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标题无名氏No.55391677 只看PO
2023-02-07(二)14:24:57 ID:TDVlW8A 回应
开一个喜欢的古诗词摘录串。
古诗太多了根本读不过来,读一点是一点……未知一生当著几两屐!
无标题无名氏No.60667981
2023-12-27(三)22:25:07 ID: TDVlW8A (PO主)
>>No.60665524
我觉得薛道衡这诗还挺好(ゝ∀・)
只从文本本身看,我的感觉是杨素山斋诗写得太“清雅”了,一副名士气派,薛道衡作为他的朋友,答诗必然也要突出一种名士风度,即模仿晋宋交际五古,这样就会显得比较客套、礼貌。
然后肥哥说的也有道理,其实古人酬赠诗绝大多数都不单纯,杨素的位置可以纯审美地看待薛道衡的文学灵魂,薛道衡未必能对上位者超功利,也是人情之常。单纯这首诗我觉得挺好了,毕竟见识过六朝人给朋友写赠诗,像个小基佬一样翘兰花指磨蹭半天,结尾疯狂暗示“我想死兄弟你了,兄弟快想个法子把我弄回京城,咱们一起当京官( ゚ 3゚)”对面回复“兄弟你人又靓仔,家世又高,写诗又劲,我哪里配得上你,当京官也没啥意思啊,有本事一起辞官隐居( ゚ 3゚)”
至于南北朝诗歌,我觉得可能气概不“大”,但是深,或多或少有一些孤愤,也有无可依赖的悲凉。南北朝不仅仅是乱世,也是一个旧思想、旧秩序被连根拔起,连士人精神世界都动荡变幻的时代,导致他们必须要独立探索自己的心灵世界。文学史最敬重的可能是哲人般的陶渊明,最鄙夷的可能是用文字和宗教来麻醉自我的宫体诗,但大多数人其实是落在明悟和麻木之间的,想明悟又不能断然割舍,想麻木又于心不安。即以陶渊明和宫体诗来说,前者也有很深的迷茫和焦虑,后者也有反省和追寻。这群人没有一种地心引力、一种运动惯性,让他们的精神天然有所皈依,而是永远迷茫和受伤。就像我特别喜欢的几段大谢诗:
三江事多往,九派理空存。
灵物恡珍怪,异人秘精魂。
金膏灭明光,水碧缀流温。
徒作千里曲,弦绝念弥敦。
遂登群峰首,邈若升云烟。
羽人绝仿佛,丹丘徒空筌。
图牒复磨灭,碑版谁闻传。
莫辩百代后,安知千载前。
这就是南北朝诗人的怀古。并无唐代人的俯仰古今,也不似魏晋人的风流豁达,而是一种深沉的绝望,为什么一切灵异都不愿在我面前展现?为什么我不能抓住任何远古的灵氛?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
从这个角度来说,六朝诗给唐诗做了生命和历史意识的准备,如果不学会超脱(哪怕是比较麻木的方式),就不可能从汉魏诗歌那种线性时空和死亡悲哀中解脱出来,不可能观照更广袤的世界。我读闻一多先生宫体诗的自赎时,感觉就在读一部南梁到初唐诗歌生命意识的变迁史。一些日本学者也提到这个问题,认为六朝诗是在逐渐地“从被动到主动,闯入无限的未知世界”,但没有像杜甫那样“完成飞跃”。
所以六朝诗在我心中就很深,它不是高峰,是陵谷之变。要我公心而论,我觉得写得“非常好”的南北朝诗歌大概不超过十首(`ヮ´ ) 但喜欢的也都是真喜欢,喜欢到惊讶文字背后悲哀的灵魂。于无声处惊天地,幽微草莽觅鬼神,如蟪蛄吞秋雪,属引凄厉,声闻于天。
无标题无名氏No.60668126
2023-12-27(三)22:39:09 ID: TDVlW8A (PO主)
>>No.60668113
怎么又把日记串内容发这里了(|||゚д゚)
算了太搞笑了就留着吧( ゚∀。)
无标题无名氏No.60671726
2023-12-28(四)11:00:41 ID: trpF67z
>>No.60667981
在看po的读诗串的过程中我也在改变自己的想法,跟着po读一些没有涉猎过的诗句。很羡慕po的感悟力和对文字的灵性,不过最喜欢的还是po对诗的独立思考以及能移人情。读文学批评多于同时代作品是会变得好高骛远的,我这种学生思维并不好(つд⊂)
而宫体诗的自赎,我总疑心张若虚的那首究竟算不算正统宫体诗,于是也很怀疑这些初唐诗歌到底满不满足“自”和“赎”的条件。且私心认为宫体诗并不怎么需要救赎,不管初唐诗歌是否参考宫体格式进行突破和新变,宫体诗都不至于就此消亡,因为秾词艳赋这种东西,总会在盛世转衰,骨气渐凋的时候出现。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时代整体气质也各有差别。
也许宫体诗菜归菜,但若批评题材和道德就显得不太合理了。欣赏诗歌时应该形式大于内容,我也因此讨厌宋代文人拿格律诗做说理的风格。不管是在山水之间还是闺房之内,文学题材和视角不应该存在高下之分。也不至于就一定要实现什么“兴观群怨”的传统功用。
(闻一多先生在文章里稍稍对比了一下炀帝和唐太宗对南方文化的热忱这里是给我看乐了,在我看来只一句“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就可以抵得过“文艺的唐太宗”的所有诗作。)
