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标题无名氏No.68662871
2026-05-18(一)02:22:48
ID: F5YN6Zi (PO主)
“所以……那东西其实是在救我?”
朋友含糊不清地问道。他的左脸有些淤青,鼻子上塞着纸团,上面还有血迹,显然是刚才跟某人爆发了激烈的冲突——那个某人就是我。
我脸上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被一拳打到了下巴,现在还有点头晕。
“不一定,但是肯定不是在害你。我想过了,其实就算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它也可以通过把你弄死来防止你泄露出去,但是它没有。两个多月下来,就叮了你几个包,剩下做的事就只有一个——全力阻止你睡着。”
“靠,那它到底是个啥?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翻我手机没翻出来个所以然吗?”
“这要问你,你自己看吧——交换体验,分享美好,这群干什么用的?”
“这……”朋友看着屏幕,“我记不清了,但是,我好像……”
“好像什么?说清楚点。”
“别吵!我想想,嘶……”
俯身抓着头,朋友陷入艰难的回忆中,一旁的姜大师跟沈老太太坐在客厅另一角,正边喝茶边看着这边,至于邱师傅,刚刚就已经提前离开了。
眼看陷入僵局,我拿出自己的手机,走到阳台联络上了另一个熟人,拜托他尽快替我查出那几个群聊成员的消息,然后挂断电话。
但是真的能找到那些人,问出些什么吗?说到底,认为这个群跟朋友的症状有关系,也只是我一时的灵光一闪、一厢情愿,更可能的是,那只是个朋友用来同其他人交换伴侣的场所。
就在我有些心灰意冷的时候,朋友终于想到了什么。
“……四角游戏。”
“什么?”我转过头去。
“四角游戏……对,四角游戏!我对这个有印象!”
“你是说,这个群跟四角游戏有关系?”
“对!但是……等一下,贞砚,你起来,你站到那边墙角,对,然后姜大师,你跟沈老太站另外两个……对对对,就是这样!”
朋友积极地指挥我们站到客厅的四个角落,随后,让我们闭上眼睛,在感受到背上传来触感时,就向前走,直到碰到另一个人的背后再停下。
游戏从朋友开始,他是第一个,随后是沈老太太,接着是姜大师,最后才是我。我不是没听说过这个灵异游戏,但是在亲身体验,闭着眼睛向前走却发现前方空无一物之后,心中还是忍不住产生怖惧。
“你让我们陪你玩四角游戏,能帮你想起来什么吗?”
游戏结束,众人都睁开眼睛看着朋友,就见他一副若有所悟的表情,似乎还在消化脑中不断浮现出来的内容。
“嗯,想起来了一点。我应该跟那个群里的人,一起做了差不多的事情。”
“你们玩四角游戏,然后招来了东西?”一旁的姜大师走了过来,脸上还是带着不解。
“不是,我说了,只是差不多的事情。而且,而且……我忘记是在什么地方做的了……”
“在梦里吧?”
这次我没有让朋友继续为难他的海马体,径直打断了他的思考。
“这……”
“你们应该是试图用梦当媒介来交换身体,对不对?具体的方式就像四角游戏,一个人去下一个人的身体里,以此类推。所以,现在的你到底是谁?你跟张宝器又是怎么认识的?”
包括朋友在内,周围三人都被我的话惊得说不出话来。
短暂沉默过后,朋友的脸色马上不对了。
“你在说什么啊?前半段我还能理解,怎么突然就怀疑上我了?不是,咱俩这么多年你他妈连我是不是我都看不出来?”
“但是你记不清两个月前的事。”
“那他妈不是因为我被这活全家蚊子缠上了吗?不是你说的它在消除我的记忆,你到底想怎么样啊?推论跟放屁似的一个连着一个——”
“等一下。”
出人意料,打断我们争吵的居然是姜大师。
“你们是说,张先生用了某种手段,把自己跟其他人的灵魂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体里了?”
“这是我的猜测……”
“这是不可能的,李先生。我知道有很多借尸还魂或者灵魂互换的传说,但是一旦灵魂真的离体,你的身体机能大概率会当场停摆,小概率在一周内衰竭,目前为止,业界从来没有见过例外。”
“为什么?”
