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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69437414 - 科学


神经症者历史指南我从未离去…………No.69437414 返回主串

2026-09-14(一)00:38:42 ID:8aPnVcw 回应

《Далеко-Далеко》https://y.music.163.com/m/song?id=1990154694
唉……我们来晚了?
一切伟大早已逝去。热血冷却,雕像倒塌,斗士蒙污,旗帜易色,娱乐至死。
昂扬的梦只存在于过去,剩下的只是一些勉强挣扎着,头脑浑噩地生活的肉块——你我都包含在内。无穷的远方,无尽的人们,与你我何干呢?

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看看新闻吧,再看看新闻的评论吧。人好像只有选择两种身份的自由:狂信者和叛逆者。
这真是最狗屎的时代,这真是最绝望的时代,这真是历史的终结 这……

……还是说,其实不然?抱怨者想要的到底是伊甸园,还是抱怨本身?

我们到底生活在一个怎么样的时代?我们到底用什么眼光看待过去?我们将如何抵达未来?我们该怎么抵达未来?

过去的人们到底如何看待他们自己?我们迷恋的过去,是否是事后性建构的一个不可能的天国?

我们是谁?我们从何处来?我们要到哪里去?怎么办?

本文不试图提供一个究极的,坚定的解决方案。作者没有能力,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老师。但,我依旧有些想分享的读书笔记,依旧有些想说的话,依旧想要持有一种摆脱冷气,向上走的精神。

别在我的坟前哭泣,我不在这里……
别在我的坟前哭泣,你从未失去……
别在我的坟前哭泣,我还不能与你别离……

让我们开始吧。

Dobro došli u vodič kroz istoriju neurotičara.

Tips无名氏No.9999999

2099-01-01 00:00:01 ID: Tips

(´゚Д゚`)别抽我行吗

无标题无名氏No.69543549

2026-09-30(三)23:08:50 ID: 8aPnVcw (PO主)

>>No.69541800
合理( ゚∀。)之后确实得这么干

无标题无名氏No.69543555

2026-09-30(三)23:09:33 ID: 8aPnVcw (PO主)

>>No.69542145
喜欢伊里奇叔叔的超大段落吗
看的人要( ゚∀。)了

无标题无名氏No.69546983

2026-10-01(四)18:20:46 ID: 8aPnVcw (PO主)

我想在这里多谈谈齐泽克的意识形态里的所谓犬儒主义实践。
齐泽克认为,以前马克思说“人们不知道为啥但这么干”,而现在变成了“人们知道了但还是这样干。”我不是想反对他,但我总感觉,齐泽克的这个论点实际上并不专属于现代。

我们拿陈胜,吴广起义来说。客观条件是已经迟到了,去了是死,不去也是死。于是两个人决定编写谎言,比如鱼腹里头塞纸,还有晚上怪叫大楚兴陈胜王之类的玩意。

问题就在于此:跟着陈胜,吴广起义的徭役者们真的有那么傻?我不这么认为。他们很可能也一辈子没见过神或鬼,不谈怪力乱神。他们是否实际上知道,他们在被骗?但他们依旧决定接受骗局,揭竿而起?就此,起义燃烧了整个大秦。我们说,英雄出于人民,对历史有巨大推动作用,但我们是否也同时忽视受教育低的,还未受到彻底改造的无产者在面对重大历史转折时展现出来的那个“心照不宣”的共识——也就是所谓犬儒的意识形态?

陈胜吴广的鱼腹书、篝火狐鸣,就是一种典型的“知道但仍然在做”的实践:陈胜吴广知道那是编的——他们自己写的。但那些被征召的徭役者,他们是否知道?他们可能没有亲眼看到鱼腹书被写出来,但他们很可能也知道那不是一个真正的天意——因为他们从小到大见过太多谎言、听过太多传说、经历过太多欺骗。他们不会真的相信鱼会说话。但他们仍然跟随。这不是因为他们傻或迷信,而是因为他们 知道那是假的,但仍然选择把它当作真的来行动——因为那个假的东西,提供了一种联合的可能性。所有人都知道“去也死,不去也死”。而陈胜吴广制造了一个天意的叙事——鱼腹书、狐狸叫。它不是真理,而是一个信号。徭役者可能并不相信鱼会说话。但他们接受这个信号,因为它提供了一个可以一起行动的理由。

