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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57210390 - 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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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5-04(四)05:32:55 ID:Jg0RfMG 回应

搬运观止,希望能够坚持下来,每天一篇(=゚ω゚)=

Tips无名氏No.9999999

2099-01-01 00:00:01 ID: Tips

(`ε´ )说了多少遍了,这里是婆罗门宅向论坛

无标题无名氏No.57296982

2023-05-08(一)02:44:42 ID: Jg0RfMG (PO主)

>>No.57294280
可以上【 https://meiriyiwen.com/ 】roll( ゚ 3゚),看见感兴趣的记得记一下名字,大部分浏览器再刷新/重新进入就会重新载入其他文章。

宗月大师老舍No.57297368

2023-05-08(一)05:31:19 ID: Jg0RfMG (PO主)

 
在我小的时候,我因家贫而身体很弱。我九岁才入学。因家贫体弱,母亲有时候想教我去上学,又怕我受人家的欺侮,更怕交不上学费,所以一直到九岁我还不识一个字。说不定,我会一辈子也得不到读书的机会。因为母亲虽然知道读书的重要,可是每月间三四吊钱的学费,实在让她为难。母亲是最喜脸面的人。她迟疑不决,光阴又不等待着任何人,荒来荒去,我也许就长到十多岁了。

一个十多岁的贫而不识字的孩子,很自然的是去作个小买卖——弄个小筐,卖些花生,煮豌豆,或樱桃什么的。要不然就是去学徒。母亲很爱我,但是假若我能去作学徒,或提篮沿街卖樱桃而每天赚几百钱,她或者就不会坚决的反对。穷困比爱心更有力量。

有一天刘大叔偶然的来了。我说“偶然的”,因为他不常来看我们。他是个极富的人,尽管他心中并无贫富之别,可是他的财富使他终日不得闲,几乎没有工夫来看穷朋友。

一进门,他看见了我。“孩子几岁了?上学没有?”他问我的母亲。他的声音是那么洪亮(在酒后,他常以学喊俞振庭的《金钱豹》自傲),他的衣服是那么华丽,他的眼是那么亮,他的脸和手是那么白嫩肥胖,使我感到我大概是犯了什么罪。

我们的小屋,破桌凳,土炕,几乎禁不住他的声音的震动。等我母亲回答完,刘大叔马上决定:“明天早上我来,带他上学,学钱、书籍,大姐你都不必管!”我的心跳起多高,谁知道上学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二天,我像一条不体面的小狗似的,随着这位阔人去入学。

学校是一家改良私塾,在离我的家有半里多地的一座道士庙里。

庙不甚大,而充满了各种气味:一进山门先有一股大烟味,紧跟着便是糖精味(有一家熬制糖球糖块的作坊),再往里,是厕所味,与别的臭味。学校是在大殿里。大殿两旁的小屋住着道士,和道士的家眷。大殿里很黑,很冷。神像都用黄布挡着,供桌上摆着孔圣人的牌位。学生都面朝西坐着,一共有三十来人。西墙上有一块黑板——这是“改良”私塾。

老师姓李,一位极死板而极有爱心的中年人。刘大叔和李老师“嚷”了一顿,而后教我拜圣人及老师。老师给了我一本《地球韵言》和一本《三字经》。我于是,就变成了学生。

自从作了学生以后,我时常到刘大叔的家中去。他的宅子有两个大院子,院中几十间房屋都是出廊的。院后,还有一座相当大的花园。宅子的左右前后全是他的房屋,若是把那些房子齐齐的排起来,可以占半条大街。此外,他还有几处铺店。每逢我去,他必招呼我吃饭,或给我一些我没有看见过的点心。他绝不以我为一个苦孩子而冷淡我,他是阔大爷,但是他不以富傲人。

在我由私塾转入公立学校去的时候,刘大叔又来帮忙。这时候,他的财产已大半出了手。他是阔大爷,他只懂得花钱,而不知道计算。人们吃他,他甘心教他们吃;人们骗他,他付之一笑。他的财产有一部分是卖掉的,也有一部分是被人骗了去的。他不管;他的笑声照旧是洪亮的。