“嗯……先从结果论来说,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允许灵体更换身体的话,那么现在的世界就不是如今的模样了,甚至封建时代都不会到来。其次就是,灵体跟肉身之间存在着许多尚未解明的复杂作用过程,这些过程一旦中断,对两者都会造成不可逆的巨大伤害。”
“那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维持住这些过程呢?就像我说的,他们是在梦境里彼此交换了身体,也许这是你们业界暂未解明的另一种机制呢?”
“不可能的,恰恰是在快速动眼期的时候,灵肉间的联系最脆弱,如果真像您二位说的那样,许多人在梦中像玩四角游戏一样交换身体,最可能的情况就是诞生出相应数量的尸体跟游魂。”
“所以,我的朋友体内不可能存在其他人的灵体,你是这个意思吗,姜大师?”
被我一问,姜大师下意识要点头,却显得有些犹豫,而我刚好捕捉到了她言辞中的漏洞——
“但是你也只说了,灵魂离体会导致肉身死亡,那在肉身死亡之后再以孤魂野鬼的身份进行夺舍不就好了吗?你没有否认过夺舍跟附身的存在吧?”
“……是的。但是那样的话,跟附身到其他物体上面没有什么区别,肉身不会恢复活性。况且,张先生现在明显还是活人,我也没有在他体内看到其它的魂体。”
“那如果不是人的魂体呢?你也认不出来那东西的来头,它根本就不在你们业界的认知范围内吧?你们在人类身上总结出来的东西,对我朋友身上的情况,还能有多大效用?”
“这个……”
“姜大师,您别理他了,他现在就是想证明我不是本人。姓李的,我本来当你是兄弟,但是你又是骗走我手机,又是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实在话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二位都先冷静一下,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张先生,李先生为了解决您的问题,不得已动用了一点特殊手段也是在所难免……”
“不干什么。”我只觉得有些心闷气短。过去我跟朋友也不是没有争吵过,互殴也不是一次两次,但没有一次是因为这样的信任问题。
可直觉已经不止一次在提醒我,我的朋友张宝器,也许已经不是我熟悉的那个人了。事到如今,在他自己确认了换体仪式的存在之后,这种怀疑更是抵达了顶峰。
“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如果我发现你不是他,”我走到了门边,拉着把手打开门,“我一定杀了你。”
在不快中,我又一次离开了朋友的府邸。
无标题无名氏No.68675158
2026-05-20(三)00:15:16
ID: F5YN6Zi (PO主)
之后的两天,我没有再去朋友的家,也没有再联系过他,因而难以确认他是不是把我拉黑了。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回到我原本的生活中。
关于那个群聊成员账号的消息,在我与朋友吵架的当晚就被发送到了我的手机里,位置遍布全国各地,甚至还有少数几个IP在海外,但经过确认,其中大部分最后一次活跃的时间都在两个月前——换句话说,他们都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失联了。
并且,现实里的身份大多也已经登上了当地的失踪人口名单,至今没有消息。
就在我以为线索就断在这里的时候,一天下午,那个被我委托追查账号的熟人致电我,说有一个账号的状态出现了变动,而且显示IP就在本市内。
十分钟后,他将更具体的定位发到了我手机上。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想不到呢?定位的位置正是朋友之前的房子。
我想要的许多答案就在那里,但同样的,那里想必也蛰伏着许多危险,毫无准备地过去,我的下场不会比朋友好多少,因此,我又一次联系了姜大师。
嘟——
嘟——
啪嗒。
“下午好,李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如果是关于张先生的,很抱歉,昨天张先生已经单方面解除了委托,我没办法再以任何名义解决他的问题……我也解决不了他的问题。”
“跟他没关系,这次是我个人的委托,我想聘请您暂时担任我的保镖,可以吗?”
“为什么?您也被缠上了吗?”
“没有。我要去一个地方办点事,但是那里听说有点邪性,有个懂行的人跟着我比较安心。”
“原来是这样……那您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位置呢?我可以预先帮您看看附近区域的风水,这个不收费。”
“市中心石川街道景丽花园8栋401室。”
电话那头忽然陷入沉默。
“喂?没信号吗?”
