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标题无名氏No.68710371 只看PO
2026-05-25(一)13:15:08 ID:hPRRzRW 回应
自用
无标题无名氏No.68748069
2026-05-31(日)02:24:39 ID: hPRRzRW (PO主)
他把洗发水放到桌上的时候我正在数螺丝。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数。一颗两颗三颗。今天一个人在这里待了——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线——大概三四个小时。天线的第二截装好了。第三截差一个零件。翻箱子翻到了。又上了架子。装好了。
他还没回来。我把工具收好。坐回木箱上。开始数螺丝。
然后门响了。
他一瘸一拐地上了楼。衣服膝盖那里蹭破了，灰扑扑的脸上多了一道新鲜的擦伤。他手里拿着一瓶什么东西。走到桌边。放下。什么都没说。
我看了一眼瓶子。洗发水。粉色的瓶盖。瓶身有划痕，但盖子是紧的。
然后他走到角落去了。
我以为他是要坐下来歇一会儿，在这种地方跑了一趟回来腿酸挺正常的。但余光里他的动作不像是坐。是缩。整个人蹲下去，胳膊环着膝盖，脑袋埋进去。
"喂。"
我叫了一声。他没动。
"嘿，回来了就说一声啊，你是哑巴吗喵。"
没反应。
我把螺丝盒子放到旁边。
他缩在墙角和柜子之间的那个缝里。那个位置很窄，我第一天整理屋子的时候试过塞东西进去塞不下。他把自己塞进去了。膝盖抵着胸口。脸看不见。
我蹲到他旁边。近了才听见他在喘。不是跑步跑出来的那种喘。是短的、急的、像是忘了怎么吸气只记得怎么呼气的那种。
"喂。"
我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压低了。可能是觉得太响会吓到他。
他动了。
不是我预期的动法。不是抬头。不是回话。是他整个人从那个缝里朝我这边倒过来了。两条胳膊搂过来。快。快到我还蹲着没站起来就被他整个人的重量压着往后仰。膝盖磕在地上，硬的，水泥地的冰凉隔着裤子传上来。他的胳膊锁在我背后，搂得肋骨疼。脸闷在我肩膀和脖子中间的那个位置。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推。
手推到他肩膀上了。使了点劲。他纹丝不动。或者说他不是不动——他在抖。整个人。不是冷的那种。是从里面往外震的那种。
"你抱太紧了喵——喘不上气——"
他没松。不确定他听见了没有。
我的脸贴着他衣服的肩膀。硬邦邦的布料。干了的血让布变成了一层壳。味道很冲。汗和灰尘和什么别的东西。
他还在抖。
我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了。不是决定放下的。是维持不住那个推的力度了。他比我重太多。而且搂得太紧了推不开。
我的手停在半空里。两三秒。
然后落到他背上了。
我拍了一下。很轻。不是安慰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手该放哪。放着不动太奇怪了。推又推不开。那——拍一下。
他抖了一下。不是松了的抖。是那种被碰到之后整个绷得更紧然后又慢慢松开一点的抖。
我又拍了一下。
这次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好了。是从短的变成了长的、颤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一个被压着的口子里慢慢漏出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姐以前会说"没事的"。每次炸弹响的时候她抱着我都说这个。说的时候她自己也在抖。牙齿打着架。下巴在我头顶上一直动。但她还是说。一遍一遍地说。说到后来我就信了。
"没事的喵。"
我说了。声音比我想的轻。
他没回应。但搂着我的手稍微松了一点。不是放开。但能喘气了。
我继续拍。一下。一下。没有节奏。想起来了就拍一下。
外面有风。从窗户没装玻璃的那个洞里灌进来，凉的，吹到我后背上。他把我挡住了大半，所以风只刮到了我的后脑勺和耳朵尖。
他的手在我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那里的。很重。十根手指分开的。每一根都能感觉到。
我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久。我数不了时间。数时间要用脑子，我的脑子现在只能处理两件事：他还在不在抖，和我的膝盖好疼。
他还在抖。但比刚才小了。
膝盖是真的疼。水泥地跪久了骨头会麻。但站起来就得把他推开。现在不能推开。
他的呼吸慢下来了一些。脸还埋在我脖子旁边。我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热气打在我锁骨的位置。一下一下。频率在变稳。
