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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68794742 - 文学


无标题无名氏No.68794742 只看PO

2026-06-06(六)21:33:28 ID:PMT6BHB 回应

(っ˘Д˘)ノ<诗歌翻译串来
po是学西语的所以都是西译汉,话说有肥哥对西语原文感兴趣吗,要是没有就不发原文了( ゚∀。)

Tips无名氏No.9999999

2099-01-01 00:00:01 ID: Tips

(;´Д`)医生!你说话啊!

无标题无名氏No.68794750

2026-06-06(六)21:34:41 ID: PMT6BHB (PO主)

《警笛》

你听到夜晚的警笛了吗?
是。
雾气掩上了门扉。
但这些都是给你的消息。
警笛和号角和雾的呻吟。
但我不知你要对我说什么。
或许是你的知觉之声。
我的知觉一只嘶哑的鸟儿。
深夜此时吗?
但你还在写啊!
无关紧要之事。
死后发表之作,会向你承诺受人喜爱吗?
够了。
我于此刻爱。
我展开双腿又藏起鸟儿。
你嘶哑的鸟儿隐匿在雾中。
你想和谁交谈?
全都免费。
正是歌声。
多年以后将有人希求我
如希求一枚冰的圆环。



那红色的女孩是一声响动
凑近听着你双面的青春
赞同那些叉号 未来的王国

[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
26.6.6

无标题无名氏No.68794878

2026-06-06(六)21:55:21 ID: CTVEdRz

插个眼|∀゚

无标题无名氏No.68794984

2026-06-06(六)22:17:32 ID: PMT6BHB (PO主)

>>No.68794878
欢迎欢迎(*゚∇゚)
既然有人看那po就发点旧作吧,过去翻了很多喜欢的作品( ゚∀。)777

致劳塔罗·波拉尼奥的两首诗[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No.68794997

2026-06-06(六)22:20:35 ID: PMT6BHB (PO主)

《去读那些过去的诗人吧》

去读那些过去的诗人吧,我的儿子
你绝不会因此后悔
在蛛网和抛锚在炼狱的
船只上的朽木当中
他们就在那里
正在歌唱!
荒诞而又英勇!
那些过去的诗人
在他们的祭品中搏动
流浪者被开膛破肚摘除内脏然后献给
虚无
(但他们并非居住在虚无中
而是栖息在梦里)
去读那些过去的诗人吧
爱护他们的书
这是我作为父亲能给你的
为数不多的建议之一


《图书馆》

我买下的书
在怪异的雨
和暑热当中的
1992年
那些我读过的
或永远不会去读的
是留给我的儿子去读的书
劳塔罗的图书馆
应当足以抵挡
其他的雨
和其他地狱般的炎热
——那么于是,我的命令是这样的:
去抵抗吧亲爱的小书们
像中世纪的骑士那样穿过这些日子
然后照看好我的儿子
在即将到来的年岁之中

——
这首是我24年翻译的,光阴似箭啊=͟͟͞͞( 'ヮ' 三 'ヮ' =͟͟͞͞)

狄更斯的孩子们[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No.68795019

2026-06-06(六)22:25:34 ID: PMT6BHB (PO主)

你仰慕有坚韧神经的诗人 是这样吧?
就是这样 正像你仰慕疯狂劳作的小时工和那些
直到凌晨时分才数着钱睡去的商人
以及那些彻夜欢爱的25岁姑娘们
第二天她们还要到大学去参加三或四场
考试

上述的话很难理解 我想说的是
野兽们沿着我家墙壁打转
雕鸮和狄更斯的孩子们 莫罗画出的
蜥蜴和两性人 在我两个房间里的那些太阳
随时可能凝固的隐约脚步声
像一座肮脏石膏制的雕像 骑在马上的
圣人那模糊的双眼正对上
恶龙

——
这首是25年翻的ᕕ( ゚∀。)ᕗ坏了我应该昨天开帖啊昨天是洛尔迦的生日我翻了老多他的诗了

浪漫主义狗[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No.68795060

2026-06-06(六)22:34:11 ID: PMT6BHB (PO主)