“李先生。”
“怎么了?”
“您报的地址,是张先生之前的住址吧?”
“……你也说了是之前,现在那份房产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那已经不是他的房子了……”
“我不会接受这份委托的,李先生。”
这次轮到我说不出话了。心脏像被人踩了一脚,堵在胸口,呼吸又变成了手动挡。
“但是我可以在能力范围内,为您提供一些帮助,譬如替身,譬如符咒。这个也不收您的费用。”
我喜出望外:“那真是太感谢你……”
“作为交换,我希望从此以后,您不要再联系我了,李先生。”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低沉冷漠,像在宣读某种判决。
“为什么?”
“您让我恐惧,李先生。我已经提醒过您,但您并没有将我的规劝放在耳边,反而主动投身进原本与你无关的疯狂漩涡之中,哪怕是为了朋友,为了所谓兄弟情谊也不该如此。李先生,您对自我的认识也许要比他人对您的认识落后许多,所以由我来告诉您真相:您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你又为什么还要帮我呢?”
“因为愧疚。我没能完成张先生的委托,我对他身上的东西束手无策,并且,也是我让您的疯性激发了出来。”
“有吗?”
“我向您展露了太多东西,是它们让您意识到,您所知的世界只是冰山一角,甚至我所展露的,也不过是世界全貌的惊鸿一瞥——这就是我的过错所在。”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姜大师。”
“您太小看风水师了,李先生。观言察色是我们的基本技能,您的疯性我一直看在眼里,只是……只是我原以为,您或许会成为一名有趣的同行,但现在我才明白,您这样的人存在,就是对行业最大的伤害。”
“所以你要代表行业驱逐我吗?”
“没有那个必要,李先生,您自己就会跌得粉碎,我唯一要做的只有在此之前尽可能弥补我的过错——方便的话,您现在就可以过来取了。”
无标题无名氏No.68682976
2026-05-21(四)03:26:10
ID: F5YN6Zi (PO主)
最终,我从姜大师处拿到了五张辟邪符,一把桃木剑,三个肉人替身,将它们装在公文包里,我来到了朋友的旧居,自景丽花园8栋4楼的电梯门走出,抵达走廊。
地面落着薄薄一层灰,看样子这里似乎有一段时间无人问津了。
我脚步轻缓,朝着401室的门口走去,四下打量了一圈,没有发现摄像头,门口的鞋架上同样落满灰尘,种种迹象都透着不自然。
朋友的旧居应该是已经被人买下了才对,但是结果对方并不是买来居住的吗?
但也不可能是买来理财的,现如今房价持续下跌,接手二手房本质上是在当别人的着陆软垫,不仅很难再卖出去,自己也拿不到一点好处。
是那个群里的人买下的吗?但是,为什么?
房子里有什么东西吗?那又为什么不转移走?
握住门把手,我对门后可能会出现的画面完全没底,看不见的洪水猛兽在想象中充斥着门后的每个角落。
咔哒。
门开了,没有锁。想象中的事物没有在开门瞬间扑面而来,反倒是空气中的灰尘呛得我忍不住咳嗽——除了家具被搬空以外,这里仍保留着原本的样子,地上、墙上到处是灰尘。
一切都平平无奇,正因如此,我的预感前所未有地强烈,下意识就想回头离开。
那个信号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陷阱吗?还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在这所房子里的到底是什么?
好奇心向恐惧感使了个绊子,我压抑住了逃跑的念头,硬着头皮朝房子深处走去。
也许我真的是疯了,但是既然如此,不如就疯得彻底一点。
盥洗室,厨房,到处都见不到人的踪迹,我也知道那里大概找不出什么——进门时我就有这种预感。说到底,我还是在避重就轻,先从这些明知不会有收获的地方找起。
但现在已经避无可避了。
走廊尽头,阳台光线未能触及到的卧室门前淤积着化不开的黑暗,阴森、危险、恐怖、压抑,无数形容词接踵而至从脑海里蹦出。我从公文包抽出桃木剑,深呼吸,随后迈开脚步。
咕叽咕叽。
咕叽咕叽。
听上去很像是球鞋摩擦光滑地板发出的声响,但我穿的一直是硬底皮鞋——这不是我的声音,卧室内真的有什么东西。
随着我的接近,门后的咕叽摩擦声愈发清晰,也愈发密集,就好像它也感知到了我的存在,变得亢奋。它会是什么呢?
