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无尽的玩笑》No.64456511 只看PO
2024-11-21(四)05:21:48
ID:SCWs92C 回应
“他们应该给读完这本小说的人发个奖,奖励是可以再读一次这本小说。”
无标题无名氏No.64556407
2024-12-01(日)13:04:27 ID: SCWs92C (PO主)
此刻他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萎缩的牙龈:“可以这么说, 我们对收到了如此不幸的考试成绩的人有明显的担忧, 成绩也许能解释, 他是否是这些文章的唯一作者。”
“我不确定哈尔有没有意识到你们在暗示什么。”我舅舅说。中间的主任一边解释着面前让人生厌的计算过的数据, 一边用手指拨弄着衣领。
“我们校方想说的是, 纯粹从学术角度来看, 这里有些招生方面的问题哈尔需要尽力帮我们解决。一个学生, 在大学的首要角色必须是学生。我们没法录取一个我们怀疑不符合要求的学生, 不管他在场上多么有价值。”
“索耶主任说的当然是网球场, 查克,”体育主任说, 头歪得很厉害, 这样他可以让后面的那个怀特也能听到他说话, “不用说北美组织高校体育协会的规则和调查员总要在我们这儿找点不符合规定的东西出来。”
大学网球队教练看着自己的手表。
“就算球场上的分数能更准确地体现他真正的能力,”教务主任说, 他尖锐的声音严肃而小声, 还在看着他面前那沓纸, 好像那是一盘难吃的东西,“我可以告诉你, 我的看法是, 这不公平。对其他申请者不公平。对整个大学社区也不公平,”他看着我, “尤其对哈尔本人不公平。仅仅因为一个男孩在体育方面的价值而录取他, 相当于我们在利用他。我们背负着巨大的审查压力, 那种压力确保我们不会利用任何人。你的考试成绩, 小伙子, 让我们觉得有人可能会指责我们利用你。”
查尔斯舅舅在让怀特教练问体育主任, 如果我是个能给学校挣钱的橄榄球神童, 在分数上面临的处境会不会同样困难。那种被误解的熟悉的恐慌感开始涌起, 我的胸口怦怦乱跳。我把所有能量都用到坐在这椅子上, 保持一言不发, 我的两只眼睛是两个巨大、无神的零。有人保证会让我通过这面试的。
查·塔舅舅有一种被逼进角落的苦恼表情。他在被逼的时候声音会很奇怪, 好像在一边后退一边尖叫。“哈尔在恩菲尔德的成绩, 我要强调, 这是间学校, 不是什么训练营或者制造厂, 是马萨诸塞州和北美组织高校体育协会都认证的学校, 它专注于满足学生运动员的所有需求, 由一位我几乎不需要说出名字的伟大知识分子创办, 他设立以严格的牛津剑桥四科~三科模式为基础的课程,1]员工和教学设施都十分充足, 所有教师都有资格证书, 我能说我外甥符合太平洋十校联盟的任何要求——”
1] 牛津剑桥四科指的是数学、几何、音乐和天文学。三科则是文科中的语法、逻辑与修辞。
无标题无名氏No.64556429
2024-12-01(日)13:07:34 ID: SCWs92C (PO主)
德林特朝网球教练走去, 网球教练摇着头。
“——这里可以看出明显的对小众运动的歧视。”查·塔说, 不断交叉双腿, 我听着, 保持平静, 目不转睛。
房间里充满二氧化碳的寂静现在出现了敌意。“我认为是时候让真正的申请人为自己说几句了,”教务主任轻轻说, “有你在这儿, 似乎有点难,先生。”
体育主任在按摩着鼻梁的手底下疲倦地微笑:“也许你能原谅我们, 出去待一会儿, 查克。”
“怀特教练可以陪同塔维斯先生和他的助手去接待区。”黄脸主任说, 对着我失焦的眼睛笑着。
“——我以为一切问题都已经提前解决了, 从——”查·塔一边说, 一边和德林特一起被请出了门。网球教练伸出一条过于粗壮的胳膊。体育主任说:“我们都是朋友和同事。”