彼时只有20岁
我是个疯子。
我失去了一个祖国
但赢得了一场梦。
既然有了梦
其余便也无足轻重。
不工作,不祈祷
也不曾在黎明苦读
我与浪漫主义的狗一道。
那个梦在我灵魂的空洞中生长。
在暗淡阴影中的
一间木头房子
在热带若干肺脏的一叶之中。
有时我回到自己中去
去拜访那个梦:流动思绪中的
永恒塑像,
在爱里扭结的
白色蛆虫。
豁口大开的爱。
一场梦中的另一场梦。
梦魇反复向我宣告:你会长大成人。
抛下疼痛与迷宫的影像前去
再忘记所有这一切。
但那时成长或许是一种罪行。
我在这里,我说,同浪漫主义的狗一起
我就要留在这里。

——
最经典的也不能落下m9( `д´)

机场[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No.68795119

2026-06-06(六)22:43:32 ID: PMT6BHB (PO主)

虽然是诗歌串但小说翻译也要发( `д´)

我名叫阿图罗,生平第一次见到机场是在1968年。在十一月或十二月,也可能是十月份的最后几天。彼时我十五岁,不清楚我究竟是智利人还是墨西哥人,总之我对此事毫不关心。我们正准备去墨西哥与我父亲团聚。
我们两次试图离开这个国家,头一次完全行不通,第二次这才成功。第一次时,我的母亲和妹妹正同我的外祖母以及两个或三个我已全然不记得面孔的人闲聊,有个陌生人走上前来,送了我一本书。我知道那时我从下到上仰视着他的脸——毕竟他很高很瘦,随后他对我笑了,用一个手势(他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个字)示意我收下他的惊喜礼物。他的面孔也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他有着明亮的双眼(尽管有时在我的记忆中他戴着墨镜,不仅遮蔽双眼,而且挡住了整张脸的大半)和平坦的脸颊,皮肤一直紧绷到耳朵,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随后那家伙转身离开了,我还记得坐在一只行李箱上读着那本书。一本介绍全世界民用机场的手册。从那当中我了解到机场会配有出租给不同航空公司、用于停放和维修飞机的机库;通过码头和停机坪连接起来的客运航站楼;一间气象办公室;一架往往高出三十五米的控制塔;紧急救援设施安放在降落场的特殊区域里,通过塔台进行控制;有个风向标作为可视标志来让人观测风向,水平时指示风速为二十五到三十节;一座飞行业务大楼,内设航班规划总部;一个货运中心;许多商店;一些餐厅;以及一间警用办公室,在那里即便见到一个甚至更多国际刑警组织的警员也算不上怪事。在那之后我们告别了那些赶来机场送行的人,挤进登机的队伍中。我把那本书放在夹克的口袋里。随后广播里有个声音喊了我母亲的名字。我认为整个机场的人都能听到那声音。排队的人群停止了前进,即将出发的乘客们面面相觑,试图找出那个他们在广播里寻找的女人。我也向四处看去,寻觅,但我知道那些人要找的究竟是谁,于是直直盯着我的母亲。时至今日,当我写下这句话时,仍在为此举感到愧疚。而我母亲的举动也十分特别:她装作对那状况一无所知,与其他人一样四下张望,寻找他们提到的那个女人,但不如圣地亚哥-利马-基多-墨西哥线路航班的其他乘客们那样积极。曾有一瞬间我以为她能够就这样蒙混过关,以为如果她不去面对那件无法避免的事情,那么它也就不会发生,以为我们只要继续走向飞机、对广播中的命令置若罔闻,就能够让那声音疲于继续寻找她,或者让它继续去找,而我们早已飞在前往墨西哥的路上了。于是那声音又开始呼叫我的母亲,并且这一次在她的名字之外,还提到了我妹妹(她先是脸色苍白,随后变得像番茄一样通红)以及我的名字。我想我在远处,登机队伍的另一端、相隔几道玻璃的地方,看到了我的外祖母。她满脸痛苦或是担忧地向我们比着手势,并且指着——我不明白那是为何——她左手腕上的手表,似乎试图告诉我们时间仅仅刚足够用,又或者已经来不及了。接着有两个国际刑警的官员出现了,毫不客气地指示我们跟上他们走。就在刚刚,我的母亲还对我们说:安静点,孩子们。而当我们被迫跟着警察离开时,她又对我们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并且问到(看似是向着押送我们的那两个警察,然而实际上她并未确切对任何人发问):这究竟是在胡闹什么?以及:不要耽误时间,我们就要错过航班了。我的母亲向来都是这样一个人。