桌上那瓶洗发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瓶盖朝下。没有漏，拧紧了的。但躺在桌上滚了一点点，卡在了桌边的一个缺口里。
他抱的还是太紧了。
...算了。
无标题无名氏No.68750448
2026-05-31(日)15:53:28 ID: hPRRzRW (PO主)
他把洗发水放到桌上的时候我正在数螺丝。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数。一颗两颗三颗。今天一个人在这里待了——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线——大概三四个小时。天线的第二截装好了，第三截差一个零件，翻箱子翻到了。又上了架子。装好了。
他还没回来。我把工具收好，坐回木箱上，开始数螺丝。
然后门响了。
他一瘸一拐地上了楼。衣服膝盖那里蹭破了，脸上多了一道新的擦伤。他手里拿着一瓶什么东西。走到桌边。放下。什么都没说。
我看了一眼瓶子。洗发水。粉色的瓶盖，瓶身有划痕，但盖子是紧的。
然后他走到角落去了。
我以为他是要坐下来歇一会儿，在这种地方跑了一趟回来腿酸挺正常的。但余光里他的动作不像是坐。是缩。整个人蹲下去，胳膊环着膝盖，脑袋埋进去。
“喂。”
我叫了一声。他没动。
“喂，回来了就说一声啊，你是哑巴吗喵。”
没反应。
我把螺丝盒子放到旁边。
他缩在墙角和柜子之间的那个缝里。那个位置很窄，我第一天整理屋子的时候试过塞东西进去，塞不下。他把自己塞进去了。膝盖抵着胸口，脸看不见。
我蹲到他旁边。近了才听见他在喘，不是跑步跑出来的那种喘，是短的、急的、像是忘了怎么吸气只记得怎么呼气的那种。
“喂。”
我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压低了，可能是觉得太响会吓到他。
他动了。
不是我预期的动法。不是抬头，不是回话。是他整个人从那个缝里朝我这边倒过来了，两条胳膊搂过来。快，快到我还蹲着没站起来就被他整个人的重量压着往后仰。膝盖磕在地上，硬的，水泥地的冰凉隔着裤子传上来。他的胳膊锁在我背后，搂得肋骨疼。脸闷在我肩膀和脖子中间的那个位置。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推。
手推到他肩膀上了。使了点劲。他不动。或者说他不是不动——他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是从里面往外震的那种。
“你抱太紧了喵——喘不上气——”
他没松。不确定他听见了没有。
我的脸贴着他衣服的肩膀。硬邦邦的布料，干了的血让布变成了一层壳。味道很冲。汗和灰尘和什么别的东西。
他还在抖。
我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了。不是决定放下的，是维持不住那个推的力度了。他比我重太多。而且搂得太紧了推不开。
我的手停在半空里。两三秒。
然后落到他背上了。
我拍了一下。很轻。不是安慰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手该放哪。放着不动太奇怪了，推又推不开，那——拍一下。
他抖了一下。不是松了的抖。是那种被碰到之后整个绷得更紧然后又慢慢松开一点的抖。
我又拍了一下。
这次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好了。是从短的变成了长的、颤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一个被压着的口子里慢慢漏出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姐以前会说“没事的”。每次炸弹响的时候她抱着我都说这个。说的时候她自己也在抖。牙齿打着架，下巴在我头顶上一直动。但她还是说。一遍一遍地说。说到后来我就信了。
“没事的喵。”
我说了。声音比我想的轻。
他没回应。但搂着我的手稍微松了一点。不是放开，但能喘气了。
我继续拍。一下。一下。没有节奏。想起来了就拍一下。
外面有风。从窗户没装玻璃的那个洞里灌进来，凉的。吹到我后背上。他把我挡住了大半，所以风只刮到了我的后脑勺和耳朵尖。
他的手在我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那里的。很重，十根手指分开的，每一根都能感觉到。
我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久。我数不了时间。数时间要用脑子，我的脑子现在只能处理两件事：他还在不在抖，和我的膝盖好疼。
他还在抖。但比刚才小了。
膝盖是真的疼。水泥地跪久了骨头会麻。但站起来就得把他推开。现在不能推开。