这里的“犬儒主义”不是“我知道是假的,所以我不干”——那是现代犬儒主义者的“退缩”。这里的“犬儒主义”是:“我知道是假的,但我仍然用这个假的东西来组织我们真实的反抗。”这是一种对幻象的政治性使用。它不是“被欺骗”,而是“选择被骗”。

农民和工人们在一开始,不一定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他们可能不完全理解“剩余价值”或“阶级斗争”。但他们“知道”一件事情:加入红军,日子有盼头;不加入,就活在地狱里。
这个“知道”不是一种“理论信念”,而是一种“实践判断”。在这个过程中,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成为一个 “被共同使用的幻象”——它提供了一个叙事框架,让“分田分地”这个具体利益可以被理解为“历史的方向”。人们可能不完全相信那个叙事,但他们愿意“使用”那个叙事来组织自己的行动。

“信念”不是行动的前提,行动本身才生产出“信念”的合法性。 人们不是因为“相信”才行动,而是因为“行动”才逐渐产生“相信”。
以往消极的犬儒主义说“我知道是假的,所以我不干。”
现在齐泽克的犬儒主义则能积极地被诠释为: “我知道是假的,但我仍然用这个假的来组织真实。”
意识形态不是“欺骗大众”的工具。在许多关键的历史时刻,它是一种“被共同使用的虚构”,一个让原本孤立、无力的人们能够联合起来的“信号”。陈胜吴广的鱼腹书、朱元璋的“明王出世”、辛亥革命的“驱除鞑虏”——它们都不完全是“真理”,但它们都组织了一场真实的反抗。那些跟随的人,不一定“相信”那些话,但他们“使用”那些话来改变自己的处境。这种“知其假而用之”的实践,是一个被反复使用的古老智慧。它提醒我们:意识形态不是“思想”的产物,而是“实践”的产物。

无标题无名氏No.69546990

2026-10-01(四)18:22:20 ID: 8aPnVcw (PO主)

陈涉世家摘抄——《史记》
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適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收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

无标题无名氏No.69547027

2026-10-01(四)18:32:11 ID: 8aPnVcw (PO主)

我认为,关于意识形态的定义,马克思的“不知道但依旧在做”与齐泽克的“知道但依旧在做”是一体两面的。它们不是对立的,而是同一个意识形态机制在不同历史阶段的表现:

马克思的时代:商品拜物教刚刚成熟,人们还没有充分意识到“价值”是一种社会抽象。他们“不知道”货币的神秘性,但他们仍然“按照货币是神圣的”那样去行动。
齐泽克的时代:人们已经“知道”货币只是纸、国家只是虚构、消费主义只是幻象,但他们仍然“按照那些东西是真实的”那样去行动。

这不是两个不同的“现象”,而是同一个结构在不同历史条件下的显现。齐泽克的“新”,不在于他发现了“知道但仍然做”,而在于他把这个现象从认识论转移到了存在论——意识形态不再是错误的认识,而是“构成我们现实感的基本框架”。我们不能消除它,只能穿越它。

在长久的实践里,我们会选择主动忘记一些幻象的虚构(例如太阳升起的说法,金钱纸币等等)。这不是被动地被欺骗,而是主动地不去追问。它不是知识不足,而是知识的悬置。你知道钱是纸,但你选择不去想它,因为如果你真的去反对,你会成为精神病。

那,我们是被大他者强制忘记(结构性暴力)还是自己选择忘记?
我会倾向于说:它是在结构中被允许的自由。你可以在某个早晨醒来,决定“我要彻底思考货币的本质,上班就是屎”,但你会发现,你仍然需要去上班、买饭、付房租。那个自由的追问,被结构的强制所包围。
但认清楚了这一切,就是行动的开端。

想一想,如果公司里出现了一个有关你狗屎老板的谣言,学校里出现了那个恃强凌弱的教导主任实际上贪污腐败的风声,你会选择加入,讨论,给这些烂人加以舆论攻击,还是做什么?