我母亲是智利人,我父亲则是墨西哥人。至于我,我生在智利,从小在这里长大。从自己家中搬到我父亲家中一事似乎把我吓到了,但我不愿承认这一点。除此之外,我此行离开时仍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临行前,我想去找尼卡诺尔·帕拉。我还想去和莫妮卡·巴尔加斯做爱。现在只要想起这件事,我就会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又或者我只是回想起了我自己的存在,然后看着我自己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当时,飞机还被视作某种危险的东西,但同时又代表了伟大的冒险,真正的旅行,尽管我丝毫没有这样的想法。我的老师当中没一个人坐过飞机。我的同班同学也是。他们当中有些人已经第一次尝试了做爱,但就是没有人坐过飞机。母亲总是告诉我们,墨西哥是一个美妙的国度。在那之前,我们一直住在智利南部的那些省会小城市。圣地亚哥——我们启程前些天曾在那里暂住——在我看来就像一座充斥着幻想与噩梦的大都会。等你见识过联邦区,这里也就不值一提了,我母亲常这样说。有时我会模仿墨西哥人讲话的方式,模仿我父亲讲话的方式(尽管我只能勉强回忆起他的声音),也模仿那些墨西哥电影中的人物讲话的方式。我模仿恩里克·古茨曼和米格尔·阿塞维斯·梅希亚讲话的方式。我母亲和我妹妹被我逗笑了,我们就这样度过了若干个永无止境的冬日午后——尽管结局总是一成不变:这件事对我而言已经不如刚开始那样妙趣横生,于是我就跑开了,并且也不曾告诉她们我打算去哪里。我喜欢在田野上散步。有一次我得到了一匹马。它的名字是扎法兰乔。我父亲寄钱给我,这才买下了它。我不记得当时我们当时住在哪里,或许是奥索尔诺,又或许是在兰基韦城的郊区。我还记得那时我们有一座庭院,还有一间单坡小木屋。它是个小作坊,用来给那个年迈的租客住,并且那里也有一些我们建造的马厩,用来安放我的马。我们养了几只母鸡,两只鹅和一条名叫“公爵”的狗。很快公爵就成了扎法兰乔的密友。无论何时,只要我打算骑着马出门,我的母亲或塞莱斯蒂娜都要说:带上公爵,它会好好保护你和你的马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有我迄今为止的生命那样长),我都搞不懂人们到底想说什么,又或许是我其实理解错了他们的意思,公爵是条大型犬,但尽管如此,它依旧是比我小,比我的马更是小上很多。它的体型和一只德国牧羊犬差不多(尽管它距离纯种犬的标准还差得远呢),通体洁白,有褐色的斑点,耳朵下垂。有时我会好几天都不在家,因此我母亲就禁止了我骑马外出。三五天过去——最多也就五天——我回到家里时前所未有地消瘦,眼中是牛一般的凝视,并且渴得能够一次喝下半桶水。不久前,在一次夜间轰炸行动时——它最终也没能演变成任何比小型冲突更严重的事件——我梦见了公爵和扎法兰乔。我心里清楚,它们已经死去了。公爵,扎法兰乔,我对它们说,来这里和我一起睡吧,有得是地方呢。我在梦中的嗓音(我立刻认识到了这一点,并且并未因此惊醒)模仿着智利口音,正如我先前模仿墨西哥电影对白的口音那样。但这对我而言并不重要。我在乎的只有:用不上我强迫它们这样做,我的狗和我的马就走进了我的房间,并且与我一起熬过黑夜。
我母亲是一位美丽的女子。并且读过很多书。十岁时的我认为,她是我们居住的地方读书最多的人,无论我们当时搬到哪里都是如此——尽管事实上她拥有过的书从没能超过五十本,并且她最喜欢的也并非书籍,而是神秘学杂志和时尚杂志。她习惯邮购书籍,因此我觉得(我也不认为还能有什么其他方式)尼卡诺尔·帕拉的《诗歌与反诗歌》就是这样来到了我家中。我猜有个人在为我母亲把书包装好时,不小心把那本书一并包了进去。那时在我家中唯一有人读过的诗人是巴勃罗·聂鲁达,因此我把那本书留了下来。我母亲常给我们朗诵(在我的模仿墨西哥人表演开始之前或结束以后)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有些时候这一活动以我们三个相拥而泣告终,而另有些时候,尽管并不常发生——我得承认——我变得满脸通红,随后大叫一声,晕头转向地跳出窗户逃跑了,还伴着呕吐的强烈冲动。我记得,我母亲朗诵的方式正像有次她从收音机里听到的某位乌拉圭朗诵家一样。