他的呼吸慢下来了一些。脸还埋在我脖子旁边，我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热气打在我锁骨的位置。一下一下。频率在变稳。
桌上那瓶洗发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瓶盖朝下。没有漏，拧紧了的。但躺在桌上滚了一点点，卡在了桌边的一个缺口里。
他抱的还是太紧了。
...算了。
无标题无名氏No.69102245
2026-07-22(三)17:51:45 ID: hPRRzRW (PO主)
第一天他进来的时候她差点让人把他扔出去。
不认字。不会说话。掏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什么破手表，什么钥匙，什么她见都没见过的塑料壳子玩意儿。她问他话他就瞪着眼睛看她，嘴里冒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她开了十几年的买卖了。什么人一进门她扫一眼就知道是哪路来的。集团的人有集团的气质，盟约的人有盟约的做派，兵团的人身上带着那股子自来熟的油腻。本地幸存者就更好认了——脏、瘦、眼睛乱转、手不离腰间。
这个？
什么都不是。
哪一类都归不进去。穿的衣服她没见过那个款式。年纪一看就不大。身上没有任何武装的痕迹。走路的方式——不是戒备的也不是松弛的，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那种走法。
她让人搜了他的身。查了后颈和手臂。什么标记都没有。
不是逃兵，不是间谍，不是任何人的人。
就是一个突然出现在战区里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她当时想的是——这种人活不过三天。
不是诅咒。是经验。来这儿的人如果第一天就什么都没有，通常第三天的时候尸体就在街角某个地方躺着了。快的当天就没了。慢的也不过一周。什么都不懂就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会就是挨打的靶子。
她收了他的钱。教了他几句话。给了他个睡觉的地方。
生意。
她是做生意的。不是开慈善堂的。来的人交钱，走的人带货。活的死的她不负责。
然后他活过了三天。
也活过了一周。
她注意到他开始跑任务的时候有点意外。不是大意外——站里缺人手，谁来都能派。但他领任务的那个架势让她多看了一眼。不是硬着头皮接的。是凑上来的。主动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在其他人脸上见得不多的东西。
不是贪。也不是勇。
是好奇。
这个小东西对外面好奇。
头几次回来他什么都没带。空着手。一脸沮丧。像是考试交了白卷的学生。
后来开始带东西了。一包一包的垃圾——胶带、保险丝、螺丝刀。她照单全收。给钱。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根保险丝换一口水，他觉得自己赚了。
她没有告诉他保险丝在这儿其实不值什么。
做买卖嘛。
她开始注意到他身上的变化，大概是从他第一次带着血回来的时候。
不是他自己的血——也可能有他自己的，她分不太清。校服前面一大片暗色。裤腿上也有。手指缝里嵌着干了的红褐色。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东看西看、随时会被什么吓到的那种走法。那天是直的。脸朝前面。没有在左右确认什么。
不是自信。是空的。
像是把什么东西关了。
她多看了他两眼。他把东西放到柜台上。手稳。以前他放东西的时候手会抖一点——不明显，但她做了十几年买卖，手抖不抖她一眼就看得出。
那天不抖了。
她的女儿教了他两样东西。写字和开枪。
她让小的去教的。不是因为她自己没空——她有空。是因为她觉得让孩子教孩子比较合适。年龄差不多的人之间没什么架子。
小灰猫回来跟她说"那个外地人学东西还挺快的"。
她嗯了一声。没问更多。
后来有一天她听见后院那边传来枪声——不是外面打进来的，是打靶场那边的。她探头一看，那个外地人端着八二式站在那里，小灰猫在旁边指指点点。
她看了一会儿。
他的姿态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了。肩膀卡在对的位置。重心对的。手肘收着。不是天赋——是教得好。她女儿教得好。
那一瞬间她想——他现在有枪了。会用了。往后出去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血就不一定都是别人主动给他添的了。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继续算账了。
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猎杀邪教徒的任务她给他发的。回来的时候他身上的血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多。照片也交了——邪教徒被打成了碎片。但照片里除了邪教徒还有两具别的尸体。他没提。她没问。
