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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55391677 - 文学


无标题无名氏No.55391677 返回主串

2023-02-07(二)14:24:57 ID:TDVlW8A 回应

开一个喜欢的古诗词摘录串。
古诗太多了根本读不过来,读一点是一点……未知一生当著几两屐!

无标题无名氏No.55401696

2023-02-07(二)21:18:16 ID: TDVlW8A (PO主)

我在这里放一个鲍参军(=゚ω゚)=

松生陇坂上,百尺下无枝。
东南望河尾,西北隐昆崖。
野风振山籁,朋鸟夜惊离。
悲凉贯年节,葱翠恒若斯。
安得草木心,不怨寒暑移。

双剑将别离,先在匣中鸣。
烟雨交将夕,从此遂分形。
雌沉吴江里,雄飞入楚城。
吴江深无底,楚阙有崇扃。
一为天地别,岂直限幽明。
神物终不隔,千祀傥还并。

无标题无名氏No.55401907

2023-02-07(二)21:25:25 ID: TDVlW8A (PO主)

继续放置鲍参军(=゚ω゚)=

曀曀寒野雾,苍苍阴山柏。
树回雾萦集,山寒野风急。
岁物尽沦伤,孤贞为谁立。
赖树自能贞,不计迹幽涩。

“岁物尽沦伤,孤贞为谁立”,就像刘公幹的“岂无园中葵,懿此出深泽”一样,给我特别的感动。或许就像“深山大泽龙蛇远”或者“鱼龙寂寞秋江冷”一样,山高水深,万物沉埋,只因为一种没有理由的坚信而万古不磨。

无标题无名氏No.55402340

2023-02-07(二)21:40:15 ID: TDVlW8A (PO主)

放置放置(=゚ω゚)=

骢马金络头,锦带佩吴钩。
失意杯酒间,白刃起相仇。
追兵一旦至,负剑远行游。
去乡三十载,复得还旧丘。
升高临四关,表里望皇州。
九途平若水,双阙似云浮。
扶宫罗将相,夹道列王侯。
日中市朝满,车马若川流。
击钟陈鼎食,方驾自相求。
今我独何为,埳壈怀百忧。

洛阳名工铸为金博山,
千斫复万镂,上刻秦女携手仙。
承君清夜之欢娱,列置帏里明烛前。
外发龙鳞之丹彩,内含麝芬之紫烟。
如今君心一朝异,对此长叹终百年。

此前读汉魏六朝,一直觉得鲍明远的魅力在于那种直视死亡的冷峻,百丈高楼一日摧倒,万斛黄金烧作寒灰,简直是至为残酷的死亡美学,城市的流浪者,废墟上的王。

但是后来读了一些更冷冽更凉薄的诗歌,“长歌三月响,短舞万人看。未必长如此,芙蓉不耐寒”、“千金买鱼灯,泉下照狐兔。行人上陵过,却吊扶苏墓”,才发现鲍参军最打动我的是冷眼热肠,即使看待人世间已经冷峻锋利如干将莫邪,对生命赤诚的爱仍旧从心胸肺腑间喷薄欲出,“芳袖动,芬叶披。两相思,两不知”,“朱城九门门九开,愿逐明月入君怀。入君怀,结君佩,怨君恨君恃君爱”、“刎绣颈,碎锦臆,绝命君前无怨色。握君手,执杯酒,意气相倾死何有”……这简直是聊斋的连城,相逢时当为我一笑,死无憾!

无标题无名氏No.55402398

2023-02-07(二)21:41:47 ID: TDVlW8A (PO主)

>>No.55401937
超喜欢鲍参军(〃∀〃)!

无标题无名氏No.55410556

2023-02-08(三)08:18:15 ID: TDVlW8A (PO主)

>>No.55410034
好高兴有肥哥聊这么多(〃∀〃)

我说一下我的审美感受。我唐诗读得很少,汉魏六朝读得多,七律读得少,五古读得多,对律诗那种联与联之间巧妙周旋的力比较迟钝,对整首诗的“章法”比较关注——或者说,一首诗可以纯然凭借句与句之间的转折和连接打动我,这首诗就是这种情况。

开头第一句我就很喜欢,“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要说具体的形象是想不出来,感动我的在于这种“语气”,把过去的、虚幻的、不可见的东西说得非常确信。就像我之前所引,“深山大泽龙蛇远”、“鱼龙寂寞秋江冷”,龙蛇和鱼龙自然是看不到的,然而诗人说他们只是因山深路远和寂寞秋江而隐没了。对于这一句也一样,“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我们乃知道万古都是存在过的,正如我们此刻站立在天地之中。

