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标题无名氏No.55391677 返回主串
2023-02-07(二)14:24:57 ID:TDVlW8A 回应
开一个喜欢的古诗词摘录串。
古诗太多了根本读不过来,读一点是一点……未知一生当著几两屐!
无标题无名氏No.58807283
2023-07-27(四)12:39:28 ID: TDVlW8A (PO主)
看这么久南朝文学,我印象最深刻的三段话,一段是江淹给朋友写信,说自己“体本疲缓,卧不肯起;性甚畏动,事绝不行”,天哪这根本就是我.jpg
一段是鲍照松柏篇小序,说自己卧病,朋友觉得他命不久矣,赶紧把之前借走的书还了。鲍照把书这么一翻,恰好看见书上写的挽歌诗,“于危病中见长逝词,恻然酸怀抱”——这朋友还真是高情商( ゚∀。)我真谢谢你啊.jpg
一段是谢朓写给沈约的辞赋,开头说自己欠沈约几首诗,一直没写。为什么呢?一开始我生病了,然后我工作忙,再后来我三次元破事多,最后必杀技,因为您文学水平太高了,给您写东西可不能乱写。其实我拖稿也是这几个理由,朋友欠我稿还是这几个理由,真可见日月之下无新事。
无标题无名氏No.58816040
2023-07-27(四)22:23:15 ID: TDVlW8A (PO主)
玉台新咏版本学问题,我还是觉得郑玄抚刻本问题很大,实不知《玉台新咏汇校》前言为何力为其辩护。
郑本很多诗句是从艺文类聚转抄过来的,如沈约《登高望春》首句,《艺文类聚》和郑玄抚刻本《玉台新咏》作:
登高眺京洛,街巷何纷纷。
回首望长安,城阙郁盘桓。
而《玉台新咏》赵均系统刻本作:
登高眺京洛,街巷纷漠漠。
回首望长安,城阙郁盘桓。
沈约精于音律,很明显开头两句是在转韵,从“京洛”“纷漠漠”迅速切入“长安”“郁盘桓”,后面继续铺写所望之景,可谓非常巧妙。如果是“街巷何纷纷”,就没有这种效果。由此推测艺文类聚传抄错误,赵均系统玉台新咏比较接近沈诗原貌。
而郑玄抚刻本玉台新咏和艺文类聚错得一模一样,大概它本来也没有更好的底本,只是照抄类聚。
但奇怪的是郑玄抚刻本又有一些其他存世文献所不见的诗作,而且来源可疑,例如署名江淹的《征怨》《咏美人春游》。江淹别集几乎是到今天保留得最好的六朝人别集,诗赋与其他文体俱存,编排井然,但是并没有这两首诗的痕迹,可见是江淹原作的可能性很低。详细考察诗句,“江南二月春,东风转绿蘋”颇似杜审言名作“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整体风格也较似齐梁初唐,而非江淹所代表的宋末齐初时风。明代杨慎声称在一本《文通外集》中看到过这两首诗,这个江淹外集是什么东西更不可考。此外还有范云诗两首、萧悫诗一首等等,也仅见于郑玄抚刻本玉台。
所以我怀疑郑玄抚刻本依据的实质是一个唐宋人增补过的玉台新咏版本,不能说很接近原貌,但是保留了很多增补的选目及诗作。但是它依据的这个本子可能质量非常差,甚至我怀疑一些诗只是存目,正文文本不甚可读,以至于需要从初唐类书里钩沉。
举例说征怨这个题面,这首诗是江淹写的可能性很小,但丘迟有《敬酬柳仆射征怨》,说明有齐梁人确实写过征怨诗。柳仆射应该是柳惔,曾任尚书右仆射,这个柳惔有以下重要特点:
1.他的卒年是507年,而江淹卒于505年;
2.他和江淹一样字文通。
我们知道玉台新咏同卷之中按卒年排列,所以我严重怀疑这么一种可能性:郑玄抚拿到的玉台新咏版本就是唐宋人增补过的玉台新咏,其中插入了柳惔诗,可能和江淹的诗前后接续。六朝晚期到唐代的一些选本会附有诗人小传,简单介绍其名姓事迹,正好他们两个人都字文通。郑玄抚刻本在传抄时出现失误,就这么把柳惔的诗当成江淹的了。
柳惔诗今不传,这就说明郑玄抚刻本还是有一定的文献价值,但是它的传抄质量确实非常之低,来源亦不好判断,需要谨慎使用。
无标题无名氏No.58827433
2023-07-28(五)16:38:52 ID: TDVlW8A (PO主)
木槿荣丘墓,煌煌有光色。
白日颓林中,翩翩零路侧。
蟋蟀吟户牖,蟪蛄鸣荆棘。
蜉蝣玩三朝,采采脩羽翼。
衣裳为谁施,俛仰自收拭。
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
・゚( ノд`゚)
无标题无名氏No.58932592
2023-08-03(四)21:59:19 ID: TDVlW8A (PO主)
代北云气昼昏昏,千里飞蓬无复根。
寒雁丁丁渡辽水,桑叶纷纷落蓟门。
晋阳山头无箭竹,疏勒城中乏水源。
属国征戍久离居,阳关音信绝能疏。
愿得鲁连飞一箭,持寄思归燕将书。
渡辽本自有将军,寒风萧萧生水纹。
妾惊甘泉足烽火,君讶渔阳少阵云。
自从将军出细柳,荡子空床难独守。
盘龙明镜饷秦嘉,辟恶生香寄韩寿。
春分燕来能几日,二月蚕眠不复久。
洛阳游丝百丈连,黄河春冰千片穿。
桃花颜色好如马,榆荚新开巧似钱。
蒲桃一杯千日醉,无事九转学神仙。
定取金丹作几服,能令华表得千年。