另外po说的日本学者是松浦吗,他提到过不同诗歌体式各自的韵律对最终表现出来的形式的影响。诗歌语言需要凝炼,所以字越多的七言越通俗,这种流动的律拍也能符合近体诗的格律创作,五言就在保有一些古雅持重的同时形成一种三拍子节奏,便于抒情和形成近体诗的最终格律范式。这里其实提一下李白很合适,李白的古体成就非常高,我喜欢他的古体多于他的七言格律。也许是太白气质的赤纯洒脱,格律诗并不非常适合他。他有一首《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的五言古体,冲淡自如,特别“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一句,读来非常有陶潜遗风。而唐代许多诗人学着游仙玄言的传统写出来的长诗美则美矣,废话极多,其中或有一联名句已算不错。
很久不读古代文学且见识浅薄,蒙po愿意回复所以在这里多说几句自己的废话了,希望不至于出错严重到贻笑大方(;´ヮ`)7
无标题无名氏No.60679386
2023-12-29(五)03:41:15 ID: TDVlW8A (PO主)
>>No.60671726
感谢肥哥回复(*゚∀゚*)肥哥说的都很有启发!
其实我是业余爱好者,完全没有成系统的认识的那种,一般都是想到哪就说到哪。
宫体诗的自赎,我对闻一多先生这篇文章的理解可能和主流不太一样。或者说,我觉得闻一多先生所批判的,并不是宫体诗的“色情”或任何道德失败,而是其中力量的缺失。闻一多先生提到,有“积极犯罪的心情”,比“连堕落的诚意都没有”要好,所以称卢照邻长安古意“恶的方面比善的方面还有用”——有力的欲望乃至色情呈现,价值高于道德挽救。
这个“力量的缺失”到底是什么?可以泛而称为风骨不存,主体性缺失,生命意识薄弱等等,但我这里想引用闻一多先生其他著作的观点做一点揣测。在自撰的文学史大纲中,闻一多先生称“律诗之兴起全是贵族之表征”“宫体诗之堕落即贵族生活之堕落”,我认为这是天才的论断。
闻一多先生所谓贵族,并非指生活条件优越的王侯贵游,而是他划定的文学阶层,“二谢为其代表”“王维最后明星”“十才子贵族余音”,这些人的传统形象都是:多写山水隐逸,风格清丽秀逸。山水隐逸是古代最高尚的价值追求之一,和“道德沦丧”的宫体诗有什么联系?——然而我敢断言,宫体诗只是在形式和主题上接受了汤惠休、鲍照的养料,它的灵魂确实出自宋齐以来山水诗。山水诗本来就可以称之为玄言诗中的宫体诗,所谓主体性的缺失、生命意识的冲淡,都可以从晋到宋到齐梁的山水诗中找到先声。山水诗最初用贵族意识和宗教感来稀释汉魏以来的迁逝之悲,极度注重形象感,这就是宫体的特色:不复存在的对永恒、生死的恐惧,以及对瞬间形象的极度迷恋。
不存在生死恐惧,从坏的方面说,就是麻木地切断人与永恒之间的联系,沉溺于当下的声色。宫体诗中比较下乘的作品就是此类。它们不是“好诗”,不在于它们的内容有多么离经叛道,而在于它们唤起的审美体验极度疲软乏味——事实上传统对宫体诗最大的误解之一,可能就是它们“醉生梦死”。醉生梦死也需要有力,“万曲不关心,一曲动情多”,“东方渐高奈乐何!”宫体诗很少这么有力,很少把生死、决绝摆到台面上,很多软刺激,当然这是就其中次品而言的,也有情感非常深婉的作品存在。
然后,从好的一方面说,丧失原始恐惧有利于达到超越。山水诗忽略生死问题,本质是忽略时间框架,古诗总是按照自然时间的流逝来进行的,宋齐山水诗则是把时间和空间放在框架内重整。唐诗中我们很熟悉的例子,“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就是宋齐以来山水文学不断扭曲时空感的成品:王维可以非常自如地驾驭各种或孤立、或浑茫、或静止、或重整的时空。
但是宫体诗不太能走山水诗的超越路线。山水诗始终不能做到“无意义的具象”,它需要反复向抽象回归,其中玄言的成分始终没有革除,只是由显变隐而已。或者说,山水诗永恒通过物象来凝视背后的无限,一切物象都只是时空框架下的表征,宫体诗则是专注于物象的,因为它的指导思想已经从玄学变成了佛学,姿态也从隐者——或者至少是对社会性怀有戒惧的隐者预备役——变成全心全意投入生活的享受者,因而可以说是贵族的堕落。之所以说贵族,是因为宫体和山水的大前提都是“入兴贵闲”,也即保有审美优越性地观看外界,这种精神在当时被认为是贵族特权,其实在创作中还是看各个诗人的特质。
宫体诗既然是堕落的贵族文学,不能用老方法去超越,它势必创作出新的成就,那就是利用纯粹的物象重构永恒。范云“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萧绎“秋何月而不清,月何秋而不明”、庾信“月逐坟圆”“残月如初月,新秋似旧秋”都是例证,虽然近似文字游戏,但体现出一种态度:人不在是被动地接受永恒,甚至也不是利用变形的时空和灵性的表征去让视线“入侵”永恒,而是物化永恒,或曰自己搭建永恒。