事情看来是砸了。我意识到, 写着“出口”的标志对于一个母语是拉丁语的人来说, 就是一个闪着“他离开了”的红色标志。1]我很想抢在他们之前夺门而逃, 如果这房间里的人想看我夺门而逃的话。德林特在跟网球教练悄悄说着什么。敲打键盘的声音、拨打电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因为门被短暂地打开然后又牢牢关上了。我现在独自身处这些管理层人士之间。
“——无意冒犯任何人,”体育主任在说话, 他的休闲西装是棕褐色的,领带上的图案很小——“除了球场上的运动能力, 这个你要相信我, 我们确实尊重, 也想要。”
“——这个问题, 我们根本不急着跟你谈, 你说是不是? ”
“——我们处理过好几份从怀特教练办公室那里来的申请书, 我们知道恩菲尔德网球学校, 不管怎样令人印象深刻, 是由你的亲属管理的, 我们从你哥哥那里就有所认识。我还记得怀特教练的前任莫里·克拉姆金是多么喜欢那孩子, 所以你学习成绩的客观性实在太容易引起怀疑——”
“不管谁打个电话——北美大学教授协会, 不怀好意的太平洋十校联盟学校, 北美组织高校体育协会——”
1] 英语中的“出口”( exit) 源自拉丁语, 原意为“他出去”。
无标题无名氏No.64556454
2024-12-01(日)13:11:05 ID: SCWs92C (PO主)
〔这些文章是过去的, 是的, 但它们是我写的, 我的1]。但它们的确, 是的, 很老, 不完全符合申请表上要求的“最有意义的教育经历”这一主题。如果我在过去一年里给你们写一篇, 对你们来说看上去会像是婴儿在键盘上乱敲, 尤其对你, 会把“不管谁”当主语来用的你来说。在这全新的、人更少的房间里, 写作主任突然行动了起来, 表现得像这群人的首领, 同时显得比之前更加柔弱, 一边高一边低地站着, 一只手放在腰上, 边转肩膀边走,把口袋里的硬币弄得叮垱响, 往上提了提裤子, 坐到了查·塔屁股余温未尽的椅子上, 双腿交叉, 使他刚好进入我的私人空间, 这样我能看见他眉毛部位的多个抽搐动作, 牡蛎般眼袋上的毛细血管网络, 我能闻到纺织品柔顺剂的味道, 已经变酸了的薄荷糖味道。〕
“……一个聪明、踏实, 但特别羞涩的男孩, 我们知道你很羞涩, 柯克·怀特跟我们说你那个身体强健但相当冷淡的年轻教练告诉过他,”写作主任温和地说, 我能感到他的一只手放在我外套的肱二头肌部分(当然实际不是),“你只需要加把劲, 信任我们, 告诉我们这里一点恶意也没有的这些绅士们你的故事, 我们只是在做我们的工作, 只不过想同时照顾到所有人的需求而已。”
我可以想象德林特和怀特的坐姿, 胳膊肘放在膝盖上, 所有运动员休息时像是在排便的姿势, 德林特盯着自己巨大的拇指, 查·塔则在接待区踱出一个紧密的椭圆形, 对着他的移动电话讲话。我此前被训练得像一个面对《有组织犯罪控制法》的黑帮头目。中立的, 没有情绪的寂静。那种全守不攻的比赛, 施蒂特以前教过我怎么打: 最好的防守: 让一切从你身上弹开,什么也别做。如果我发出的声音你们能听到的话, 我愿意告诉你们所有你们想知道的甚至更多。
体育主任的头从翅膀下抬起来:“——要避免人家看上去觉得我们的招生程序主要偏向体育。很可能会出乱子啊, 孩子。”
“比尔说的是看上去, 不一定是事情的真实情况, 那只有你能告诉我们。”写作主任说。
“——看上去很高的运动排名、低于正常水平的考试成绩、太过学术的文章, 还有从可以说是有裙带关系的学校里出来的高得不可思议的成绩。”
1] 原文为法语。
无标题无名氏No.64556464
2024-12-01(日)13:12:22 ID: SCWs92C (PO主)
黄脸主任身体前倾得过于厉害, 他的领带都要被桌子的边缘压出一道横向褶皱, 他脸色蜡黄, 表情温和, 一点废话都不想说:
“这么说吧, 因坎旦萨先生, 哈尔, 请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不会被指责是在利用你, 孩子。为什么没人会来跟我们说, 听着, 亚利桑那大学,你们就是在利用一个男孩的身体, 尤其是一个那么害羞, 那么内向, 都不会为自己说话的男孩, 一个伪造成绩, 用买来的现成申请书的运动员。”