我打开了门。
卧室内本来设有两面窗,但此时都被厚重的窗帘遮盖,那种浓郁的黑暗便由此而生。在昏暗之中,我看见空无一物的床架底下、衣柜门边,一个连续而不定形的轮廓正在无休止地蠕动,它们与地面相接的部分因此不断地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带着些组织液受肌体挤压发出的水声。
我想我应该被吓到,但是我没有。心脏跳得很快,但呼吸并没有因此紊乱,我摸出手机,朝身后缓缓后退的同时打开摄像头,让灯光照射到那个轮廓上——
目睹那东西真容的瞬间,我想到了伊藤润二的《漩涡》以及《众人都是孤独的》,地面上蠕动的事物就好像这两篇漫画恐怖意象的融合,数具原本应当是人类尸体的东西被解除了各自的边界,变得不分你我,彼此交融扭曲,衣物、血肉、肌肤、骨骼、晶状体等等就这么胡乱地杂糅在一处,光是看着就足以让人窒息。
“……啾啾,啾啾咕——呕,叽叽叽……”
丑陋的轮廓朝着我靠近,我接着后退,除了摩擦声之外,那东西身上的口器也在勉强地发出声音,虽然听起来有点疯狂,但我总觉得对方是在试图与我交流。
于是我也凑近了些。
“啾,啾,呕,虋。啾啾……”
“救救你们?是这个意思吗?”
“啾!啾!呕呕呕——”
得到我的回应之后,那东西突然加快了行动速度,躯体的变化也加快,口器中喷涌出许多恶臭的液体,但却没有再朝着我的方向前进,而是往卧室的另一角挪移,似乎想向我展示它们身后的什么东西。
衣柜门被它们的躯体带开,于是我看到,嵌入墙体的衣柜内部还有一道半人高、一人肩宽的小门,此时上方遍布粘液,边缘已经被腐蚀,内部还有个漆黑的空间,不难推断出,这怪物便是从此处脱身的——
朋友在旧居里准备了一个密室,用来把这些人的尸体放进去?但用途仅止于此吗?他在房子里留出这样一个夹层,就为了做这个?
记忆中张宝器的形象正在寸寸破碎,我不敢再断言我对朋友有多么知根知底——不,也许已经不该再称呼他为朋友了。
意识有些恍惚,我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还有什么情绪,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房间,走出走廊,在大门前凝视了一会之后,我决定报警。
就在我将手机置于耳旁,准备坦白我的发现时,耳边的通话忽然被挂断,随后手机被一股力量向后扯开——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兴师动众的事情,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打这个电话。”
“你是谁?”
“你没见过我,但是你朋友见过,嗯,他应当跟你们提起过我——‘我要赐予你不朽的痒性’,怎么样,有印象吗?”
无标题无名氏No.68682980
2026-05-21(四)03:27:07
ID: F5YN6Zi (PO主)
焦糊味开始从公文包内传出,我转身看向身后夺走我手机的人,一个黑色的轮廓顿时撞进我的视野里:
黑色风衣,黑色圆顶帽,茂密的胡须,以及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苍白面庞,朋友的确在他的梦中提到过这个形象——
“你就是蚊子?”
“差得远了,”男人低笑一声,“灯泡会说自己是太阳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你赶时间吗?不着急的话,我们可以坐下慢慢说。对了,不先把包里的东西扔掉吗?”
被他提醒,我才发觉,阴燃的辟邪符已经把公文包夹层烧了一半,包内此时一片狼藉。
“别看了,你们带着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就像往身上涂屎差不多,用处不大。放心吧,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怎么样,要不要聊聊?”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对抗的手段,因此,我点了点头。
“嗯,很好。那么我就先开门见山了——你猜对了,现在那个人确实不是你的朋友,呃……也不一定算是人。至于我,你可以叫我文先生。”
“那么文先生,”我顿了顿,“我的朋友张宝器,他本人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他的灵体去了哪里?”