到我在中学毕业的时候,他已一贫如洗,什么财产也没有了,只剩下那个后花园。不过,在这个时候,假若他肯用用心思,去调整他的产业,他还能有办法教自己丰衣足食,因为他的好多财产是被人家骗了去的。可是,他不肯去请律师。贫与富在他心中是完全一样的。假若在这时候,他要是不再随便花钱,他至少可以保住那座花园,和城外的地产。可是,他好善。尽管他自己的儿女受着饥寒,尽管他自己受尽折磨,他还是去办贫儿学校、粥厂等等慈善事业。他忘了自己。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和他过往的最密。

他办贫儿学校,我去作义务教师。他施舍粮米,我去帮忙调查及散放。在我的心里,我很明白:放粮放钱不过只是延长贫民的受苦难的日期,而不足以阻拦住死亡。但是,看刘大叔那么热心,那么真诚,我就顾不得和他辩论,而只好也出点力了。即使我和他辩论,我也不会得胜,人情是往往能战败理智的。

在我出国以前,刘大叔的儿子死了。而后,他的花园也出了手。他入庙为僧,夫人与小姐入庵为尼。由他的性格来说,他似乎势必走入避世学禅的一途。但是由他的生活习惯上来说,大家总以为他不过能念念经,布施布施僧道而已,而绝对不会受戒出家。

他居然出了家。

在以前,他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他也嫖也赌。现在,他每日一餐,入秋还穿着件夏布道袍。这样苦修,他的脸上还是红红的,笑声还是洪亮的。对佛学,他有多么深的认识,我不敢说,我却真知道他是个好和尚。他知道一点便去作一点,能作一点便作一点。他的学问也许不高,但是他所知道的都能见诸实行。

出家以后,他不久就作了一座大寺的方丈。可是没有好久就被驱逐出来。他是要作真和尚,所以他不惜变卖庙产去救济苦人。庙里不要这种方丈。一般地说,方丈的责任是要扩充庙产,而不是救苦救难的。

离开大寺,他到一座没有任何产业的庙里作方丈。他自己既没有钱,他还须天天为僧众们找到斋吃。同时,他还举办粥厂等等慈善事业。他穷,他忙,他每日只进一顿简单的素餐,可是他的笑声还是那么洪亮。他的庙里不应佛事,赶到有人来请,他便领着僧众给人家去唪真经,不要报酬。他整天不在庙里,但是他并没忘了修持;他持戒越来越严,对经义也深有所获。他白天在各处筹钱办事,晚间在小室里作工夫。谁见到这位破和尚也不曾想到他会是个在金子里长起来的阔大爷。

去年,有一天他正给一位圆寂了的和尚念经,他忽然闭上了眼,就坐化了。火葬后,人们在他的身上发现许多舍利。

没有他,我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入学读书。没有他,我也许永远想不起帮助别人有什么乐趣与意义。他是不是真的成了佛?我不知道。但是,我的确相信他的居心与苦行是与佛极相近似的。我在精神上物质上都受过他的好处,现在我的确愿意他真的成了佛,并且盼望他以佛心引领我向善,正像在三十五年前,他拉着我去入私塾那样!

他是宗月大师。

你那点痛算什么朱国勇No.57320047

2023-05-09(二)06:12:15 ID: Jg0RfMG (PO主)

 
  这个世界上,有4000万孩子在单亲家庭中,其中有1200万是孤儿,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父母。如果有人能让他们叫上一声妈妈,足以让他们幸福得热泪横流。

  但是,他们还算幸运的,因为,至少他们很健康。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6000多万人不同程度肢体残缺。

  但是这些残疾人也是幸运的,至少他们还能生活自理。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2000多万重症患者,整天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在不发达国家,每年约有80000名儿童被人贩子拐走,打折双腿,弄瞎或者弄哑,沦为乞讨的工具。

  但是,他们也是幸运的,因为他们还有生命。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平均每天有160万人死于飞来的横祸,譬如待在家里,天上落下一架飞机被砸死,或者晴天一个响雷被劈死,或者看流星时被一颗陨石击毙。

  但是,这些死者也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死后不会受到唾骂。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每年还有30000人死于冤案。他们被人以正义的名义杀死,死后,还要为不是他们犯下的罪行而背负骂名,甚至遗臭万年。

