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做过调查,但我仍凭借直觉相信:有相当一部分人在人生的某一阶段都曾想过写点什么,并且只为自己的兴趣去写。同时,根据我浅薄的社会观察,大部分人都未能将写作的想法付诸现实。也许很多人尝试过,但不久便以“没有天赋”之类的理由而放弃。究竟是怎样的困难,将人们拒之于写作的大门之外呢?我认为主要的因素是写作的羞耻感,而非玄之又玄的“天赋”。毕竟,天赋只能阻拦我们写出好作品,而好作品总是从第一份作品开始的,后者才是真正重要的问题。
我们这个社会尊重伟大的作家和文学作品。优秀的作品倍受青睐,获奖无数的作家受人仰慕。相反的是,世间对于尝试创作的普通人却相对严厉。尝试创作的人,倘若公开自己的作品或仅仅是创作意图,都可能被视为异类,也许被说成是“假文艺”、“异想天开”、“矫揉造作”、“无病呻吟”等等。倘若写的不好,则可能遭受更严厉的批评。一些批评家甚至未曾尝试过创作,却热衷于比拼谁的品味更高雅,形成了长长的鄙视链;这些自卑又敏感的人不敢开始创作,或许是希望维持一种“我一出手一定很强”的幻觉。这样看来,“用文字表达自我”在社会结构中就被定义为一件羞耻的事情,而这在无意识中被认同,形成了羞耻感。
始终在场的凝视则构成了第二层羞耻。大脑中的思想和观念是私密且安全的;被言说的语音转瞬即逝,来无影去无踪;然而被书写于某种载体上的文字天然就具备一种公开的属性。书写这一形式本身是在表达“想要被看”,并且是“想要反复被看“的欲望(否则就没有必要写下来保存);但同时许多内容又”不想要被看“。形式与内容、“想要”与“不想要”、驱力与遮掩之间之间构成了一种张力。“弹幕文化”的流行,部分原因在于其巧妙地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这种张力:弹幕是介于语音和文章之间的东西,它具有书写的形式,同时又像语音那样转瞬即逝。书写总是在视线下完成的:视线的存在保证了作品至少是写给人看的,而不是随机混乱的词句(类似思考时大脑随机跳跃的思维)。但正是这一凝视使人感到羞耻。我们被迫反复追问凝视者:“你究竟想要什么?我究竟能给你看什么?”无力回应凝视的书写者意识到自身的匮乏,因而感到无所适从。
我们同样害怕他人从作品中窥见自己的欲望。书写是自我的表达。特别是为自己而写的作品,必定是带着某种强烈的要在文字中表达或实现的欲望而写的。而欲望意味着缺失。我们想要某种东西,等同于我们缺少某种东西。因而公开自己的作品无异于承认自身的缺失,并将自己脆弱的一面不加掩饰地展示给公众,承认自己希望从公众那里得到什么东西,例如夸赞、认同、或是对自我所缺失碎片的追寻。一方面,我们不愿承认自己的脆弱;另一方面,我们又想借助他人的视线看清自己所缺少的到底是什么,希望自我得到表达与认同。于是文字被反复敲下又删除;发布的文章被隐藏后又发表。“转发”这一功能缓和了这种矛盾:我们更倾向于借助他人的文章来表达观点,既不必展现自己的脆弱,又满足了表达的需求。
羞耻感筑起心之障壁,将他者的凝视拦截在外,掩饰着我们脆弱的一面。不过,这层障壁不但阻拦他人,也阻拦了自己。掩饰与沉默使他人看不见自己所写,而羞耻则使自己也看不见自己所写。即使是一篇不打算发表,也没有任何被偷看风险的文章,也会引起人的羞耻。因为始终存在的不是具体某个他者的凝视,而是“大他者的凝视”,即已被内化的语言符号系统的凝视。
如同镜子映照出身体性的“我”,书写则映照出语言性的“我”。我们并非先验地知道自己是谁;我们是观察和总结自己的所思所想,所言所行所写,才看到自己是谁的。换句话说,“我”是“我”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本身,而那自我介绍式的定义和总结只是回溯性的构建。如此观之,笔下的内容是“我”的一面镜子。许多人大概在青春期有镜子羞耻,以后多多少少有所克服,然而书写的羞耻却始终把我们困在原地。羞耻在我们和语言性的自我之间设下障碍,我们因而失去了一种探索自我的手段。