文先生帽檐下的嘴角微微扬起,随后朝着走廊深处的卧室内抬了抬下巴。
“就在里面呢。”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相摆在眼前时,我的双手还是不由得开始发颤,肢体也变得僵硬,像被人通了电。
平复一会之后,我继续问出我的问题。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到底做了什么?”
“关于这个,你也猜对了一部分,他跟他的同伙在梦里互换了身体,但是,那不是他们自己的梦。他们借用了某个东西的梦境,把魂魄投射进去,再互换身体。”
“我知道,但是之后呢?”
“之后?之后那东西在梦里翻了个身,然后他们就啪叽一下——都死了。”
“那现在在他身体里的到底是什么?”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我看不见文先生的眼睛,但如有实质的视线一直死死停留在我的脸上:“说出来。”
“……就是那东西。”
“哈哈,对了,不过也不完全,你朋友身体里的只是它的一部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就像你之于人类一样,但也已经足够危险……”
“所以两个月以来,他才一直被你骚扰,无法入睡?”
“你可真不礼貌,我还没追究你自作主张帮那东西入眠的事呢,不过确实可以这么说吧。”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呢?”
听到我的问题,文先生先是愣了一瞬,随后大笑出声:
“哇哦,哇哦,哇哦,听听你在说什么,李贞砚同志,你难道不该问我,接下来要怎么救回你的朋友吗?”
面对文先生的调侃,我选择沉默回应,不一会,他便对此感到无趣,撇了撇嘴:
“算了,看来你也知道死者不能复生,不过确实不能直接杀了他,他现在就像个装着核废料的铅桶,不及时处理固然危险,但把桶拆开来,大家只会死得更快。”
“那就是说,现在既不能让他睡着,也不能让他死掉,必须先找到一种能让他无须入眠也能活着的方法……就是你所说的,不朽的痒性?”
“是极是极……不过,现在行不通了。那个以为自己是张宝器的东西已经对我有了抗性,接下来,唤醒他的难度会变得越来越大,而随着他进入梦境变得频繁,那东西本体被唤醒的概率就越大,而一旦被唤醒,后果便不堪设想——哎呀,你看起来似乎对我说的‘不堪设想’没什么概念?”
我刚想摇头,结果下一刻,身下一空,周围的墙壁地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下方车水马龙的公路,以及在耳畔呼啸的夜风。文先生抓着我的衣领,就这么将我提在公寓楼的正上空极远处。
“哦?你果然不会害怕……那就看头顶吧,仔细看,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顺着文先生的话抬头,但头顶除了一片漆黑的夜空跟零星的几颗星星之外,再无他物。
“呃……什么都没有?”
“你不觉得,天上的星星比起你印象里来说,变少了许多吗?”
“但那不是因为光污染……”
“对,没错,但没有人规定原因只能有一个。”说着,文先生的手指轮廓开始模糊,从中飘出一缕由无数蚊虫组成的黑雾,萦绕在了我眼前,形成了一个环:“现在,你再抬头看,不过记得慢一点,轻一点……”
耳边的嗡鸣声让我浑身浮起鸡皮疙瘩,但眼前的视野里的确因为蚊虫的飞舞而多了些奇怪的事物——一些在半空扭动的透明人体,远方地平线处摆动不休的黑色丝线,以及更上方的……
大脑发烫,心脏缩紧,难以言喻的痛苦瞬间爆发,在神经间传递,仿佛产生了某种磁力,驱使着我的身体收紧,脊柱关节环环卡死,整个人如同西瓜虫一般蜷缩在半空中。
我怎么了?
我看到了什么?
夜风吹过,我却想不起来自己究竟目睹了什么画面,只有充斥全身的痛苦残留能证明我刚刚的确做了些什么。
“我提醒过你了。”文先生耸了耸肩,连带着我的身体也在半空一上一下。
“那到底是……什么?”
“它的身体,同时也是它梦境的外溢。19世纪初,它就从柯伊伯带进入太阳系,现在大体的位置应该在水星轨道跟火星轨道之间。现在,你应该知道‘不堪设想’是什么意思了吧?”