  现在想想,你遇到的那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无标题无名氏No.57331196

2023-05-09(二)18:11:49 ID: 1xvEs0b

好棒好棒,订阅订阅!₍₍(ง`ᝫ´ )ว⁾

城市与亡灵伊塔洛·卡尔维诺No.57340709

2023-05-10(三)06:45:45 ID: Jg0RfMG (PO主)

 
  我所到过的地方,没有比阿德尔玛更远的。上岸的时候是黄昏。码头上那接过系泊绳索的水手,看起来很像一个跟我一起当过兵但已经去世的人。那时候是批发鱼市场开放的时刻。一个老头正在把一篮海胆装上手推车;我似乎认得他;我一转身,他已经在一条小巷里消失了、不过我知道他的样貌很像我童年时见过的一个老渔夫,今天不可能还活着的。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寒热病人使我难过,他头上蒙着毡子:父亲死前几天,眼睛就跟这人一样发黄,胡须碴子也跟这人一样长。我望向别的地方;我再也不敢直视任何人的面孔。

  我想:“假如阿德尔玛是梦里看到的城,假如在这城里只会遇见死去的人,那就确实是个吓怕人的梦。假如它是一个真实的、有活人居住的城,那末我只要继续看他们,样貌的相似总会消失,而带着痛苦表情的面孔会出现,不管怎样,我最好还是不要坚持注视他们。”

  一个卖菜的正在用天平称一棵卷心菜,然后把它放进露台上的少女用绳子垂下的吊篮里。那女子跟从前我们村子里因失恋而发疯并且自杀死去的少女一模一样。卖菜的小贩抬起头来:她是我的祖母。

  我想:“到了生命的某一个时刻,在你认识的人之中,已去世的会比活着的多。这时你的心就会拒绝接受更多的面孔和更多的表情,你遇见的每一张新面子都是旧的容貌,它们各自寻得合适的面具。”

  码头工人排成一列走上石阶,弯腰背着瓦坛子和木桶;他们的面孔被粗麻布兜帽遮住;“现在,他们会直起腰,我会认出他们,”我这样想,又焦急又害怕。可是我的眼光离不开他们;如果我把视线移向狭窄的街道上那些挤拥的人群,意料不到的面孔就会从远处伸出来向我凝望,似乎要求我认出他们,似乎想认出我,似乎已经认出我。在他们眼中,也许我也像已经去世的某一个人。我才刚刚抵达阿德尔玛,却已经成为他们中之一分子,我已经投向他们那边,溶进眼睛、皱纹、扭曲面孔的万花筒里。

  我想:“也许阿德尔玛是你垂死时抵达的城市,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跟故人重逢。也就是说,我也是死人。”我又想:“这意味着阴间并不快乐。”

  摘自《看不见的城市》

吃饼冠军乔·布朗里柯克No.57363151

2023-05-11(四)07:03:24 ID: Jg0RfMG (PO主)

 
我们当中的一位伟大人物。

吃饼冠军乔·布朗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不嚣张,没架子,身材并不怎么出众,举止坦率随便,一点儿也不让人感到拘束。

“请坐吧,”他朝凉台上的摇椅挥挥手,对我们说(我们是一些从报社来采访的记者)。“就坐下吧。天儿挺热的,对不?”

他话说得那么朴实,口气又那么和蔼可亲,我们马上就不再感觉拘束了。实在叫人难以相信:站在我们眼前的竟然就是那位在连续吃饼上,打破了一切活人(直到如今还在活着的)纪录的冠军。

“哦,乔,”我们把笔记本子和铅笔掏出来,对他说,“谈谈吃饼的事儿吧!”