再说后面几句,要我描述感受就是“感官性”。或者说,我首先想到的乃是庾信的宫体。庾信在国破家亡之后仍旧写宫体诗,南梁诗人大多奉佛,佛教又叫象教,在我看来宫体诗乃是一种“象诗”,对感官性异常着迷。试举几句庾信的诗:

折骸犹换子,登爨已悬巢。
壮冰初开地,盲风正折胶。
轻云飘马足,明月动弓弰。
楚师正围巩,秦兵未下崤。

拥节时驱传,乘亭不据鞍。
代郡蓬初转,辽阳桑欲乾。
秋云粉絮结,白露水银团。
一思探禹穴,无用鏖皋兰。

这些诗对我而言的惊艳之处,乃在于近似散文或史笔的叙述中,突兀出现极为鲜明的感官体验,“轻云飘马足,明月动弓弰”、“秋云粉絮结,白露水银团”,骤然荡开一笔,从残酷崩离的场景中以饱满的笔触逼迫读者接受这种感官之美,实质是调动读者的耳鼻心目完全参与到自己的回忆之中,就像让一个人赤身裸体趴在大地上——土地因长久旱灾而开裂的伤口,或土壤深处春泉的涌动,尽数覆盖过柔软的肌肤。

点个外卖( ゚∀。)回来接着说

无标题无名氏No.55410704

2023-02-08(三)08:37:19 ID: TDVlW8A (PO主)

>>No.55410556
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
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

这几句对我而言就是至极的感官体验,我是从听觉和触觉的角度来感受颔联的,“虚夜月”乃是一种听觉的虚夜月,即如“山虚绝响弓”之虚,天河之上隐然有这样的声响,人间或者只是一种邈然的聆听。“石鲸”一句,我想到的正是“燕燥还为石”,水经注中说石燕在雷雨中变为真燕,三辅决录里石鲸也有类似的说法,“动秋风”,我的感受乃是那巨大的石鲸一点一滴接触到长久的风和雨,横亘在即将活过来的那一刻,通过肉体(而不是眼睛)感受到外界无边的触感,鳞甲翕动。

无标题无名氏No.55410922

2023-02-08(三)09:03:00 ID: TDVlW8A (PO主)

前面是听觉和触觉,后面是视觉,肥哥描绘得那样好,我也不能说得更详细,就是一种浓郁沉深的金碧粉本,美到惊心动魄,让人心甘情愿舍身饲虎,交付自己所有的感知给这样一首诗。

关塞极天唯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

最后一句也给我相当的震撼,因为非常俊美又非常温厚。对六朝文学爱好者来说,假如前面都是微妙的庾信的感觉(古今对比、用典、触觉质感强烈),那“关塞极天唯鸟道”就是鲍照和谢朓的那种俊美奇逸。鲍照诗云:

乱流灇大壑,长雾匝高林。
林际无穷极,云边不可寻。
惟见独飞鸟,千里一扬音。
推其感物情,则知游子心。

谢朓写过:

金波丽鳷鹊,玉绳低建章。
驱车鼎门外,思见昭丘阳。
驰晖不可接,何况隔两乡。
风烟有鸟路,江汉限无梁。

我不是说这些诗“像”,事实上它们描写的东西毫无干涉,这里只是想说明我体会到的那种超拔俊逸之力。前面是昏茫无穷的天地,后面却以“惟见独飞鸟,千里一扬音”而骤发凌厉;上文以星辰月光极写宫殿富丽,后文却以天地一线间阳光不可骤接写江汉之阻。“关塞极天唯鸟道”给我的也正是这种感觉,极限接天而非人的视角,超拔之力。

然而最后七个字,这样广袤又这样充实。接续前面七字,写极高之处视角所见,让上句完全不突兀——江湖满地之水景照应前面的昆明池之水景,也让上句非常温柔地落下来,天地此身。即使不谈艺术感受,这种“章法”也可以称之为千钧神力。

无标题无名氏No.55410958

2023-02-08(三)09:06:50 ID: TDVlW8A (PO主)

要我说这首诗给我的“感受”,大概就是如此。至于铜驼之思、黍离之悲、行路难、江湖阻,那都是诗中之义,但此刻的我也讲不出来,只是震慑于视听触觉之美而已。

无标题无名氏No.55413179

2023-02-08(三)11:27:15 ID: TDVlW8A (PO主)

>>No.55412310
和肥哥贴贴(〃∀〃)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讲得对不对( ゚∀。)7”更多是跟着审美感觉走,据说希腊文里“感觉”与“美”同义,所以能把这种感觉传递给肥哥就好,再次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