我呆滞地点点头,大脑完全没有从如此冲击性的现实里恢复过来。
“那接下来就该到协商时间了……”
周围场景再次变回了朋友的旧居客厅内,文先生松开了我的衣领,两手拍了拍,随后在身前朝两侧摊开:“简而言之,我原本的计划失败了,所以现在,我需要一个容器,永远清醒而不死的容器,来收容这些被意外带到地球的碎片——目前暂定的人选是你。”
“我?”我指着自己,“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发现了太多不该发现的,李贞砚。原本你应该在一小时前决定前往这里的时候就被我杀死,但是我善心大发,决定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这个理由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明白,既然我们头顶有如此巨大的威胁,为什么你还要防止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因为你们的思维不是一个整体,总会有人做不该做的尝试,况且,你这么做,还会将我主的存在也泄露出去,届时情况就会变得很难看,毕竟对你们来说,我主正是名副其实的恶神。”
“……我没有拒绝的权力,对吗?”
“你不问出来的话会显得你更聪明,真的。”
“那我该怎么做?”
似乎终于在长久的交谈里听到了满意的答案,文先生那帽檐下的嘴角几乎咧到了后脑勺,他背对着窗外巨大的月亮,朝着我张开双臂,投射出的阴影几乎覆盖了整个客厅:
“拥抱不朽的痒性。”
无标题无名氏No.68682982
2026-05-21(四)03:28:06
ID: F5YN6Zi (PO主)
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就像过去的每一次入睡一样,这不免让我感到可惜,因为按文先生的说法,这应该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睡觉了。
身体感官变得鲜明之后,一望无际的纯白自我的存在之中扩散,形成了一个外在的、用于存放“我”的场所。通俗点来说,这就是我的梦了。
很快,纯白之中,一点黑色浮现,并逐渐扩散为裂隙,文先生从中钻出,理了理帽檐,整了整衣衫,拍了拍手,随后像个门童般,对身后的裂隙摆出欢迎的姿态。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您请吧。”
我点点头,随后朝着裂隙行进。踏入那片躁动漆黑的刹那,突如其来的坠落感席卷全身,像极了过去的每一次梦中惊醒,但这次不同,即便睁开眼睛也只能目睹无边的黑暗,于是我蜷缩成一团,在虚无中无声跌落。
然后坠地。
几乎等同于真空的诧寂如泡沫破裂,清晰的巴掌声、叹气声接连传入耳中,我睁开眼,看到那个像朋友的东西正唉声叹气地往身上涂抹着花露水。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只是在涂抹脖颈时忽地发难,一巴掌扇向左手大臂,随后在看见手掌心里空无一物之后又臭骂一句,接着转身便打算去取来其它对付蚊虫的猛料……
“咦,贞砚?”
“嗯,是我。”
“你怎么在这?”
“我不能在这吗?”
“……”像朋友的东西陷入了一阵沉默,随后耸了耸肩,“可以。既然你来了,啧,唉,其实……其实我想了一下,你这几天替我忙上忙下的,一分钱没要,自己还往里头倒贴,到头还被我那么说……我是说,是个人应该都受不了,我感觉我有点不是个东西,虽然你应该早就觉得我不是个东西了……”
“你怎么这么罗里吧嗦的?能不能简明扼要点?”
“靠,你别这么不会看氛围啊,我……其实就是想给你道个歉,贞砚,哥们错了,把你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我打自己一巴掌吧,还是你想自己来?”
与朋友如出一辙的相貌和言行,此时在我看来却让人反胃乃至惊悚,但除此之外又会让我怀疑,文先生所说是否就是完全的真相?会不会朋友其实还有一部分在里面?
“你真觉得自己错了?”
“那肯定……错了呀,唉,反正错我认了,你接不接受我干涉不了,你要什么补偿也都可以,只要别不理我就行——贞砚,我就你这一个朋友了。”
“那个群里的人不是你朋友吗?”
“不……”朋友迟疑了一会,似乎在回忆,但迷茫的神色挥之不去:“我不知道。我觉得应该不是。”
“你不是跟他们志同道合吗?”
“我真的不知道啊,贞砚,我一丁点都想不起来。我觉得我肯定是……中邪了,对,两个月前我就中邪了,所以才会去接触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贞砚,那不是我……”
“那什么才是你?”我问,“你觉得你是什么样的人?宝器,你对你自己的认识是什么样的呢?”