那位朗诵家名叫阿尔西拉·索斯特·斯卡福。就像我模仿墨西哥人一样,我母亲也试着模仿这位索斯特·斯卡福的嗓音,模仿她平稳发出针尖般锐利或天鹅绒般低沉的声音的能力,而又不至于让自己听上去像只打鸣的母鸡。我妹妹也不肯屈居于后,在某些简直如同噩梦的下午模仿起玛丽索尔来。有些时候我想起智利来,而我觉得所有智利人——至少那些生活在六十年代并且或多或少对存在有所知觉的人——在内心深处都想模仿什么人物。我记得有个喜剧演员因为模仿《蝙蝠侠与罗宾》的演出而一举成名。我还记得那时我收藏过《蝙蝠侠与罗宾》的漫画,由此觉得这种模仿既冒犯又粗劣。但我也确实被那演出逗笑了,并且事后仔细回想起来,它已经变得不再那么冒犯以及粗劣,而是显得格外悲哀起来。曾有一次,阿尔西拉·索斯特·斯卡福出行经过考克内斯或特木科,或者是经过了随便哪个当时我们居住的地方:总之无非是她在智利南部漫长巡演路线上的又一站,于是我母亲带我们去看她演出。她年事已高(尽管在我们见到的少数几张贴在武器广场和市政厅的宣传海报里,她看上去尚且年轻、神色严肃,梳着显然是四十年代时流行的发型),有着从一开始就令我分外紧张的声线,并且在表演现场直接播音,并未经过广播电台成人之美的调音。那场晚间诗歌朗诵会,尽管我并不清楚确切原因——或许是由于她的健康问题——有几次不得不中断。每次中断之后,阿尔西拉·索斯特·斯卡福都哈哈大笑着回到舞台上。我母亲告诉我,在那之后不久,她就死在了她的故乡那座城市的精神病院里,而我也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厌恶聂鲁达。那时我的中学同学们叫我墨西哥人。这个绰号有时还算讨人喜欢,但更多时间里它更接近于一种侮辱。我宁愿大家叫我疯子。
我母亲是个十分勤劳的人。我不知道她的工作完成得究竟是好是坏,但她的确每隔两三年就改换一次职务,连带改换工作的省份。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机会走边这个国家南部几乎每一家医院的统计部门(尽管很多时候这只是个委婉的说法,用来掩饰那不过是我母亲一个人狭小凌乱的办公室的事实)。是个数学天才。——我是说我母亲。我不是。她也承认这一点:我是个数学天才,我母亲笑着说,声音听起来却心不在焉。全是数学惹的祸:她在墨西哥参加一个为期六个月的统计学速成班(或是进阶班或是强化班)时认识了我父亲。她回到智利时已有身孕,没过多久我就降生于世。随后我父亲也来到智利与我相认,等他离开时,我母亲又怀上了我妹妹。我就从没喜欢过数学。我喜欢坐火车旅行,喜欢坐公交车旅行,并且整天整夜从不睡觉,喜欢在我们居住的地方寻找冒出来的新房子,但我不喜欢那些新学校。那时有一条名叫南方大道的公交线路,沿着泛美公路下行,一直前往蒙特港。我小的时候就住在蒙特港,尽管我完全想不起来了——或许是因为那里总在下雨吧——我也在特木科、瓦尔迪维亚、洛斯安赫列斯、奥索尔诺、兰基韦以及考克内斯暂住过。我总共见过两次我父亲,第一次是在我八岁时,第二次则是在我十二岁时。据我母亲所说,我实际上见过他四次,但另外两次我已经忘记了,大概由于当时我还太小,所以并不记得。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南方大道已经不复存在了,或者至少改了名字。我也喜欢沿着一条名叫利特线的、一条名叫五号骑士线的、甚至一条叫做安第斯山线的公交线路乘车旅行,安第斯山线的标志是一座燃烧的山峰:不是按理说更符合逻辑的火山,而是燃烧的山峰。每次搬家时,我父亲都会像个幽灵一样跟着我们,从一个镇子到另一个镇子,通过他那些笔迹潦草的信件,也通过他的那些承诺。当然了,我母亲在我出生后这十五或十六年中见过他不止四次。曾有一次她前往墨西哥,并且在那里和他共度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而我妹妹还有我则完全托付给我们的马普切人女佣照顾。所以那时我们住在兰基韦。当我的外祖母——她当时住在比尼亚德尔马——得知我母亲自大地不准我们住在她家里之后,她几乎长达一年没有和我母亲说过一句话。外祖母坚信,我父亲其人就是十恶不赦与缺乏责任心的具象化,并且总是称他为“这位墨西哥老爷”或者“这个打墨西哥来的”。但最终,我的外祖母还是原谅了我母亲:正如她坚信我父亲是邪恶的具象化一样,她也确信了我母亲就是异想天开的具象化。