好喜欢后半部分每一层的转折脱卸,太美了,简直是琼树朝朝见金莲步步来。
无标题无名氏No.59272183
2023-08-26(六)14:58:48 ID: TDVlW8A (PO主)
看到一首佛教诗歌。
可惜凌云气,忽随朝露终。
长辞白日下,独入黄泉中。
池台既已没,坟陇向应空。
唯当松柏里,千年恒劲风。
标题叫《死苦》,同一组诗是生苦、病苦、老苦,可想而知作者在描写死的虚无。
以修辞角度来说文字并没有太大新意,论宗教的冷峻感,也不如同作者的另一首诗:
千年与昨日,一种并成尘。
定知今世土,还是昔时人。
但奇怪的是我非常喜欢“唯当松柏里,千年恒劲风”这一句,因为感受到一种乖张和浩荡,虽然这未必是作者的写作目的,他大概只是讲佛。可能有生死就会有意气,无论宗教赋予文字一种多么虚无冷峻的底色,都会有一些力量罗生蔓长拔地而起,天地为之久低昂。
无标题无名氏No.59272448
2023-08-26(六)15:27:40 ID: TDVlW8A (PO主)
看了首唐诗,写主角遇到一个江畔老人:
虽然得归到乡土,零丁贫贱长辛苦。
采樵屡入历阳山,刈稻常过新林浦。
少年欲知老人岁,岂知今年一百五。
君今少壮我已衰,我昔少年君不睹。
一百五十岁的老人( ゚∀。)7”……怎么感觉以古代平均寿命而言,这个江畔老人已经熬死N代少年了。
无标题无名氏No.59280248
2023-08-27(日)01:17:11 ID: TDVlW8A (PO主)
>>No.59272183
突然想到另一首晋诗。
百草应节生,含气有深浅。
秋蓬独何辜,飘遥随风转。
长飚一飞薄,吹我之四远。
搔首望故株,邈然无由返。
偶然读到的,很喜欢“长飚一飞薄,吹我之四远”,大概因为念出来很好听。
无标题无名氏No.59280635
2023-08-27(日)02:07:18 ID: TDVlW8A (PO主)
>>No.59272183
然后,我觉得有些冷峻的诗其实是年轻人的诗,比如说江淹。江淹在文学上异常早熟,且以“深沉有远识”自负,所以往往表现一种穿透性的清醒:
扰扰当途子,毁誉多埃尘。
朝生舆马间,夕死衢路滨。
藜藿应见弃,势位乃为亲。
华屋争结绶,朱门竞弹巾。
徒羡草木利,不爱金碧身。
至德所以贵,河上有丈人。
乃至有点冷眼旁观的意味。我更喜欢的另一首:
夕云映西山,蟋蟀吟桑梓。
零露被百草,秋风吹桃李。
君子怀苦心,感慨不能止。
驾言远行游,驱马清河涘。
寒暑更进退,金石有终始。
光色俯仰间,英艳难久恃。
我以为这正是独属于年轻人的清醒,把生死盛衰都说得很轻易,没有顾忌,只有坦然,或许还带一点得意,不给自己和世界留后路。江淹这组诗效仿的对象是阮籍,当年阮籍经历得比此刻江淹多很多,所以绝望也深得多:
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
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
也正是这样的阮籍,写下:
蜉蝣玩三朝,采采脩羽翼。
衣裳为谁施,俛仰自收拭。
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
以及:
王子好箫管,世世相追寻。
谁言不可见,青鸟明我心。
所以写下效阮公诗时的江淹,确实就是一个很不成熟的年轻人——无论他自己再怎么自负。后来江淹妻子去世,他写的诗:
夏云多杂色,红光铄蕤鲜。
苒弱屏风草,潭拖曲池莲。
黛叶鉴深水,丹华香碧烟。
临彩方自吊,揽气以伤然。
命知悲不绝,恒如注海泉。
二妃丽潇湘,一有乍一无。
佳人承云气,无下此幽都。
当追帝女迹,出入泛灵舆。
掩映金渊侧,游豫碧山隅。
暧然时将罢,临风返故居。
这时候他没法再冷峻。他非常痛苦,最后的祈盼是妻子成为神女,遨游天界,偶尔临风来看一看自己。
中古悼亡诗有一定的章程,“遗物”类型的描写必不可少,从潘岳的“帏屏无仿佛,翰墨有馀迹。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到沈约的“帘屏既毁撤,帷席更施张。游尘掩虚座,孤帐覆空床”,江淹同样会写残留的痕迹,“流黄夕不织,宁闻梭杼音。凉霭漂虚座,清香荡空琴”,但他在结尾让妻子的死亡自由了。不作为自己的回忆而存在,只是乘风的魂灵。
江淹写下这些文字,于我有一点九转金丹流铅泪的感觉。尤其我们知道最后的结局:
幻生太浮诡,长思多沈疑。
疑思不惭炤,诡生宁尽时。
……
忧伤漫漫情,灵意终不淄。
誓寻青莲果,永入梵庭期。
于是:
从此长往来,万世无感伤。
无标题无名氏No.59293344
2023-08-28(一)00:44:21 ID: TDVlW8A (PO主)
少年窈窕舞君前,容华艳艳将欲然。
为君娇凝复迁延,流目送笑不敢言。
长袖拂面心自煎,愿君流光及盛年。
不知为啥南朝白纻歌辞里最喜欢汤惠休这一首(〃∀〃)特别特别可爱,有种美少年恃宠而骄但不自知,还在卖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