当下的互联网,AI文章大行其道,其数量或许已能超过手写文章了。这让我想起十年前美颜和修图的盛行。就像如今很难看到公开的未经修饰的素颜照一样,以后或许也很难看到纯手写的文章了。AI之于书写,或许就如同修图之于人像照片。AI润色和修图施加了一层遮蔽,部分地遮挡或转移了凝视,因而缓解了羞耻感;同时他们也提供了一层来自“他者”的保证,保证作品(或相貌)是好的、将会被认同的,尽管有时候并非如此。就像人们对相貌的镜像认同从镜子逐渐转为精修照片,我们对语言性身体的镜像认同也会从手写文转为AI精修文,对文字施以同一风格的粉饰,将独特的个人风格纳入平庸的模板。我们特异性的身体需经过扭曲才能被他人和自己接纳,个性化的表达成为了有待扬弃的中间产物。就像修图软件定义网红脸一样,AI或许也正重新定义语言之美。
无标题无名氏No.68447675
2026-04-08(三)12:28:19
ID: ZnQRwoD (PO主)
jp
无标题无名氏No.68447862
2026-04-08(三)13:08:34
ID: Oa5pHuB
我在有了一定的写作想法之后,没能动手去写作的一个主要原因是
>写不出来
虽然脑子里想得好好的,拿起笔来 或者对着打字的光标,就一下子不一样了
是想法不成熟也罢,还是技巧过差也罢,反正羞耻感不是主要问题。我写的很多东西是一直躺在便签里的。
无标题无名氏No.68448010
2026-04-08(三)13:38:01
ID: ZnQRwoD (PO主)
>>No.68447862
我认为“写不出来”是现象而非原因。可能你一开始就以成文或发表的要求去审视文字,包袱太重导致很难继续往下写。也许试试先胡乱写一通呢?很多问题是在写的过程中想清楚的。
无标题无名氏No.68452583
2026-04-09(四)01:17:49
ID: WzUcWj6
>>No.68447639
他人即地狱,存在诚然是痛苦的,记录下自己的存在更加令人难以忍受。可除此外我更倾向于创作羞耻仅是阻碍的一部分,更为主要的是创作、表达本来就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它面临着非常经典的延异困境,这才是人们常常把写好的东西再次删掉的根本原因:当你发现自己表达的东西并非自己真正所想,便也没有说的必要了。
同时也具备着某种残酷,思想的世界与象征本就不互通,试图把想法用语言规定就如同把野兽训役成家禽。从思想到语言之间的阀门应该是单向的,它不应该过多的逆流回去,在思想中得到来自象征世界的回应是件恐怖的事情,就像尿道感染一样。不写,是保证思想世界纯洁的应激反应。
ai从构筑开始就属于语言系统、象征的世界,由它来修饰文章,来“定义”什么是美,都是没有什么问题。因为人类在干和ai一样的事。没有私人的语言,语言这个大他者,它出现的目地就是同化所有人。真正的凝视一刻不是人只有借助ai的美化才能表达自己(天下文章一大抄,古今疏同);而是正好反过来,当有一天人写好文章后自己不愿承认,非说那是ai写的时候才是最值得担忧的。
无标题无名氏No.68454164
2026-04-09(四)11:17:49
ID: ZnQRwoD (PO主)
>>No.68452583