机场[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No.68795130

2026-06-06(六)22:45:31 ID: PMT6BHB (PO主)

>>No.68795119
与我们一起生活的那位女佣叫塞莱斯蒂娜·玛鲁恩达,是个圣芭芭拉人:那地方在比奥比奥省。多年以来她都和我们同住,跟着我母亲从一个省份搬到另一个省份,从一间房子搬到另一间房子,直到我母亲决定带着我们搬去墨西哥定居的那天为止。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我母亲邀请她与我们一同前往墨西哥,但塞莱斯蒂娜并不希望如此;或许是我母亲对她说:好吧,塞莱斯蒂娜,我的老朋友,我们就到此为止啦,一路顺风;或许是塞莱斯蒂娜有了儿女或孙辈需要照顾,于是她觉得是时候离开了;又或许只是因为我母亲没有足够的钱为她也买一张去墨西哥的机票。我妹妹非常依恋她,分别时哭了起来。塞莱斯蒂娜并不哭泣:她爱抚着我妹妹的头发,并且叮嘱她千万保重。至于我,她甚至连我的手都没有握一下。我们远远地望着彼此,她透过牙缝小声嘀咕了什么,就像她习惯的那样。或许她对我说:照顾好你妹妹,阿图罗。又或许她叫我滚远点。也或许她其实祝我好运。
只有我和妹妹与塞莱斯蒂娜一起生活的那时候,我们正住在兰基韦郊区,在一条没有房屋、两旁种满山杨与蓝桉的街道上。我们有一把猎枪:无人知晓是谁把它带到这里来的(尽管我怀疑是我母亲的某位朋友所为),于是每晚上床就寝之前,我习惯巡视家中的每个房间——也包括地下室——,那把猎枪就斜挂在我肩上,并且还有塞莱斯蒂娜紧随身后用火把照明。有些时候我变得过度警惕起来,出门在庭院里来回巡逻,甚至还冒险走出几米去漆黑的街上、距离我家相当远的地方,只有我的狗作伴,然后才回到家中。塞莱斯蒂娜就留在门口等着我。归来以后,我会同她一起吸一根烟,然后回去睡觉。猎枪始终藏在我的床底。然而一天晚上,我发现它的弹匣已经空了。我向塞莱斯蒂娜询问是谁偷走了我的子弹,而她承认那人正是她自己:出于小心起见,不让我伤到他人。你不知道吗,我对她说,没有子弹的猎枪是毫无用处的。它还能用来吓唬别人,塞莱斯蒂娜回答。这件事让我大发脾气,大喊大叫,最后甚至哭着坚持要她把子弹还给我。那就对我发誓你不会用它杀死任何人,塞莱斯蒂娜说。你这是觉得我是个杀人犯吗?我回应到,我只会为了自我防卫开枪,为了保护你和我,还有我妹妹。我不需要你用一把猎枪来保护我,她说。那如果有天晚上有个杀人犯闯进来了,你又打算怎么办?那就跑,逃跑的时候一手拉着你妹妹,一手拉着您(塞莱斯蒂娜有时用“你”称呼我,有时又用“您”)。最终我发了誓,塞莱斯蒂娜也就把子弹还给了我。给猎枪上膛之后我叫她在头顶放一个苹果。你怀疑了我开枪的目的和精度,这点很不好,我警告她。塞莱斯蒂娜沉默不语地盯了我好一阵子,眼神深邃而悲伤,然后说这样下去我早晚会变成一个杀人犯。我连小鸟都不去杀,我对她说,我不是个随便打东西的低等猎手。我不杀动物。只是自我防卫。又有一次我母亲和一群医生去了迈阿密旅行,然后在那里与我父亲会合。这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三十天,他说。幸好他没让你再生个儿子,我说。然后我母亲扇了我一耳光,不过我的反应速度更胜一筹,躲开了它。
有时候我母亲自己掏钱买机票去找我父亲,另外的时候则是他把机票寄给她。他从没给我和妹妹买过机票。据我母亲所说,这并非由于他不想见到我们,而是因为害怕飞机坠毁,许久过后人们发现我妹妹和我沉眠在一个扭结废铁建成的巢穴中,在美洲某个被遗忘的山地上化为焦土。事实是,那时的我严重怀疑这个解释的真实性。在我们第一次尝试前往墨西哥失败、边休整边准备第二次的那些天里,我母亲记起了我的那个疑问,于是给我(并且只给我一个人)我父亲寄给她的最新一封信,那时我们去墨西哥的计划已经确定了日期和时间。在那封信当中,我父亲说他睡觉时会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放一把手枪,以防我们遭遇事故。他这是想说什么?我问。你父亲希望我明白,如果我们遇到任何不测,他已经准备好了为我们卷入枪战。但我们能遇到什么事情呢?比如那班飞机——因为上帝不喜欢它——坠毁了。然后如果我们死了,我父亲就会自杀吗?是的,我母亲说,如果他说:我睡觉时枕边有把手枪,那就是因为他想要在两位遭遇不测时自杀。两位指的是我妹妹和我自己。关于我父亲和他的枪的想法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了几天,甚至当我到达墨西哥之后、在那里找到一所新学校读书之前,也就是我无所事事也不认识任何人的时间里,我都一直试着走遍那所房子的每个屋子来寻找那把枪,但我从没找到过它。