我们也时刻处于谶纬后的抉择时刻啊!
鱼腹里的字条,变成了私聊群里的“大瓜”!

无标题无名氏No.69552448

2026-10-02(五)19:44:44 ID: 8aPnVcw (PO主)

为什么“躺平”是一道裂隙,而不是简单的“犬儒主义”?
躺平/摆烂不仅仅是“看透”,而是“看透之后,拒绝执行”。当你说“我不买房、不结婚、不内卷时,你做出了一个 “符号性死亡” 。你拒绝给大他者提供它赖以生存的欲望燃料。这种拒绝本身,就是一道不可消化的硬核。主流媒体和父母之所以愤怒,是因为你的“躺平”暴露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大他者(奋斗神话)无法强制你参与它的游戏,其本身的叙事已经出现了匮乏。它只能用“你不负责任”这种道德指控来覆盖这个裂缝,但这个覆盖本身,恰恰证明了裂缝的深度。
这种“最低能耗”也可能从“裂隙”滑向“空无的享乐”。
如果躺平仅仅是为了不再痛苦,它实际上在追求一种最低限度的存在惰性。这在拉康的术语里,是死亡驱力滑向“安乐死”——即不再追逐幻象,也不再反抗,只是把自己降格为活着的细胞。

危险在于,这种状态容易被资本重新回收。当“躺平”变成一种“消费标签”(比如你在网上看躺平攻略、买躺平周边、搞些什么摸鱼好物的营销),它就又被符号化了,变成了大他者菜单上的另一道“特色菜”。纯粹的不参与与脱离,在结构上是维持不住的。

光靠继续提倡奋斗的口号去弥补这个裂痕,是不可能的——这已经是结论了。但之后呢?
齐泽克给出的艰难道路是:不是把躺平当作终点,而是当作重新定义行动的起点。
第一步:认清楚,你之所以找不到盼头,不是因为你的心理问题,而是因为主流社会提供的清单(买房子、升职加薪、功成名就)已经被通货膨胀和劳动异化彻底掏空了价值。这不是你病了,是菜单烂了。
第二步:不需要立刻去改变世界。但你可以利用躺平节省下来的时间和精力,去尝试那些 从功利角度看毫无意义,但让你在做的过程中感受到一丝专注的小事。比如:
不是为了赚钱地学一门冷门手艺(修伞、做手工,甚至写点烂文章);
不是为了社交地跟街头的一个陌生人进行一次非功利的闲聊;
不是为了升职地把一份工作中的经验学会。

这个过程可能持续一年、两年。有一天你会发现,你不是在逃避生活,你是在用最低的能耗,搭建了一套不依赖主流评价体系的坐标。这个坐标没有名字,但它就是你的圣状——它不炫耀,不反击,但它是真实的。

躺平/摆烂之所以难以被语言定义,正是因为它触及了实在界——它不是一个具体的诉求或运动,它是一个姿态:拒绝被大他者的叙事所捕获。
而正是在这种“无法定义”的泥沼里,齐泽克会让我们看到最微弱的辩证反转:因为主流无法定义它、无法收编它,它反而获得了否定性力量的开始。

不用去治愈躺平,也不用去升华它。
大他者的裂隙不会因为你的躺平而扩大或缩小,但至少,你不再是那个负责修补它的人了。你在这个裂缝旁边,种了一棵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长大的草。这棵草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必须长成参天大树”这一霸权叙事的无声的反驳。但在这之后,我们还得走的更远,做些不一样的事。
游戏还在继续。THE SHOW MUST GO ON…….

无标题无名氏No.69552468

2026-10-02(五)19:50:41 ID: 8aPnVcw (PO主)

接下来,我们进入商品拜物教,尝试探寻真实抽象,甚至意识形态的“物质性”。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开篇就指出了一件极其奇怪的事:在商品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被伪装成了物与物之间的关系。一个人织布,另一个人种粮。他们本来应该通过“劳动交换”来建立关系——我织的布换你种的粮。但在商品社会里,这个过程被颠倒为:“这匹布值多少粮食?”

