永明声色那本书作者所言截然相反吗?

综合陆时雍全书来说,他从来没有把细致精微的声色描写和所谓“神韵”对立起来,甚至可以说,陆时雍偏爱齐梁人清丽、秀美、细腻、婉转的风格,认为其“得意象先,神行语外”。

他作为“神韵”论者所排斥的,实质是较为豪迈刚直的诗句。综览陆时雍著作,左思和吴均此类慷慨有英雄气者都被他骂成莽夫、粗鄙,“左思气粗,每发一言,努目掀唇,头颅俱动,时觉村气扑人。凡豪则易粗,豪而卓乃真豪矣”,就连洞庭美人谢朓写点“回流千丈映”都被他鄙夷成村夫气质。

我这样说,可能把这个陆时雍描述得比较hentai,尤其他指指点点说梁武帝是绝代佳人、萧纲是娇憨少妇、梁元帝豆蔻少女青涩可爱、邵陵王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时,真的让人有点恶寒。但是,需要说明的是,陆时雍此人实质是个正派、刚直的寒素文人,最后被人牵连迫害死于狱中,死后他的著作诗镜,居然还被沈德潜碎尸抄袭了,沈德潜古诗源大量化用陆时雍评语却不注明出处,陆时雍的很多精彩观点就这样被剽窃涂改,也可谓才秀人微者古来同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