机场[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No.68795135

2026-06-06(六)22:46:06 ID: PMT6BHB (PO主)

>>No.68795130
我们的确收到过我父亲的来信:几封很长的手写信件,字迹潦草,拼写也错误频出。其中提到智利时将其夸张地称为“我的第二祖国”,或者“我另一个祖国”,“我的国”,“别的祖国”。有时——但并非经常如此——也提到我的祖父母。他是个加利西亚移民而她是个索诺拉的原住民,他们的家乡距离那么遥远,在我看来仿佛隔着从这里到外太空的距离。我父亲说他是全家七个孩子当中年纪最小的;说我祖父已有九十岁高龄,在圣特蕾莎附近有田产;还说我祖母只有六十岁,比祖父年轻整整三十岁。有些时候,出于无聊,我会开始计算(尽管数学让我忍无可忍):我出生时,据我母亲(她知道那时所有人的年龄,除了她自己的)所说,我父亲是二十五岁;所以在我们去墨西哥时,他应该有四十岁了;如果我祖母当时六十岁了,那也就说明她生下我父亲时是二十岁;但如果我父亲是七个孩子当中最小的,那么我祖母生下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该是什么年纪呢?我猜她一个接一个连着生下了他们,所以是:十三岁,比那时的我小两岁,比我妹妹小一岁。十三岁的祖母和四十三岁的祖父。当然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性:我祖母并非我祖父所有这七个孩子唯一的生母,而是只生下了最小的两个,或者只有我父亲自己。我的祖父,据我父亲在他那些写得惨不忍睹、有些时候我也读不下来的信件中所说,直到前不久时还有力气骑马。我父亲还说:当有一回,祖父在和他通电话时告诉他(尽管这一段讲述的动词时态以及其他的一切都含糊不清、一团乱麻),说他给我寄了钱用来让我也买一匹马。老人发表高见,说希望有朝一日能看见我骑马,在索诺拉骑一匹真正的马。这种说法唯一的效果只是令我对祖父抱有成见,毕竟我根本从没见过他。有次我向父亲(口气十分随意,当时我们的车正堵在起义者大道上,谈起此事的态度就像谈论足球)暗示着提起关于我祖母过早成为母亲的疑问,于是他承认她实际上是我祖父的第二任妻子,在第一次诞下他的儿子时正值十九岁,随后在二十岁时又分娩了第二个和最小的那一个。我不知为何又问起他的第一任妻子——不是我祖父的,是我父亲的,——但我的问话没有任何过渡或者铺垫,就仿佛我们那天下午全部的交流都是为了通向这个话题而产生的一般。我的父亲起初缄口不言、心平气和,直视着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面。随后他说,在墨西哥,与智利恰恰相反,很久之前就已经有离婚这回事了,但同时在智利则不尽如此,人们为了分开不得不大费周章。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说,但想要分手是很难的。可能因为他们有了该死的小孩吧,我说,然后把烟头扔出车窗(从十五岁起,在我踏上墨西哥城联盟区的土地之后,我父亲就开始让我抽烟了)。也许是这样吧,他说。我已不记得当时我们是在朝着国立自治大学的方向还是朝着相反的拉维亚方向行驶了,我们只是被车轮载着以同样的速度前进,然后我父亲过了一阵子才开始盯着我看(他先前一直看着成群纹丝不动的客车——以及小轿车——停滞在大道上,但他的表情似乎是在凝视着美洲宽阔而空旷的陆地,所有那些小卖部和大工厂,那些昏暗的高楼大厦,里面都居住着和他一样四十多岁的人们),他那样做的时候对着我笑了笑,试图说些什么,但最终并未说出口。