你不再直接面对“那个织布的人”,你面对的是“一匹布的价格”。人与人的关系,被物与物的关系所取代。马克思把这种现象叫做 “商品拜物教” 。他不是在说“人们迷信商品”,而是在说:人们把商品当成了具有神秘力量的实体——好像商品本身“有价值”,好像价格是商品的自然属性,而不是社会关系的产物。

他用了一个著名的比喻:商品就像一个“感性之物,但又是一个超感性之物”。一张桌子,它只是木头做的,它“很普通”。但当它作为商品被交换时,它就不再是一张桌子了——它成了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东西,仿佛里面住着“价值”这个幽灵。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马克思的回答是:因为商品生产者是彼此分离、独立、互不沟通的。 他们只通过市场“间接地”连接。没有人能说“我织的布应该值多少”——这个“值多少”是由市场这个“无名体系”决定的。于是,市场关系就被错认为“物与物之间的自然关系”。

马克思认为,商品拜物教是一种“虚假意识”——人们把社会关系错认为物的属性。
齐泽克说:不,不仅仅是虚假意识。商品拜物教是资本主义社会得以运转的“现实本身”。

这是什么意思?回想那个纸币的例子。每个人都知道,纸币只是一张印了图案的纸,它本身没有价值。也许你小时候甚至无意识地撕钱玩过。但每个人在交易时,仍然把纸币当作有价值的来对待。他们不是因为被欺骗而这样做,而是因为: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就无法在这个社会里生活。
齐泽克说:这不是一种错误的认识,这是一种幻象——一种支撑现实感的必要虚构。商品拜物教的本质,不是我不知道货币是纸,而是“我知道它是纸,但我仍然把它当作价值来对待”。

马克思看到的是“异化”——人们被物所控制。齐泽克进一步指出:人们不仅被物控制,他们还从这种控制中获得了一种“享乐”。

比如:
你买一个名牌包,你享受的不仅仅是“包”,而是“拥有这个包所带来的身份感”。
你盯着股票大盘,你享受的不仅仅是“钱”,而是“数字涨跌带来的肾上腺素”。
你努力工作、存钱、买房,你享受的不仅仅是“房子”,而是‘我终于有了自己的资产’的瞬间。
这些享乐不是错误的,它们是真实的。问题不在于人们被欺骗了,而在于人们通过商品拜物教,获得了某种逾越以往生活的快感——而这种快感,恰恰是意识形态隐蔽的粘合剂。

想象一个普通白领的一天:早上他用支付宝买了一杯咖啡(他知道那只是数字,但他仍然用它来获取咖啡)。中午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办公桌的照片,配文又是充实的一天(他“知道”这只是在表演,但他仍然从中获得被认可的满足)。晚上他在购物软件上刷了半个小时,最后下单了一个“提升幸福感”的小摆件(他“知道”这个物件不会真的让他幸福,但他仍然享受“下单”这个动作本身)。

齐泽克会说:这个白领不是被欺骗的受害者,他是在主动参与一场明知如此的游戏。 他的自由就在于:他知道这场游戏是虚构的,但他仍然选择玩下去。而真正的政治解放,不是“不玩游戏”,而是 “在玩游戏的同时,开始修改游戏的规则”。

齐泽克接受了马克思的基本诊断:商品形式确实掩蔽了社会关系。
但他补充了一个拉康式的维度:商品拜物教不仅是认识论的(人们错以为物有价值),它还是存在论的(社会现实本身就以物的形式呈现)。他增加了一个“享乐”的维度:人们不只是被动地被商品所奴役,他们还在这种奴役中获得了一种过度的满足感。这使得商品拜物教更难被“消除”——因为你必须同时处理“认识”和“享乐”两个层面。

无标题无名氏No.69552527

2026-10-02(五)20:02:41 ID: 8aPnVcw (PO主)

那么你可能会想:齐泽克是不是在把意识形态抬高到物质的地位?他是不是在放弃唯物主义?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先厘清真实抽象这个概念的准确含义,然后再看齐泽克如何用它来重新定义“物质”和“意识形态”的关系。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出了一个极其颠覆性的观点:价值不是人们头脑中的概念,而是一种真实的社会抽象。什么意思呢?