延异是一种绝对的不可能,因而就不构成什么困境了。你的“真正所想”,那个原初实体被锚定在过去的时间和空间里,当你想要追溯它的时候,它已经不在场了。它只能以不在场的形式出现。换句话说,**所有的**语言和表达,都和原初的“真正所想”是有差异的。难道就因为如此,所有的话都没有说的必要了吗?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所有的话都切不中“真正所想”,所以人们才要不断地说去写,去尝试捕捉和追寻那个原初的东西,然后人们可以通过语言的轮廓,去辨明作者尝试说但没有说尽的东西;如果表达能轻易说出真正所想,那才会杀死所有言说的可能性,因为一旦我已经说完,便没有再说的必要了。由上,我们能区分出面对语言之不可能性的两种姿态:一种是沉默不语,转向某种神秘主义,希望通过纯粹的私人体验或“开悟”去直接捕捉到那个东西;一种是不断言说,把那个东西放到公共空间,用语言的轮廓去接近它,描述它。我认为区分这两种姿态的就是羞耻感。
如果说思想和象征并不相通,那么未掌握语言的人类也会思考吗?他们思考的内容也像我们这样复杂吗?如果不写能够使思想世界纯洁,难道上古时代的智人祖先们拥有最纯洁的思想吗?公共的语言和私人的思考显然是一体两面,辩证发展的:我们借助公共的语言去表达自身想要表达之物;我们自身的特异性又为公共语言的场域带去新的东西。每个词汇都像是一个压缩的工具包,压缩着前人庞大的思考过程。就像汇编语言到高级编程语言的演进一样,借助后者的高度抽象化的工具,我们才得以解放出来去思考更广阔、更深度、更私人的东西。
确实没有私人的语言,但正如前文所述,人类使用语言是在尝试表达私人的事情,这和ai所做的事情是不一样的。人类的语言虽然一直在经历标准化,但也一直处于标准化和多样化的张力之中。也就是说,每个人都能彼此看懂互相的文章,但是每个人的文风却又各不相同,这是很有趣的。可是倘若让ai来干这件事,则消灭了文风的差异性。现在很多文章我扫两眼就明白是AI写的,这杀死了我微茫的趣味。
感谢回复,祝好!
无标题无名氏No.68472221
2026-04-12(日)09:14:08
ID: WzUcWj6
>>No.68454164
您太客气了゚ ∀゚)ノ我之前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找借口之余总试图为它寻得某种其他层面的故由,而且是希望能在更加客观基础上的。
说回之前的话题,延异的不可能由延异现象的切实存在为保证,悬置延异概念本身,它确确实实的阻碍了表达。而且不是简单意义上的由思至笔,起墨迹作用的要素是多元的,不在场的东西会被另一思所填充。就我而言,除去复读或转发外,如果非要说些什么,那么它的标准一定是与其相反,我希望“说点大家不知道的”。所以它的阻碍方式不仅在于无法确切的表达某种信息……无法表达自己真正所想的重点不在“真正所想”,而在“自己”,也就是那个明确的表达意向。
另外,知道无法表达真正所想是一回事;知道无法表达却仍要描绘是另一回事。我只是想要强调后者的残酷,思想和语言当然是相通的,可这并不令人舒服,尤其是当它反过来的时候。在这里我认为它同时涉及到了某种道德问题。
最后我对po提及的语言不可能性的两种姿态比较感兴趣。我认为它不是单纯的两极,而是存在或者说可以结构出的第三种姿态:文字游戏,一方面它并非沉默不语,具有一定的表述;另一方面这一言说是偶然的、含混不清的,它并不接近所思,而是漠视甚至是背离。我暂且把它放在羞耻感的中沿,试图模糊其中界限,也同时作为文与诗的开端。
感谢您的祝福,也祝po永远不死,夜夜笙歌…ᕕ( ᐛ )ᕗ
无标题无名氏No.68472553
2026-04-12(日)11:27:09
ID: M6t9wC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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