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标题无名氏No.64661561 只看PO
2024-12-11(三)15:29:35 ID:OBaOp9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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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自己每次尝试用爱情来填满可耻的孤独,都会欺骗自己这一次是真爱,对方多么善解人意,多么优秀,多么值得我去倾注时间,我费尽心思骗过自己的大脑让它相信我和眼前的女人共处是因为人类伟大崇高的爱情,而非它分泌的荷尔蒙作祟。虽然这样的谎言总会被几个月的相处无情戳穿,我仍坚持编出更加精巧的原因来应对下一次相遇。人是断然不可能理解另外一个人的,我不该对此事抱有奢望,就像那种老式钟表铺,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每个表盘的指针方向各不相同,却又并行不悖。人类总是尝试为这样的事物找一些内在联系,以便倾注情感,但硬要说这些钟表之间的联系,恐怕只有共处一室了。
我和处安就是这样的两只钟表,制造着属于各自的嘀嗒声。三年前,我在这家咖啡厅向她表白,虽然我不愿想起这一点,但细节会暴露一切。桌上摆着的两杯咖啡,她的美式,我的摩卡,和三年前放的位置如出一辙。我们像是有着某种约定,只要回到这家咖啡厅,一定会按照这样点单,起初的心照不宣能复现当年的甜蜜,现在看起来像生活处心积虑的讽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无法听懂彼此的话,她的嘴一张一合,我也哇啦哇啦地说下去,仿佛窗外是世界末日,我们要对彼此说完一生的话。谁先停下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长久的无言,我们对视了几次,眼神的躲闪总使我感到悲哀,当我试着去抓住她的目光,她开口了,“我们分开吧。”
之所以用“分开”而不是“分手”大概是源于她性格中的软弱,她恨这种性格,而我更恨自己对她的了解,我深知装作没有听清后说几句缓和的话能让这段感情苟延残喘些时日,但我没有,我只说了,“好。”
鞋跟在楼梯上敲出一连串声响,我坐在二楼的窗边,没有追下去。看着处安的身影横穿马路,我自私地希望她回头望一眼窗子为这段感情仪式性地作结,但她没有,她的脚步坚定有力,以至于最后的背影都有些割裂。那步调似曾相识,似乎曾属于我,每一步下去都坚信自己离某些目的更加接近。
我不爱用“遗忘”这个词汇,没有什么真正被我忘记,它们只是不断重组,一些无法辨别真假的细节也就重新浮现。我在其中找寻不再理解对方的原因,同时它也回敬给我一些温馨的片段。
大学校园里的雪夜格外的黑,过了九点,路灯灭了大半,就只剩下月光。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她停住脚步,拉我看头顶的星星。我在一旁打趣,“这也许对颈椎病的治疗有些效果。”她没有笑,仍是望着星空,我便也伸长脖子,和她一起看。两只灵魂包裹在臃肿的羽绒服下,手拉手,对星空做出各自的解读。这本身是个枯燥的过程,它的趣味在于我们不知道对方坚持下去是否只是不愿破坏这个浪漫的情节,站的时间过久,手心渗出些汗来,辨不出属于谁的手,夜风一吹,两只手便拉得更紧。我想说些什么形容当下的心情,但我只说出了“今晚夜色真好”。我是后来才知道这句话的独特含义,但这不妨碍我收下她的那句“我爱你”。
我们无话不谈,政治,哲学,宗教,似乎所有独特的观点都能得到融合,我的记忆在此处涂抹了许多美好隽永的情愫,以至于让我无法判断真假。好在我那倒霉的工作总能让我回到现实,组长站在我身后,警告我的进度被同事落了一截,再这样划水下去,月底的绩效不会好看,我只好把键盘敲得更响以此表明工作斗志。
我所在的公司运营了一款匿名交友软件,猫与树。每一个在app里注册的男生都会变成一棵树,而女生会变成一只猫,注册的过程中需要提供大量个人信息,年龄,身高,喜欢的乐队,甚至具体到挤牙膏的方式,这份冗长的问卷将会成为人工智能系统互相匹配的重要依据,这也是“猫与树”的噱头所在,帮助用户匹配绝对的灵魂伴侣。在匹配初期双方以匿名的形式聊天,只有当系统判断亲密度达到百分之百时,才可以解锁匿名,加上好友,互换微信。虽说在聊天的过程中能通过文本互换社交软件的id,但大多数用户仍愿意遵守这个约定,虔诚地互相了解,以求得到真正理解彼此的伴侣。
我所在的数据录入组,负责把网站上图片形式的数据,制成电子表格,借此获得数据的版权,为公司的交友软件提供原始资料。我认为这样的工作早该被计算机取替,却没想到考研失败后我能找到的岗位,都是这种人形打字机。有位哲学家说过,如果流水线上的工人不知道他们做出的零件将形成怎样的机器,他们会感到极度的空虚。这正是我的处境,但我有太多记忆去填补这种空虚。
上学的时候我沉迷粤语歌词,收集作品,整理统一的意象,解读精巧的含义。我认为她也喜欢,于是我手写了一整本的歌词解读,作为礼物送给她,那是我眼中的浪漫。在我的记忆中,她接过时眼神中的惊讶转瞬即逝,我不知道她翻开过几次,又读过几篇,在当时我坚信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前些日子我收拾屋子,发现那本礼物在我的桌下,没有被她带走。大概这些内容已经印在她的脑中,我又一次试图欺骗自己的大脑,这一次它变精明了起来,反问我她是不是从未翻开,我将这些作品发布到网上,因此收获了几千个关注。
翻看前女友的微博是种不成熟的行为,好在因为这种幼稚,被我涂抹后的记忆有了些真实的参考,在我收获几千粉丝的晚上,她发了条微博,“虽然未曾完整地看过任何一篇你的分析,对于你取得的成就还是会开心,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大脑的关注点在“没有完整看过任何一篇”上,而我试图欺骗它,让它把关注点放在“她为我的成就开心”上。斗争良久,我想起那一整本的歌词漏掉了一首歌,麦浚龙的《罗生门》。
她并不是个自信的人,走路时总是低着头,而那时的我相反,总是昂着头打量世界,步调坚定且轻快。她要我传授秘诀,我便在走路时扶着她的下巴,强制她不能低头,扶着她的双臂,摆出活力四射的模样。也是雪夜,十几分钟的夜路,我要求她同我一起念,“处安天下无敌”,以此强化她的自信,她笑着拒绝,我便不顾路人的存在,大声喊出这话。她捂住我的嘴巴,只好笑着同我一起念“处安天下无敌”。在当时看来,我的办法并没有什么效果,但她在马路上的背影证明,这个办法总会生效。
我无法理解组里的同事为何如此卖命,一天录七页数据是平均速度,他们一定要将产量拉到十几页,让划水的我在旱地里无处遁形,组长找到我,严肃表明月末奖金泡汤,我点点头,只要能负担得起房租,一个人的生活并不是很需要奖金,我安慰自己的同时,记起第一次发奖金请她吃的西餐,牛排的胡椒酱粘在她的嘴角,烛火跳动着,让这个记忆的碎片有些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