一个人织了一匹布,另一个人种了一袋粮。他们在市场上进行交换,比如“一匹布换两袋粮”。在这个交换中,他们实际上在做一件事:他们正在把布和粮“等价化”——也就是说,他们承认这两者背后有一种“共同的实质”,即“价值”。
但价值不是一个可以被称重、测量、看到的物体。它是一个抽象概念——没有人能拿出一个价值放在手上。

然而,这个抽象概念不只是头脑中的想象,而是在交换行为中被客观化了的。它存在于每一次一匹布换两袋粮的实际交易中,独立于任何人的主观意识,成为了一种不轻易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社会共识。
如果我说要拿一块祖母绿换两捆稻草,宝石售卖者会不愿意,大多数人也会觉得我疯了。这背后,就存在一个难以轻易变革的独立于人的主观意识的“共识”。

马克思把这个叫做 真实抽象”:它不是观念,而是社会现实中真实发生的抽象过程。它有自己的“物质性”——它是一种社会物质力量,不以任何单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齐泽克把真实抽象从经济学搬到了整个社会领域。他说:
象征秩序(语言、法律、意识形态、货币)本身就是一种真实抽象——它不只是人们头脑中的观念,而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社会物质过程。

举几个例子:
货币:你手里的人民币是一张纸。但货币体系是一个真实的社会抽象——它存在于每一个支付行为中,独立于任何个人的想法。
法律:法律不只是写在纸上的文字,它是一个真实的社会抽象——它存在于每一次庭审、每一次罚款、每一次约束行为的过程中。
意识形态:意识形态不只是“你脑子里信或者不信什么”,而更是“大家在做什么”。它是一个真实的社会抽象——它存在于你的日常行为中。
经典无政府主义者笑话:嘴上喊不要任何秩序,但东西被偷了会报警。

齐泽克说:意识形态不只是观念,它先于观念而存在——它已经物化在我们的社会制度、日常仪式、物质实践中了。 这也正是阿尔都塞所说的“意识形态存在于物质性国家机器中”的意思。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齐泽克把意识形态抬到了物质的高度?没有,他不是抬高,而是重新定义物质性,扩大了物质的范围。

在经典马克思主义中,物质通常指:自然物(矿石、土地),生产力(机器、工厂),劳动产品(棉花、钢铁)等具有客观实在性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物。
齐泽克并不否认这些是物质。他说的是:除了这些,还有一些非物之物也具有物质性——例如货币、法律、社会规范。它们不只是头脑中的观念,它们是“存在于社会关系中的力量”。

他并非把意识形态抬高为物质,而是指出物质实践本身已经包含了符号性维度。劳动不是纯粹的物理活动——它总是在特定的社会关系中进行的,而这些关系本身是有符号结构的。因此,意识形态不是附着在物质上的上层建筑,而是物质生产过程本身的内在构成部分。

他的立场可以被概括为:
承认物质的基础性:自然、生产力、身体——这些都是真实的,不依赖意识而存在。
也承认真实抽象的物质性:货币、法律、意识形态制度——它们不是观念,而是客观的社会力量,有自己独立的因果效力。
拒绝简单的二元区分:他既反对庸俗唯物主义(把一切归约为物理存在),也反对唯心主义(把一切归约为观念)。他的立场是承认物质现实包含符号结构,而符号结构也会反作用于物质现实。


想象一个足球比赛。物理物是球、草皮、球员的身体。规则则是:越位、角球、红黄牌等。

你看不到越位被装在一个盒子里。但规则是真实的社会抽象。它存在于每一次判罚中,它会影响球员的跑位,它决定了比赛的结果。你不能简简单单说“规则只是头脑中的观念”——因为如果你在比赛中故意手球,裁判会吹哨,观众会愤怒,你会被罚下。意识形态、法律、货币,就像足球规则一样——它们不是真实的物理物,但它们是真实的社会力量。 你不能用“只是头脑中的观念”来解释它们的作用。