“……你要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吗?”
“不就是这种时候才合适吗?”
“那行吧……我觉得我是个傻逼。”
“然后还有呢?”
“靠,我都这么说了,你都不安慰或者反驳一句吗?”
“反驳什么?我是真心实意在问你对自我的认识啊?你快点,接着说,你还觉得你是什么样的?”
“额……我,我应该算个烂人吧,烂泥扶不上墙,到现在也没干过一件正事,每天两眼一睁就想着玩……但是,有时候我又感觉,我虽然烂吧,但是也不会害人,就是那种……地主家的傻儿子,你知道吧?就那种人,我觉得我很符合这个词的描述,对,然后还有……”
“你等一下,”我打断了他,“你说你没害过人吗?”
“对啊,不是哥们,我连那东西都没碰过,在富二代里边算纯良了吧?你要说我手机里那些莺莺燕燕……那都是你情我愿的,这也没什么好批判的吧?”
“你是真的忘了,还是要我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原本还有些愧疚的朋友,听了这句话,顿时变了脸色,两眼直直瞪着我。
“你说。”
“你之前住的那套房子,卧室衣柜里面为什么会有暗门?”
“什么暗门?你在说什么啊?”
“我去看过了,宝器,千真万确。如果那个密室不是你造的,那就是你的其他朋友造的,但总而言之都不是什么正当用途——你到底打算用那个密室来隐藏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根本就没印象,我都说了,我中邪了,那根本就不是我!是……肯定是我中邪的那段时间搞出来的,对……”
“所以,其实你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对吗?你根本就不认识自己,你对张宝器知之甚少,就像我一样。”
“什么……什么意思?”
“我也自以为我很熟悉我这个朋友,但是直到最近,我才发觉,也许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从始至终,我看到的都是张宝器想让我看到的他,跟我相处了十多年的朋友只是一个幻影,但是你却把那当作了张宝器。”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不是他。你自己也意识到了吧?不然你在看见我的时候也不会先想到道歉——因为你知道我是对的,但是,你不希望我真的说出来。”
“那我……”朋友的脸颊爬满疑惑与痛苦,皮肤开始皲裂,露出其下漆黑难视的内在,“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什么?贞砚,帮帮我,你告诉我吧。”
“你是一个幻影。”
“幻影?”
“属于张宝器的幻影。”
“那……真正的张宝器,到底在哪?他是什么样的?”
朋友扬起遍布裂痕的面庞看向我。
“我不知道,我想我从头到尾认识的应该都只是你,但是他应该已经死了。我在他老房子的卧室里看到了一团东西,有人告诉我,他应该就在那里面。”
“那我该怎么办?”
我向他伸出了手。
“离开他,然后到我这边来。”
“为什么?”
“你不是张宝器,他的身体不属于你,但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贞砚……我……”
“没事的,只要相信我就好,握住我的手,一切都会结束。”
裂痕自朋友的面庞向周身蔓延,他向我探出一步,撕裂了包裹着他——它的皮囊,属于张宝器的外壳逐渐碎裂,“朋友”一步步朝我走来,随后握住了我的手。
“这样就好了吗?”