我父亲上次来智利时正是我们前往墨西哥的一年半前,当时我母亲的几位朋友邀请我们去他的庄园里游玩了一个周末。一天下午,我们出去骑马。有些日子里,我能清楚地记起那里的声响,土黄与深绿色的原野,群鸟,稀松而又高远到难以置信的云。然而另有些日子,我对此的记忆只是一团迷雾,就像一部画面模糊或者加上了糟糕滤镜的电影一般,又或者像是我的大脑被什么人动了手脚。我们一共有七个智利人和一个墨西哥人,并且智利人们想要看看(我也是那些智利人之一,所以我当然也想要看看)那个墨西哥人是否有足够强的实力让马跑起来而不从马背上摔下去。我怀疑那群智利人之一:一个医生,或许只是个实习医生,可能和我母亲有过一段关系。我记得他几次前来我家,记得我母亲命令塞莱斯蒂娜带我们上床就寝的声音,记得当他们独处时唱机里流出的音乐声,也记得那是电影《黑色的奥尔菲斯》的主题曲。我还记得那名医生或实习医生的忧郁甚至烦闷,尽管那种烦闷并未使他在我父亲即将到来的那些躁动不安的日子里疏远我的母亲。由此,那里有这位我母亲的心情郁结的朋友,有我自己,还有另外五个智利人,并且我记得他们喝了马乌莱酒,我还记得当我们离开那座大房子时讲的一些玩笑话,都是些有关墨西哥和智利这对姊妹共和国(当然这只是个说法,两国毫无相似之处,只是其中之一是拉丁美洲第一的国家,另一个是拉丁美洲最后的国家,分居在次大陆的首尾,不过哪个是头、哪个是尾取决于是谁在观察它们,谁在忍受它们,而在这两种情况下形势都不容乐观)的马术的东西。(好吧,拉丁美洲根本没有哪个国家的形势是乐观的,我们都在山脚下的峡谷深渊里呢。哪条峡谷?是尤罗峡谷。)当时我们正要出发去骑马。那之前在马厩里时,我父亲试图骑到马上去,随后他检查了我那匹马的鞍带、马嚼子和缰绳,看了看在他眼里十分笨重的马鞍。我们刚上路时多数人都在喝酒说笑。我记得我们穿过了一条小溪,过去正值夏天时,妹妹和我曾经在那里面游过泳。随后我们前往一处休耕的田地,木制围栏将它与一些用于放牛的场地隔开。从那时起,队伍当中的两个人——也许是庄园主人最年长的两个孩子——开始策马疾驰,跃过了第一道围栏。我父亲跟随其后。父亲只比他们年长几岁,我猜他认为身为客人有义务跟上。又或许他面对的是一次挑战,一桩赌局。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父亲在马上远去,我看着他逐渐接近围栏,又看见他干净利落地一跃而过。随后我听到一声啼叫,鸟儿的啼叫,但我不知道是哪一种鸟,或许是麦鸡,又或许是那两兄弟疾驰着奔向下一道围栏,但那声音在我听来却像是秃鹫的啸叫,仿佛有只硕大无朋的秃鹫飞出了我们刚刚丢在身后的树林,现在它正飞过牧场,不见踪迹但又十分骇人。在我父亲也准备越过第二道围栏时,我向他冲去。我能感受到马的颤动和力量,像个醉汉一样面向围栏飞奔。围栏前方的场地并不平坦,虽然从人群所在的地点看去不算太过明显,而是显得相当平缓,高草在风中摇动,但在马背上奔跑时却显得格外崎岖,沟壑纵横,令人目眩。当我再抬起头时,那两兄弟已经停下了,其中之一的马正在原地打转,显然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我想:有条蛇,并为此提心吊胆,又或许是骑手的缘故,他被激怒了,于是让马打起转来,想要惩罚他的马。