布朗先生笑了,他笑得愉快而又自在,立刻叫人什么顾虑也没有了。

“我原以为是你们这些小伙子要来谈淡吃饼的事儿呢。”他说。

“乔,全世界都在谈论这件事情哪,”我们说,“你吃饼这件事比谁出的风头都大:有个男人一连打了二十四小时的高尔夫球;印第安纳州-个女人连续剥了三天豌豆;摘浆果的纪录也打破了;在艾伯塔的梅迪辛哈特,有个人跷着一只脚足足站了七个钟头;还有依阿华的胖童冠军,上个星期他已经超过四百磅大关了,可还是你这个吃饼的事最轰动。”

“是呀,”布朗先生不动声色地说,“目前,世界上确实在发生着各种轰轰烈烈的事,我很高兴也能参加上一份儿。可是我并不觉得自己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

“噢,乔,别这么客气啦,”我们跟他争辩说,“纽约那边人人都在谈论着,说你吃饼这件事是本月里最惊人的一次持久表演。这把你排在或者应该排在当今伟大人物的最前列。”

“其实,”这位冠军虚怀若谷地说,“这也算不了什么。我也只不过尽到了自己的力量而已。我不肯让它难住我,我就把吃奶的劲儿全使上,这一点我倒是办到啦。”

“乔,你最初是怎么想起要吃饼的?”一个小伙子问。

“这就难说啦,”他回答说。“我想我只是不知不觉地吃起来的。甚至在小时候,我还不懂吃饼的意义的时候,我就喜欢吃饼,而且就喜欢看看自己究竟能吃多少。”

“在比赛的当儿,你吃第一口饼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呀?”一个小伙子问。

“别问这个,”另一个插嘴说,“告诉我们你练习的经过吧,你的本事是怎么练出来的?”

“别问这个,”第三个又插进来,“告诉我们在全部比赛过程当中,哪个阶段是顶不好受的?”

这位大人物笑了。

“真是的,你们小伙子们一口气问了这么一大堆问题,”他说。“可是基本事实再简单也没有,而且,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可以吹牛的。”

“至于冠军比赛,”他接着说,说的时候,脸色显得平静而认真。“孩子们,我只能说,我很高兴这事儿已经过去了。这种事干起来是吃力的,十分吃力。我永远不会忘记吃完了第二十块又吃到第三十块,然后又吃到第四十块时候的感觉。我对自己说:‘总不能老吃下去呀,早晚总有个不得不打住的时候吧。’我不知怎的倒清楚这一点。”

“吃到第二十块,我满心想开快车,每秒钟吃上两口,可是我看出自己很难保持这个速度。于是,我又放慢了些,五秒钟吃四口,并且就那么挺下去,挺到裁判员大嚷了一声,我就知道自己胜啦。那以后,我想我差不多就昏过去了,一点儿气力也没啦。”

“你是半天才缓过气儿来的吗?”有人问。

“不,只有那么两三分钟。然后我回家洗了个澡,把浑身上下搓了搓,吃了点儿东西,就又精神起来啦。”

“乔,听说你要到欧洲去比赛,有这么回事吗?”一个小伙子问。

“这个还不一定。我的经理要我去趟英国,到那边吃饼去,我听说英国那边很有几位吃饼的能手,要是能够跟那样头等角色去比赛吃饼,倒是非常荣幸的事。”

“乔,你去不去法国呢?”

“去呀,法国也去。法国那里也有一些能手,一些健将。他们吃饼的技术比咱们的高明。他们的速度更高些,直到现在为止,他们颚部的动作比咱们的先进。要是我跟一位法国吃饼家较量的话,我唯一的长处(如果我有什么长处的话)就是持久。”

“乔,法国吃饼的比赛规则跟咱们这边儿的一样不?”同来的一个小伙子问。

“有些差别,”冠军回答说。“法国在比赛的时候准许喝水,可以喝到六加仑,你们晓得,咱们这儿不许喝水。不过现在有了国际吃饼协会,我估计一定会定出一套大家共同遵守的规则来的。”

“你要是去欧洲的话,先在哪儿练习呢?”

“我很可能就在纽约和几个大城市的饭摊子上,”他说,“不过火车站的餐厅也不坏。我也许到几家大旅馆的冷餐厅去吃它一吃。总之一句话,随便哪里都可以,只要能培养情绪,增加速度。”

“你什么时候动身到欧洲去?”我们问。

“啊,目前我还脱不开身。我先得替电影公司拍完片子。我每天替他们吃上四五个钟头。我们正在试着表演高速度吃法。”

“你不是要举行公开讲演吗?”

“是啊,多半下个月就开始作巡回讲演啦,一直绕到滨海的城市,题目是《吃与食物的关系》。”

“乔,你打算替学校效点儿劳吗?”