他坐在对面的时候脸色很差。不是那种受伤之后疼的差。是空的。比上次更空。
她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会习惯的。"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不只是对他。对每一个第一次手上沾了不该沾的东西的人。在这个地方，这句话是最接近安慰的东西了。不是说"没关系"——因为有关系。是说"这件事不会永远像现在这么重"。
他听了。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建议他去喝点什么。
她做买卖十几年。见过的人比她卖出去的子弹还多。有些人来的时候是一个样，走的时候是另一个样。有些人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还什么样——因为他们第二天就死了，没来得及变。
变是活着的证据。只有活着的人会变。
她看着他变。
从不认字变成能认路牌。从不会说话变成能跟卫兵贫两句。从手抖变成手不抖。从带着垃圾回来变成带着值钱东西回来。从身上干净变成身上带血。从脸上有表情变成脸上没有。
快。
很快。
她见过变得快的人。大部分死了。不是因为变快不好——变快说明在适应。但变得太快的人会跳过某些中间步骤。那些步骤——恐惧、犹豫、恶心、后悔——不是没用的。它们是减速带。没有减速带的人会越跑越快，快到某个弯道拐不过来的时候就飞出去了。
她有时候想——该不该说点什么。
然后她就不想了。
不是她的事。
她是做买卖的。来的人交钱。走的人带货。活的死的她不负责。
他又出门了。
早上从门口过的时候跟她打了个招呼。"涅。"发音现在利索多了。不再像是嘴里含着东西了。
她回了个"涅"。
他背着包走了。背影比刚来的时候宽了一点。不是长肉了。是背包的带子把校服撑开了。那件衣服比他刚来的时候脏了十倍，破了好几个口子。但他还穿着。
她看着他走到大门口。卫兵跟他点了个头。他也点了一下。然后出去了。
门关上了。
她转头回去了。桌上有一摞今天要处理的单子。还有两箱昨天进的货要点数。小黑猫在那边打瞌睡。小灰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正常的一天。
她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划今天的单子。
外面远远地传来了什么响。可能是枪。可能是别的。
她没抬头。
无标题无名氏No.69102247
2026-07-22(三)17:52:23 ID: hPRRzRW (PO主)
第一天他进来的时候她差点让人把他扔出去。
不认字。不会说话。掏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什么破手表，什么钥匙，什么她见都没见过的塑料壳子玩意儿。她问他话他就瞪着眼睛看她，嘴里冒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她开了十几年的买卖了。什么人一进门她扫一眼就知道是哪路来的。集团的人有集团的气质，盟约的人有盟约的做派，兵团的人身上带着那股子自来熟的油腻。本地幸存者就更好认了——脏、瘦、眼睛乱转、手不离腰间。
这个？
什么都不是。
哪一类都归不进去。穿的衣服她没见过那个款式。年纪一看就不大。身上没有任何武装的痕迹。走路的方式——不是戒备的也不是松弛的，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那种走法。
她让人搜了他的身。查了后颈和手臂。什么标记都没有。
不是逃兵，不是间谍，不是任何人的人。
就是一个突然出现在战区里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她当时想的是——这种人活不过三天。
不是诅咒。是经验。来这儿的人如果第一天就什么都没有，通常第三天的时候尸体就在街角某个地方躺着了。快的当天就没了。慢的也不过一周。什么都不懂就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会就是挨打的靶子。
她收了他的钱。教了他几句话。给了他个睡觉的地方。
生意。
她是做生意的。不是开慈善堂的。来的人交钱，走的人带货。活的死的她不负责。
然后他活过了三天。
也活过了一周。
她注意到他开始跑任务的时候有点意外。不是大意外——站里缺人手，谁来都能派。但他领任务的那个架势让她多看了一眼。不是硬着头皮接的。是凑上来的。主动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在其他人脸上见得不多的东西。
不是贪。也不是勇。
是好奇。
这个小东西对外面好奇。
头几次回来他什么都没带。空着手。一脸沮丧。像是考试交了白卷的学生。
