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69170279 - 综合版1
“春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No.69170279 只看PO
2026-08-03(一)02:13:53 ID:8mwnp4V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她总是穿着长袖。
这件事我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了。
夏天教室里的空调总是开了又关，坐在靠门那排的同学进进出出，凉气一点一点被带走，我穿着短袖都觉得闷热，而她就坐在我旁边，长袖校服裹着手臂，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有时候我能看到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顺着脸颊的弧度滑下来，她也不擦，只是低着头写字。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夏天也穿长袖。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笑了笑，然后很自然地说起别的事情，自然地把话题带过，而我也很识趣，便没有再问。
她的头发总是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沉。班里的同学大多有自己的圈子，她似乎哪个圈子都不在。课间的时候别人三五成群地聊天打闹，她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只是望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很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子才好。
我觉得我大概算是和她说话最多的人了。
后来我发现她其实很容易被逗笑。我给她讲冷笑话，比如，举起自己的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指着它，故作疑惑地问她，“猜猜达芬奇为什么不用这只手画画？”
她歪了歪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我夸张地挥舞着手臂，说，“因为这是我的手！”
她就捂着嘴轻轻笑出来，肩膀微微抖动着，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只是她每次笑一会儿就会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笑容就那样一点点收了回去，又变回那种安静的模样。
她大概不知道吧，她笑起来其实是好看的。
我在找冷笑话的时候，偶尔也会看到一些别的句子，有一段我觉得很适合她，说少女都是由砂糖、蜂蜜、花朵、阳光组成的。她的笑既不甜蜜也不阳光，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拘谨，但我还是觉得好看，觉得还可以更美一些。
有一个小假期结束之后，她忽然变得开朗了许多。那天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她坐下的时候甚至主动跟我打了个招呼，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像是春日里闪烁在清晨露珠上的阳光。
我问她怎么了，她跟我说，
“我养了一只小猫！”
她说那是她捡来的，一只很小的猫，应该是一个月大。她说到那只猫的时候，整个人的神采都不一样了。她说那只猫的毛色像太阳一样，是那种暖暖的土黄色，胡子像窗纱一样细，爪子雪白雪白的。那只猫很温驯，很粘人，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晚上会蜷在她的脚边睡觉，小小的，暖暖的一团。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那种柔软让我也忍不住跟着开心起来。
我跟她说小猫还有一个名字叫哈基米，是蜂蜜的意思。她听了以后很高兴，说她很久没有吃过蜂蜜了，但是那只小猫真的让她觉得像蜂蜜一样甜。她说着说着就笑了，那个笑和她之前被我逗笑的样子不太一样，更放松，更舒展，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只猫的爪子轻轻拨开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几乎一整天都在聊那只小猫。我觉得那天真的很美好，美好到我不希望它结束。
第二天她没有来上学。
我并没有太在意。季节交替的时候班里经常有人感冒发烧请假，很正常。
直到那天我去班主任办公室抱作业本，在门口看到几个穿警察制服的人，班主任在和她们说话，表情很严肃。
我听到了她的名字。
我故意放慢了动作，把作业本一本一本慢慢摞起来。班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办公室里太安静了，那些话还是一句一句钻进我的耳朵里。
她被她的爸爸用桌腿打中了太阳穴。
因为她把那只猫带回了家，她的弟弟对猫毛过敏。她就那样被打死了，连同那只一个月大的猫。
她就那样被打死了？
我的眼前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把作业本放下，若无其事地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到厕所的最后一个隔间。我把门关上，然后开始干呕。眼泪和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乱七八糟地流下来，和水一起冲进下水道里。我看着那个水流不停地转，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跟着一起被冲走了。
我始终忘不了那一天。我们坐在学校大门外不远的一棵大树底下，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以后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样的人。
她说到一个地址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说那是她最不喜欢的地方。
我逃了课，按照她生前告诉过我的位置找过去。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房子，外墙的漆皮剥落了很多，看起来灰扑扑的。一个男孩从里面走出来，大概是她弟弟。
我看到他的时候，我的怒火和拳头一同紧握，我要给他一点教训。
然后我看到了他身上的淤青和伤口。
那些青紫色的痕迹散落在他的手臂上、小腿上，和她可能会有的那些伤痕一样多。我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那些本来想骂出口的话也都咽了回去。他看到我，又看到我身上的校服，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带着我走到旁边的一棵大树下坐着。我们沉默了很久，我说了一些话，他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过了很久，他用一种很生涩的语调跟我说，
“我对猫毛不过敏，爸爸只是想打姐姐，妈妈受不了爸爸，很早就上吊了。”
我没有回应他，他接着说，
“爸爸也一直打我，只是奶奶喜欢我。他不喜欢姐姐也不喜欢我，他赌输了钱就会打我们。”
“妈妈上吊了，姐姐被打死了，爸爸坐牢了。”
“其实猫本来没死，它是因为太害怕了，跑到马路上被车碾死了。”
他说话的时候断断续续的，有时吐出的词语不清不楚，但我又怎么能为难一个这样的孩子呢。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眉眼和她很像，真诚得不像话。那种真诚让我心里某处忽然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其实，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这样的。
我跟他告别，转身离开。
他在我身后说，
“哥哥，姐姐已经烧掉了，
爸爸坐牢了，奶奶嚷嚷着不让姐姐归根，
我把姐姐放在床头边，
你要想见她了，可以过来看看。”
我没有回应他。
我只是忽然觉得嘴里弥漫开一股甜腥的铁锈味，像是蜂蜜。
对了，她有多久没尝过蜂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