“当然喽。我也许会到许多学校里去讲演。”

“讲什么?”

“讲《食物与吃的关系》。所以你们看,我一时还不能动身到欧洲去。”

我们坐在那里,跟世界上新近出现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最有趣的冠军,足足攀谈了半个多钟头。跟他谈话时,想到人类对生活的态度已大大改善,不由得叫人心里万分高兴。对大小战争、对经济和工业的那种兴趣显然已渐渐消失。大家现在感到兴趣的是更富有人性,对国计民生更加重要的吃饼、跷着脚站立和摘浆果的比赛。

从这个角度来看乔.布朗先生,我们认为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新时代的典型人物。

不过看样子,冠军这时候好像稍稍有些倦容。

“孩子们,”他说,“我只好向你们告罪啦。我肚子里开始觉得有点儿饿。我想我得到里边找点儿东西吃去。”

“乔,你平常吃些什么?”我们问。

“饼。”他回答说。

无标题无名氏No.57375006

2023-05-11(四)19:50:26 ID: oBMOdRR

读起来很有种课文感

我为什么不看电视?李敖No.57387931

2023-05-12(五)12:46:44 ID: Jg0RfMG (PO主)

 
我不看电视。

电视的毛病并非它的内容全部要不得。也不是全部庸俗讨厌。电视的毛病出在它陪你养成一个坏习惯——一个不能主动生活的坏习惯。它把你有限的精神和时间给抢走。抢走还不算,还割得鸡零狗碎,使你简直无法过一个奋发有为的生活。你一天有限的精神和时间,被它一搅,整个的下半天就简直人心浮动。

这还是指好节目而言。但是又哪来那么多好节目?你看到的,大多都是鸡肋节目、或是渗了太多太多水的牛肉汤。于是局面就变成你看也不好、不看也不好。为了等下一个的可能好,你变得坐也不好、站也不好、上厕所也不好,可是不上又不行,于是仓皇去上,然后飞奔而回,连个便都小不好。自己的生活,被这东西搅成这样子,电视还能看么?

至于有些新闻性的节目,你以为不知道是不行的,其实也是一种坏习惯。这种坏习惯,跟看报一样。

这种坏习惯,叫做“追新闻屁”。一件新闻,从开始到结束,前后拖个七八天,一二十天,是常事。这件新闻,其实只知道一行概要就足够了,并不须要跟着它跑,跟着它跑,就是精神时间的大浪费。对这种新闻,你最幸福的自理方式是当你得知的时候,它已经结束了,就好像知道一场球赛一场棋局已赛过了,知道谁赢谁输了,如此而已。不然的话,你跟着它跑,它就吊足你胃口。所以,基本上,“追新闻屁”和看赛球看下棋同一性质,为了过瘾另当别论,若说为了对自己有益而这样做,则很难成立。因为“追新闻屁”所花的精神和时间,都是得不偿失的,事半功倍的。你不闻不问,不久以后,在上周或上月大事记中,或在综合报道中,花一分钟就可得到结果,当然缺少细节,但要那么多细节干什么呢?人一天的精神时间有限,该把有限的精神时间,用来做最值得做的而不是做值得做的,这一点最重要。什么时候人分清了这一不同,就不会再有借口去做值得做的,因为人们一直以为看电视是值得做的。

我不看电视,因为不愿它破坏我的奋发有为的生活,一看它,情绪上我就沦为被动、懒惰、低俗、不清醒和有求于外。

看大事记之类这些书,可以提醒人:任何轰动一时的新闻,都是过眼烟云以后的一行字,甚至一行字都轮不上。历史是最好的过滤器,告诉我们什么才是精华。看书还是最好,因为看书你可以主动跳读,撷取精华,而不被动的被节目死拖活拖。我高中的时候,一位老历史家告诉我他不看出版后没有经过十年以上的书,我当时有点笑他太迂。现在想来,他的话,在印刷品泛滥的今天,也不无道理。连书都要经过十年的过滤才看出它有无价值,对新闻性太浓的电视节目,真该全盘加以否定才对。

1978年狱中作

陈小手汪曾祺No.57403037

2023-05-13(六)05:28:42 ID: Jg0RfMG (PO主)