当这个永恒搭建得很小,只为片刻的享乐而存在时,它就逼仄、无力,像狭窄到无风的一角天空。当这个永恒大到承载旺盛的肉欲和激情时,它就变成人类对自然的逆反,不再承认自己是风沙中的一具白骨,而是结实地生出血肉,哪怕血肉在热风中须臾绽作红花。所以闻一多先生宫体诗的自赎中列举的例子,并不是“反色情”,而是“得到肉欲”,最后“学会爱”。
得到肉欲的表征就是重新引入生死思考,哪怕是倒退的、荒凉的,“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从玄佛的超脱、优越跌落回古诗的冷峻与恐慌。只有从超脱中重新地认识一遍生死,从云端重新跌入腐壤,才能把握到更深刻的东西。
学会爱就是春江花月夜,它的永恒是什么样的呢?——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它的爱又是什么样子的呢?——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春江花月夜能不能算宫体诗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它解答了宫体诗的终极问题:当诗歌从被动认识自然时间的流逝(“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转变为利用自身的感知重构时空、重建永恒时,到底该怎样重新去爱?
当然,初唐人实现宫体诗的自赎算是一种构建的说法。宫体诗自己也有优秀的篇章,很多初唐诗说实话就是对宫体的仿写。但是大体构建出这么一条脉络,从南梁宫体至于春江花月夜,我觉得还是非常合适的。
至于内容上的宫体,即以艳情为内容,那这种文学永远不会断绝,也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宫体诗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位于古诗向唐诗转型的终极阶段,又恰好受象教的影响,加以宫廷文学的封闭性、竞争性、集体创作性,终于把各方面都演化到非常极端的程度。
之前所说日本学者研究,指兴膳宏《谢朓诗的抒情》,户仓英美《离别诗的时间与空间》《汉魏六朝诗中的空间表现形式及其变化——从汉赋到唐诗》,都有讨论这方面的问题。松浦友久先生关于诗歌节奏的研究我读论文时经常看见引用,自己倒是没能找到资源阅读( ゚∀。) 但是读过他写的关于李绝杜律的讨论,非常精要,很有启发。
无标题无名氏No.60679586
2023-12-29(五)07:29:50 ID: trpF67z
那么我在此处放两本松浦比较有名的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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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无名氏No.60681303
2023-12-29(五)11:46:26 ID: TDVlW8A (PO主)
>>No.60679586
感谢肥哥!!!
李白抒情艺术那本我看过,最喜欢李绝杜律一章,尤其谈及起承转合是如何被诗话引入绝句评价体系的,对我这边思考庾信的绝句特征有很大帮助。
上面那本我想看很久但是没能找到资源,大开心(*゚∀゚*)!
无标题无名氏No.60683833
2023-12-29(五)17:11:25 ID: TDVlW8A (PO主)
我悟鸟,所以从《日出入》(“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到《自庆毕故止新篇颂》(“春非我春秋非秋”)是取消具象时间,再到《海陵王墓志铭》(“春秋非我”)取消物属关系,又到《日出入行》(“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取消人格性,兜兜转转不还是回到鲍照“安得草木心,不怨寒暑移”那个系统=_= 多搞乐府就能少走弯路啊。突然想到田晓菲发散到Rolled round in earth’s diurnal course/With rocks, and stones, and trees 但是这个框架太古典了,我觉得人家框架可能是Thy mornings showed, thy nights concealed/The bowers where Lucy played/And thine too is the last green field/That Lucy's eyes surveyed,因为稍微摩登一点……
另外王融写的那些佛颂,别的也就算了,回向门那首过分好笑・゚( ノヮ´ ) 驱车策马殉世业,市文鬻义炫虚名。朝日夕月竟何取,投岩赴火空捐生。受不了了,给自己和哥们留点面子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