桌面上的布儒斯特角光1] 在我闭上的眼睑里, 像一朵玫瑰形状的红晕。我没法让自己被人理解。“我不只是个运动员,”我慢慢地, 清晰地说, “我过去一年的成绩单可能改了一点点, 这是可能的, 但只是为了让我度过一个艰难时刻。在此之前所有的成绩都是我自己的。”我闭着双眼, 整个房间陷入寂静:“现在我无法让自己被理解。”我慢慢地, 清晰地说着话, “就当是我吃了什么东西吧。”
1] 苏格兰科学家大卫·布儒斯特( David Brewster, 1781—1868)发现的光学原理,可以用来消除反光, 这里指桌上的台灯消除了阳光在桌面上的反光。
无标题无名氏No.64556497
2024-12-01(日)13:16:01 ID: SCWs92C (PO主)
>//……算是个间章。
你选择忘记什么总是很玄妙。我们第一个家, 在波士顿郊区韦斯顿, 我几乎一点也不记得——大哥奥林说他记得有年早春, 我们和我们的母亲在家里的后院里, 帮妈妈们在后院里犁个什么花园。3月, 或者4月初。整个花园的区域大约是个长方形, 用雪糕棒和麻绳圈了起来。奥林从妈妈们开出的路上搬走石头和硬土块, 妈妈们推着一辆租来的罗陀提勒牌旋耕机, 独轮的,烧汽油的轰轰响的手推车, 他记得好像是这辆车推着妈妈们, 而不是妈妈们推着车。妈妈们很高, 必须努力弯腰才能往前推, 她的双脚在翻过的泥土上留下东倒西歪的脚印。他记得土翻到一半的时候, 我号啕大哭着开门走进院子, 穿着一种带毛的、可笑的红色维-尼熊睡衣, 哭喊着, 摊开的手掌上有一个他说看上去很不好的东西。他说我那时大概5岁, 哭着, 在春天的空气里红得鲜艳。我一直反复说着什么。他听不懂, 直到妈妈们看到我, 关掉机器, 还在耳鸣中, 跑过来看我到底拿着什么。后来发现我拿着的是一大块霉菌——奥林觉得是从韦斯顿房子地下室里哪个角落拿出来的, 地下室有暖气炉, 每年春天都会被水淹。这块东西, 用他的话说, 令人毛骨悚然: 深绿色,闪闪发亮, 淡淡地长了层毛, 上面布满可怕的黄色、橙色和红色的寄生霉点。更糟糕的是, 他们看得出来这块霉菌还奇怪地不完整, 上面有齿印, 而剩下的恶心东西涂抹在我张开的嘴四周。“我吃了这个。”我在说。我伸手把那块东西递给妈妈们, 她为了干脏活把隐形眼镜摘了, 刚开始的时候, 弯下腰, 只看见她哭着的孩子, 伸出手, 递着什么东西, 以某种最具母性的条件反射——她恐惧、讨厌任何变质和肮脏的东西超出一切——伸出手接过她宝贝手里的东西——像是在那么多电影院、机场、汽车后座或者比赛休息室里接过那么多用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纸巾, 吐出来的糖或者嚼过的口香糖。奥林站在那儿, 他说, 举着一块又重又冷的土, 玩着他鼓鼓的外套上的维克罗钩毛搭扣, 看着妈妈们, 腰一直弯到我这儿, 伸出手, 她低下头, 眯起她的老花眼, 突然定住, 一动不动, 开始认清我手里拿着的东西, 接受了我的嘴与其有过接触的事实。他记得她脸上表情已经无法形容。她伸出的手, 仍然以旋耕机的频率颤动, 在我面前的空气里垂着。
无标题无名氏No.64556521
2024-12-01(日)13:18:11 ID: SCWs92C (PO主)
“我吃了这个。”我说。
“你说什么? ”
奥1]说他只记得(他的原话)自己在遭受后背痉挛的时候说了句什么刻薄的话。他说他当时肯定感觉到了严重的即将到来的焦虑。妈妈们从来都拒绝去潮湿的地下室。我已经不哭了, 他记得, 只是站在那儿, 大小和形状都像个消防栓, 穿着红色的连脚睡衣, 手里拿着那块霉菌, 很严肃, 好像在递交一份审计报告。
奥说他的记忆在这里开始有点模糊了, 可能是焦虑造成的。在他第一次回忆的时候, 妈妈们在后院里走出了一个歇斯底里的大圆圈:
“上帝啊! ”她尖叫道。
“救命! 我儿子吃了这个! ”在奥林第二次也更详细的回忆中她是这么叫的, 一遍又一遍地叫, 手指钳住那块斑驳的霉菌举在空中, 她还在长方形的花园里一圈又一圈地跑, 奥就是在那时惊呆地看到了他人生中有关成年人歇斯底里症的第一眼。郊区邻居的头开始从各种窗户和篱笆里探出来。奥记得我绊倒在花园里排好的麻绳上, 起来的时候浑身很脏, 一边哭, 一边想跟上她。
“上帝啊! 救命! 我儿子吃了这个! 救命! ”她不停大叫, 在紧贴着绳子拉好的范围跑出了一个图案, 我哥哥奥林记得即便在这种歇斯底里的创伤之下, 她的路线仍然不偏不倚, 脚印笔直如印第安人, 在绳子的范围内转弯的动作干净利落, 像在作战, 叫着“我儿子吃了这个! 救命! ”, 在奥林的记忆褪去之前, 她超了我两圈。
1] 奥林( Orin) 的简称。
无标题无名氏No.64556557
2024-12-01(日)13:20:59 ID: SCWs92C (PO主)
>//回到佳能之年。
“我的申请书不是买来的,”我告诉他们, 对着眼睛闭上前打开的红色洞穴中的黑暗大喊, 我不只是个打网球的男孩。我有复杂的经历。经验与感受。我很复杂。
“我<读书>,”我说, “我学习, 我读书。我敢打赌我读过你们读过的所有书。别以为我没读过。我吞下了整个图书馆。我读书读到书脊和光盘驱动器都磨损了。我会做某些事情, 比如坐进出租车, 说:‘去图书馆, 踩足油门。’不是不尊重你们, 我对句法与结构的直觉要超过你们所有人, 我可以说。
“但这超越了结构。我不是台机器。我有感觉, 有信念。我有自己的观点。其中有些很有趣。如果你们让我说话, 我可以一直说下去。我们可以讨论任何事情。我认为克尔凯郭尔对加缪的影响被低估了。我认为丹尼斯·加博尔1]很可能是反基督者。我认为霍布斯只是黑镜中的卢梭。我认为, 在黑格尔眼里, 超验就是沉浸。我可以在这张桌子底下与你们交流,”我说, “我不只是一个造物2],被制造出来, 被训练, 被培育, 只为实现某种功能。”
我睁开眼睛:“请别认为我不在乎。”
我望向前方。直射过来的是恐惧。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我看见他们目瞪口呆, 眉毛在颤抖的额头上高高挑起, 脸颊惨白。椅子在我下面慢慢后退。
1] 丹尼斯·加博尔( Dennis Gabor,1900—1979), 生于匈牙利的英国电气工程师、物理学家,发明了全息摄影技术, 获197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2] 原文为拉丁语。
无标题无名氏No.64556586
2024-12-01(日)13:23:19 ID: SCWs92C (PO主)
“我没事。”我告诉他们, 站着。从黄脸主任的表情来看, 一阵狂风正从我的方向吹过去。教务主任的脸一瞬间变老。八只眼睛已经变成了空白的光盘, 盯着随便什么他们看见的东西。
“我的上帝啊。”体育主任小声说。
“请别担心,”我说, “我能解释。”为了缓和房间里的气氛, 我随意伸出了一只手。
我的两只胳膊从后面被写作主任抓住, 他用自己的重量把我按倒。我尝到了地板的味道。
“到底怎么了? ”
我说:“我<没事>。”
“<没事>! 我在这儿! ”写作主任对着我的耳朵说。
“赶快叫人来帮忙! ”某位主任说。
我的前额被压在镶木地板上, 我从来不知道地板会这么冰冷。我被制伏了。我想让他们觉得我既虚弱又顺从。我的脸被压扁了; 写作主任的体重让人难以呼吸。
“听着。”我缓慢地说, 声音被地板盖住了。
“上帝啊那些是什么……”某位主任尖声喊道, “那些声音? ”
电话机按键的声音, 鞋跟移动, 转圈, 一沓打字纸掉落。
“<上帝>! ”
“<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