我的父亲,他在更远的地方,面朝第三道围栏冲去,那之后我似乎听到了叫喊声,某个人,庄园的主人,请他停下,又有某个人,那个实习医生,嘶喊起来,像米格尔·阿塞韦斯·梅希亚的电影里那样,像豪尔赫·内格莱特、佩德罗·英凡特、安东尼奥·阿基拉尔的电影里那样,像雷索尔特斯和卡兰布雷斯的电影里那样,那些痛苦和喜悦的嘶喊,厌弃和自由的嘶喊,在第二道围栏向我奔来的时刻,我瞬间就理解了它们,于是我也叫喊起来,双腿夹紧马匹,随后我的马像道闪电一般从上方一跃而过,我们继续下坡,我父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坡上,那对兄弟先是在我左边,随后被我甩到身后,两人之一下了马,正盯着他的马的前腿看。在那之后我遇到一道陡坡,在战胜它之后我又看到一条两侧长满高墙般树木的河流,稍远处是一片小树林,其中南美杉高耸入云,远超过其他树木。我父亲和他的马都不见踪影。我跳过第三道围栏,飞奔着向那片树林冲刺。还未抵达时马匹就停止了前进。我看到我父亲坐在一个树桩上,指缝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夹烟的那只手正在颤抖。他大汗淋漓,面色赤红,衬衫上有几颗纽扣已经崩开。在我下马之前,他似乎并未注意到我的存在。我坐在他身边,不过是直接坐在地上,然后告诉他我跑了表现很不错的一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他说,我差点把脊柱折断。随后他说:我太久没骑过马了,好像有几个世纪那么久。在远处,山坡的顶端,其他人的身影浮现出来;或许有人看到了我们,于是举起了手;然后他们打手势向我们示意,指向河流那边的几条栅栏,坡度在那里开始变得不那么陡峭了,他们也就打算从那里通过。我举起双臂示意已经理解了他们的意思。我父亲连头也没抬一下。那时他已经点燃了香烟,但变得愈发汗流浃背。有一瞬间我觉得他正在哭泣。起初他似乎被香烟呛到了,因为那是一根卡巴尼亚斯烟,而他已经习惯了墨西哥的德利卡多斯烟。那根香烟的气味更强烈,纯度也更高,质量上乘,好吧,但随后我父亲就开始吐烟圈,那仿佛是种漫不经心的举动,又仿佛他的嘴唇已经与他完全分离,他先是盯着铺满小树枝、零碎叶片和土块的地面,然后抬起头来,吐出完美的烟圈,大小甚至粗细全都各不相同。再然后,我父亲熄灭烟头,对我说:想听我讲在墨西哥牛仔们是怎样出行的吗?爸爸,但墨西哥根本没有牛仔啊,我说。当然有了,我父亲说,我过去就是个牛仔,你爷爷曾经也是,就连你奶奶也当过女牛仔呢。不然你觉得我是为什么来了这里,来了离家乡的一切那么远的地方?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并不合理,我住在这地方,也远离了智利的一切,而我父亲似乎总是忘记这一点,不过我还是觉得他正准备向我揭示某些人生的真理。为了我妈妈,我说。没错,为了你妈妈,但也为了很多其他事情。也为了你妹妹和你,他在沉默了半晌后才继续开口,就好像刚刚突然忘了我们正在谈话似的。我们队伍中的其他人从那片林子的另一侧走过来。我父亲站起身,说我们该去同他们会合了。我这辈子一直以来都想当个运动员,在骑上马之前他说到,但我从没成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