意识形态不是“人们相信什么”,而是“人们做什么”。一个人可以嘴上说“我不信政府”,但他仍然会在遇到问题时求助官方机关帮忙,甚至开车行驶在国道上,购买国有企业的服务,例如火车票——他的行为已经参与了那个真实抽象的生产。意识形态不是存在于他的“观念”里,而是存在于他的“实践”里。因此,改变意识形态不能只靠说服——你必须通过实践改变那些物化了的制度和日常实践的惯性。

无标题无名氏No.69552574

2026-10-02(五)20:11:18 ID: 8aPnVcw (PO主)

在这里我想引入一点必修四的批判。我国的这部哲学教材被无数哲学爱好者所诟病,认为其承袭了苏联的糟粕。教材里说,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于物质。他们说,书籍虽然确认了物质的第一性,同时在实践(即考题里)充满了庸俗的科学实在论。在考题中看到的例子都是什么“人类和思想只是宇宙中原子的组合和碰撞产生的奇迹”之类的说明,好像…….科学成为了一种新的神。
话说回来张一兵本人也在自己其他的学术论著里承认过这些问题嘿。

当教材说“物质决定意识”时,它实际上是在用科学实在论来偷换唯物辩证法。 这不是对辩证法的坚持,而是对辩证法的降维——把辩证法变成了一种关于物的物理学。

在必修四的表述中,“物质”通常被定义为:“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存在,并为人的意识所反映的客观实在。”这个定义本身并不错——它确实抓住了唯物主义的第一性。问题在于,它在具体展开时,常常滑向一种科学实在论:它倾向于把物质还原为物理学意义上的“物”——原子、粒子、能量,而把意识理解为物质的高级产物——即大脑的特别神经活动。

它倾向于把社会理解为物质运动的特殊形式——即一种可以被科学规律解释的自然过程。这种做法的结果是:科学取代了哲学,成为新的大他者。 它告诉你:客观规律已经被“发现”了,你要做的就是遵守它——无论这个规矩是牛顿定律还是马列。
这不是辩证法,这是教条主义——它把物质变成了一个不可质疑的、外在于人的实体。“人类和思想只是宇宙中原子的组合和碰撞产生的奇迹”这个说法,是这种科学实在论的典型表述。它听起来很唯物主义,但它其实是一种新的神学——原子取代了上帝,客观规律,历史必然性取代了天命。

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曾经批评过那种把物质当作终极实体的倾向。他明确指出:“物质不是实体,而是(事物运动)的过程。”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关于价值的分析,展示了辩证唯物主义的物质观——价值不是物,但它是一种客观的社会关系。这种关系不能被还原为任何物理学意义上的物,但它也不能被归结为头脑中的观念。它是一种真实抽象,一种存在于社会历史过程中的物质力量。

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的物质是:
历史的:它存在于特定的社会生产关系中。
矛盾的:它内部包含着对立面(生产力与生产关系、阶级与阶级)。
自我运动的:它不是被外力推动的,而是通过内在矛盾自我发展的。

齐泽克对物质的定义,与恩格斯和马克思一脉相承:
物质不是物理物,而是否定性的力量——是那个不断打破象征秩序自我闭合的裂隙。
意识不是“物质的产物”,而是 “物质自我分裂的产物”——它是物质在运动中产生的一种“自我观察”的形式。

因此,不是物质决定意识,而是 物质本身就是意识与身体的统一体,它们在其中自我分裂又自我统一。

想象一条河流:它的物质是水、泥沙、河床。但它的运动不是从外部施加的,而是来自自身。它在流动中产生漩涡、分叉而又汇合——这些都不是意识的外加产物,而是物质自我展开的必然形式。当我们说物质决定意识时,这不是说“上游决定下游,底层决定上层”,而是说:河水的流动本身就包含了河水的方向感。 那是一种暗含的意识,它不是在河流之外的,而是河流自身内在的运动形态。

当教科书说物质决定意识时,它常常是用了科学实在论的物质观——一种外在于人的、可以被客观测量的物。但马克思-恩格斯的物质观是一种辩证物质观——物质是自我运动的、自我分裂的、包含矛盾的历史过程。齐泽克的真实抽象正是在这一脉络中发展出来的:它告诉我们,意识形态也是一种物质力量——一种不能被还原为原子,但也不能被归结为观念的社会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