“这样就好。接下来闭上眼睛……”
“朋友”的脸上没有五官,当然也没有眼睛,我很难描述它到底是个什么,任何用理性对它进行容纳的方式都会给大脑带来负担。于是我放弃了描述,只是默默握住它的手,闭上眼,让周围的一切不复存在,只剩下自我在虚无之中扩散,然后包裹住手中握着的那个存在——
黑暗,寂静,彻底的感官剥夺,这便是意识离开体外的唯一感受。也许成为游魂后,灵体会生长出适应性的器官来感知,但我希望不会有验证这一点的机会。
慢慢地,我感受到自身正在被抽离,一股外在的力量将我拉向某处,若有若无的知觉开始回归,我明白,我在接近我的身体。但也就在这时,我的手中开始传来躁动。
“贞砚……好像有蚊子,这里有好多蚊子,别闭着眼睛了,快来帮我……”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在干什么?快放开我,贞砚,它们在咬我……你,你骗了我?你又骗了我一次?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问责声近在咫尺,层层叠叠,似乎同时有无数张嘴在说话——不,大概不是似乎,“朋友”此时应该真的变成了无数张嘴的模样,它本就千变万化,只是此前被困在“张宝器”的容器内部,困在了僵滞死板的轮廓中。
责问声越来越快,音调也越来越尖锐,那些声音几乎汇聚成延绵不绝的尖啸,冲击着自我的边界,不时让我感觉有一些异物渗入了我之中——我想我正在悄然发生某种改变,但不用担心,我已经离我的锚点足够接近。
就快到了。
我感受到了。
不朽的痒性,纷飞的黑暗,嗡鸣的河流,在我重新回归身体的刹那瞬间充满我的感官,永无止休,让我陷入疯狂。在那么一瞬间里,我的憎恶与悔恨超过了我握着的东西,毕竟我所体验的痛苦是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它们在我的体表织成了密网,不断向内收紧,我的一切都在它面前暴露无遗,痒痛流淌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奔流不息,我知道,它们再也不会有停下来的机会了。
我后悔了。
我下意识就想松开手,放“朋友”出笼,去唤醒黄道面上漂浮的存在,让它终结一切,结束这份痛苦,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我醒了。
“感觉怎么样?”
脑中汹涌的憎恶正欲塑型成具体的词句,我却在这时发现,那股由痒性带来的痛苦仿佛扩散至边界的水波,变得无比微弱,如果不仔细留意,便近乎于不存在。
“为什么?”
“你越接近睡眠状态,它就越强烈。不过不用担心,你现在即便不睡觉也不会死了,你已经离现代智人有一段距离了……喏,自己试一下就知道了。”
说着,文先生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小刀,扔到了我面前。我毫不犹豫将其抓起,在手腕上割了一刀——预想中的血液没有出现,反而是几只蚊子从伤口处飞出,我试着追踪它们的去处,却很快丢失了目标,此时再回看手腕的伤口,却不知何时已经愈合如初。
“我现在是不死之身了吗?”
“哈哈……只是变得没那么容易死了,起码割腕、上吊、烧炭、跳楼或者用药都无法置你于死地。但如果用更极端些的物理手段,还是有机会把你杀死,不过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
“那样会降低我对你的评价,然后我就会重新考虑更适合你的存在形式——我今天可是找到不少灵感,你想试试的话,我也可以先满足你。”
“我朋友……不对,张宝器现在怎么样了?”
“你问的哪个?”
“他的身体。”
“死了,那东西离开的时候就瞬间腐败得不成样子了。保险起见,我往你朋友家里放了把火,现在算算应该差不多该有人打火警电话了……”
“所以,你的计划算是成功了?”
“嗯?啊,对,当然,非常成功!好得超出预期,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李贞砚,你干得不错!”
文先生拍打着我的肩膀,似乎意识到我已经不是普通人类,他没有收着力气,因此左边肱骨很快传来了断裂的声音,只是不一会便在一阵瘙痒中自行接上了。
“那么接下来,我要干什么?我算是成为了某种眷属吗?”
“你想多了,你现在应该最多算是……我想想,合同工?外包?嗯,应该差不多。不过接下来应该不会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了,你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你来这里的监控录像,我会帮你处理掉,至于其他的,你自己解决。”
说完,文先生便散作满天飞舞的黑蚊,消失在了城市的夜空中。但我依然还有着最后几个疑问没有问出口。
譬如,究竟为什么,朋友的旧居里会有暗门跟密室呢?
朋友的梦中,又为什么会出现文先生呢?
直到现在,我都不认为我真的看清了事件的全貌,也恐惧着所谓的全貌,可即便如此,我的心中仍然有种不曾消失的欲望,在推动我去认知,去追逐,去补完这份拼图。
也许这也是所谓的痒性,也许我从来就在它之中,也许我注定落得这份境地。
但无论如何,在这份痒痛消弭之前……
我想我不会停下。
(痒性,结)
无标题无名氏No.68684820
2026-05-21(四)13:04:03
ID: F5YN6Zi (PO主)
>>No.68683312
也许有也许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