 
我们那地方,过去极少有产科医生。一般人家生孩子,都是请老娘。什么人家请哪位老娘,差不多都是固定的。一家宅门的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奶奶,生的少爷、小姐,差不多都是一个老娘接生的。老娘要穿房入户,生人怎么行?老娘也熟知各家的情况,哪个年长的女佣人可以当她的助手,当“抱腰的”,不须临时现找。而且,一般人家都迷信哪个老娘“吉祥”,接生顺当。——老娘家供着送子娘娘,天天烧香。谁家会请一个男性的医生来接生呢?——我们那里学医的都是男人,只有李花脸的女儿传其父业,成了全城仅有的一位女医人。她也不会接生,只会看内科,是个老姑娘。男人学医,谁会去学产科呢?都觉得这是一桩丢人没出息的事,不屑为之。但也不是绝对没有。陈小手就是一位出名的男性的妇科医生。

陈小手的得名是因为他的手特别小,比女人的手还小,比一般女人的手还更柔软细嫩。他专能治难产,横生、倒生,都能接下来(他当然也要借助于药物和器械)。据说因为他的手小,动作细腻,可以减少产妇很多痛苦。大户人家,非到万不得已则不会请他的。中小户人家,忌讳较少,遇到产妇胎位不正,老娘束手,老娘就会建议:“去请陈小手吧。”

陈小手当然是有个大名的,但是都叫他陈小手。接生,耽误不得,这是两条人命的事。陈小手喂着一匹马。这匹马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是一匹走马。据懂马的行家说,这马走的脚步是“野鸡柳子”,又快又细又匀。我们那里是水乡,很少人家养马。每逢有军队的骑兵过境,大家就争着跑到运河堤上去看“马队”,觉得非常好看。陈小手常常骑着白马赶着到各处去接生,大家就把白马和他的名字联系起来,称之为“白马陈小手”。

同行的医生,看内科的、外科的,都看不起陈小手,认为他不是医生,只是一个男性的老娘。陈小手不在乎这些,只要有人来请,立刻跨上他的白走马,飞奔而去。正在呻吟惨叫的产妇听到他的马脖子上的銮铃的声音,立刻就安定了一些。他下了马,即刻进了产房。过了一会儿(有时时间颇长),听到哇的一声,孩子落地了。陈小手满头大汗,走了出来,对这家的男主人拱拱手:“恭喜恭喜!母子平安!”男主人满面笑容,把封在红纸里的酬金递过去。陈小手接过来,看也不看,装进口袋里,洗洗手,喝一杯热茶,道一声“得罪”,出来上马,只听见他的马的銮铃声“哗棱哗棱”……走远了。

陈小手活人多矣。

有一年,来了联军。我们那里那几年打来打去的,是两支军队。一支是国民革命军,当地称之为“党军”;相对的一支是孙传芳的军队。孙传芳自称“五省联军总司令”,他的部队就被称为“联军”。联军驻扎在天王庙,有一团人。团长的太太(谁知道是正太太还是姨太太)要生了,生不下来。叫来几个老娘,还是弄不出来。这太太杀猪也似的乱叫。团长派人去叫陈小手。

陈小手进了天王庙。团长正在产房外面不停地“走柳”,见了陈小手,说:

“大人,孩子,都得给我保住,保不住要你的脑袋!进去吧!”

这女人身上的脂油太多了,陈小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孩子掏出来了。和这个胖女人较了半天劲,累得他筋疲力尽。他移里歪斜走出来,对团长拱拱手:

“团长!恭喜您,是个男伢子,少爷!”

团长呲牙笑了一下,说:“难为你了!——请!”

外边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副官陪着。陈小手喝了两口。团长拿出20块大洋,往陈小手面前一送:

“这是给你的!——别嫌少哇!”

“太重了!太重了!”

喝了酒,揣上20块现大洋,陈小手告辞了:“得罪!”

“不送你了!”

陈小手出了天王庙,跨上马。团长掏出手枪来,从后面,一枪就把他打下来了。团长说:“我的女人,怎么能让他摸来摸去!她身上,除了我,任何男人都不许碰!你小子太欺负人了!日他奶奶!”团长觉得怪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