后来开始带东西了。一包一包的垃圾——胶带、保险丝、螺丝刀。她照单全收。给钱。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根保险丝换一口水，他觉得自己赚了。
她没有告诉他保险丝在这儿其实不值什么。
做买卖嘛。
她开始注意到他身上的变化，大概是从他第一次带着血回来的时候。
不是他自己的血——也可能有他自己的，她分不太清。校服前面一大片暗色。裤腿上也有。手指缝里嵌着干了的红褐色。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东看西看、随时会被什么吓到的那种走法。那天是直的。脸朝前面。没有在左右确认什么。
不是自信。是空的。
像是把什么东西关了。
她多看了他两眼。他把东西放到柜台上。手稳。以前他放东西的时候手会抖一点——不明显，但她做了十几年买卖，手抖不抖她一眼就看得出。
那天不抖了。
她的女儿教了他两样东西。写字和开枪。
她让小的去教的。不是因为她自己没空——她有空。是因为她觉得让孩子教孩子比较合适。年龄差不多的人之间没什么架子。
小灰猫回来跟她说"那个外地人学东西还挺快的"。
她嗯了一声。没问更多。
后来有一天她听见后院那边传来枪声——不是外面打进来的，是打靶场那边的。她探头一看，那个外地人端着八二式站在那里，小灰猫在旁边指指点点。
她看了一会儿。
他的姿态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了。肩膀卡在对的位置。重心对的。手肘收着。不是天赋——是教得好。她女儿教得好。
那一瞬间她想——他现在有枪了。会用了。往后出去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血就不一定都是别人主动给他添的了。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继续算账了。
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猎杀邪教徒的任务她给他发的。回来的时候他身上的血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多。照片也交了——邪教徒被打成了碎片。但照片里除了邪教徒还有两具别的尸体。他没提。她没问。
他坐在对面的时候脸色很差。不是那种受伤之后疼的差。是空的。比上次更空。
她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会习惯的。"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不只是对他。对每一个第一次手上沾了不该沾的东西的人。在这个地方，这句话是最接近安慰的东西了。不是说"没关系"——因为有关系。是说"这件事不会永远像现在这么重"。
他听了。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建议他去喝点什么。
她做买卖十几年。见过的人比她卖出去的子弹还多。有些人来的时候是一个样，走的时候是另一个样。有些人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还什么样——因为他们第二天就死了，没来得及变。
变是活着的证据。只有活着的人会变。
她看着他变。
从不认字变成能认路牌。从不会说话变成能跟卫兵贫两句。从手抖变成手不抖。从带着垃圾回来变成带着值钱东西回来。从身上干净变成身上带血。从脸上有表情变成脸上没有。
快。
很快。
她见过变得快的人。大部分死了。不是因为变快不好——变快说明在适应。但变得太快的人会跳过某些中间步骤。那些步骤——恐惧、犹豫、恶心、后悔——不是没用的。它们是减速带。没有减速带的人会越跑越快，快到某个弯道拐不过来的时候就飞出去了。
她有时候想——该不该说点什么。
然后她就不想了。
不是她的事。
她是做买卖的。来的人交钱。走的人带货。活的死的她不负责。
他又出门了。
早上从门口过的时候跟她打了个招呼。"涅。"发音现在利索多了。不再像是嘴里含着东西了。
她回了个"涅"。
他背着包走了。背影比刚来的时候宽了一点。不是长肉了。是背包的带子把校服撑开了。那件衣服比他刚来的时候脏了十倍，破了好几个口子。但他还穿着。
她看着他走到大门口。卫兵跟他点了个头。他也点了一下。然后出去了。
门关上了。
她转头回去了。桌上有一摞今天要处理的单子。还有两箱昨天进的货要点数。小黑猫在那边打瞌睡。小灰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正常的一天。
她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划今天的单子。
外面远远地传来了什么响。可能是枪。可能是别的。
她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