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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68843538 - 综合版1


无标题无名氏No.68843538 只看PO

2026-06-13(六)15:18:45 ID:EUOUgLa 回应

现代文阅读串
肥肥我读完高中后就很少好好读书了 阅览量大减 光刷短视频了 之前回想起做过的一篇做过的现代文阅读 却想不起具体作者和标题 好久过去才靠ai找到,以前学语文最喜欢就是看现代文阅读, 基本都是很优秀的文章。 也是以此为契机 转发一些经典文学短篇到这个串,让大伙看看,也是督促自己多看书。也欢迎肥哥们转发其他经典文学短篇到这里。

无标题无名氏No.68843541

2026-06-13(六)15:19:21 ID: EUOUgLa (PO主)

明镜台

耿龙祥

我们厂里的墙报,是党委书记起的名字,叫做"明镜台"。

去年春节前几天,我们几个过去打过游击的老干部接受一项任务,每人要为"明镜台"写一篇文稿,总题目叫做《想当年》。

当年的经历虽然丰富,有些经历因为日子隔的久了,生活变化太大,印象也都淡薄了;有一些虽然记得比较清楚,情节又太复杂,很不容易写。只有"妈妈"送我出大别山的一幕情景还比较好写,我就决定写它。

这里所说的"妈妈",其实是与我素不相识的穷苦老大娘,我受了伤,部队把我安插在她的家里。按当年的说法,叫做"打埋伏"。我在她家里住了三个月,她把我当作亲生的儿子看待。我伤口一好,她送我出山归队,以后就再没见过。事隔十年了。我用了三个晚上的时间,才大体写成。结尾一段是这样:

"下大雪,刮北风。一路上,妈妈总让我走南边。她用自己的身体,替我遮着风雪。到了小河边,一只小船在等着我。妈妈把我紧紧抱住,从怀里掏出三个窝窝头,塞进我的口袋。她流着眼泪对我说:'希望你……'"

妈妈希望我怎么样呢?她当时仿佛说了很多话,可是我再也记不起来了。要用两三句话传达出那大意来,更是困难。我的写作的"灵感",不知到哪里去了。

墙报星期一就要出报,星期天我还在盘算这最后两句话。正好也是个大雪天。我约定墙报干事三点钟来看稿。吃过中饭,我关起门,坐在我自己房里的沙发椅上,苦苦地深思起来。我的妻坐在我身边,替我们刚满周岁的宝宝打着第四件毛衣。

保姆刘雁红,抱着宝宝,在我们身后来回走动。

我们这个小宝宝,有一副怪脾气,睡觉非要保姆抱着,不停地走动;不停地走动还不算,还非要不断地唱着什么。要是不抱,不走,不唱,他就哭。一哭就能憋得大半天换不过气来,幸好这位保姆是农村来的,身强力壮,最能劳动,最有耐性,又有一个和软的喉咙,又会随口编出歌来。

她走着,唱着:
北风阵阵紧,白雪满天飞,
阿姨怀中暖,宝宝睡觉喽。

她的歌声使人想到当年妈妈送我到小河边的情形。刚刚想出点眉目,她忽然停住了,对我的妻说:"唐同志,请你抱一小会。阿早去拿牛奶,到这晚还不回来,我去迎迎她。"妻说:"你等一等,我把这针打起来。"

阿早,是刘雁红六岁的小女儿,也跟她住在我们家里。住在这个城市里真别扭,牛奶厂不管送牛奶。因此我们每天要打发阿早去给宝宝取牛奶——来回要走二里路。我曾感觉到这样不大好。妻却说:"她在乡下也要做事的。多给她们两块钱就是了。"可是在这大风大雪的天气,让她出去跑路,而且是泥泞的路,实在有点不对。所以这时我说:"把宝宝给我,你迎她去。"妻说:"你快点写你的吧。等会儿还要上街给宝宝买热水袋呢。"说着她向刘雁红瞪瞪眼。刘雁红也说:"你写吧,你的工作要紧。她不要紧的。"她继续走着,继续唱着:

北风吹倒树,白雪盖大路,
阿姨望阿早,宝宝睡得好。

我看看手表,已经两点了。

妈妈说了些什么希望?将才想出的眉目,又紊乱了。房里的煤炉呼呼地响,房外寒风也呼呼地响。雪花纷纷飘落在窗玻璃的外面,化成水珠,向下淌去。不知过多少时候,保姆又停住了脚步和歌声,对妻说:"唐同志,请你抱一小会。阿早还不回来,我实在不放心。她只穿一件小棉袄。"妻说:"你等一等,还有几针,打起来,宝宝明早要换。"

刘雁红叹了一口气,继续走着,唱着:
北风绞白雪,白雪结成冰,
阿姨心发冷,宝宝睡的稳。

也不知因为煤炉里的火太大,还是因为心里烦恼,我感到热,热得浑身发毛,就把大衣和呢制服全脱掉了,单穿着毛线衣,还要不时摇晃着两条膀子,像拉钻一样。"阿早还不回来。"雁红这句话使我很不舒服。当年风雪中老母亲,和现在风雪中的小女孩,两个形象老是在我脑子里纠缠在一起。刘雁红第三次停下来,对妻说:"唐同志,就请你抱一小会。阿早走了三个钟头了。"妻也不耐烦地说:"叫你等一等等一等的,就剩这几针。你吵得妨碍他的写作。"

刘雁红更长地叹一口气,继续走着,唱着。可是她已经编不出歌词,只是哼着:"宝宝睡觉喽,宝宝睡觉喽。"

约定完稿的时间已经过了三刻。我拿笔在纸上乱画,画了好多个老母亲的模样,也画了好多个小女孩的模样。幸好墙报干事还没来。我想,也许不要我这篇了吧。那正好。我为什么非到"明镜台"上去露露脸面呢?

可是,就在这时,门把手咔的一响,忽地冲进一个大汉,正是墙报干事——"明镜台"主编人。只见他从头发到棉鞋全部结上了一层冰冻,全身直抖,话也说不清楚,只叫:"烤火,烤火……阿得得得……"我以为厂里失火了,钢笔一丢,就想往厂里跑。只听他又说:"一个小姑娘,掉,掉,掉下河沟……"我全身颤动了一下,只听宝宝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仿佛也受了惊吓似的。妻连忙问道:"淹死了吗?在哪儿?"墙报干事跑到煤炉前,又喘又抖,哆哆嗦嗦地说:"没有。在工厂……医院。"

这时我才看见,刘雁红脸色铁青,颤抖得比墙报干事还要厉害。她把宝宝塞在妻怀里,替他把包被裹紧了,一声不响地冲出门去。

妻一面哄着宝宝,一面向干事说:"那小姑娘手里拿没拿奶瓶?这要真是阿早,我们宝宝明早上吃什么呢?"

……

等到墙报干事的衣服烘干,刘雁红抱着脸色苍白的阿早回来了,天时早已断黑。我再也想不下去了。拿起钢笔,在"希望你"下面加了几个虚点,另起一行写道:"妈妈的希望,我一点也记不起了。但是,我是绝对不应忘记的,我心里很难受,很难受……"

从此我就对我自己,对我妻子,都有了意见。我们都是国家的干部,而且是在工厂里工作。然而我们把不应该忘记的事情忘记了!我要找时间跟她好好儿谈一谈。

(注:这是高中语文阅读最常用的删改版本,原文发表于1957年1月《人民文学》,个别版本中将"墙报干事"写为"县长",是不同转载版本的差异,核心情节完全一致。)
这是之前找很久的文章

无标题无名氏No.68843550

2026-06-13(六)15:21:45 ID: EUOUgLa (PO主)

铁圈

[俄]索洛杜布

①一天清晨,一位妇人带着一个4岁的小男孩在郊区的街道上散步。那孩子天真活泼,面色绯红。那妇人年龄不大,穿着考究。她一边幸福地微笑着,一边细心地照看着自己的儿子。孩子正在滚着一个黄色的大铁圈,他穿着短裤,挥动着棍棒欢快地笑着,跟在铁圈后面跑。他把棒子举得高高的,本来没有那种必要,可他就是那么做的。

②真开心!方才他还没有铁圈,可是现在有了,真叫人高兴!一个双手粗糙、衣服褴褛的老头,身体紧靠栅栏站在十字路口,好让那女人和小孩走过去。老头用那昏花的两眼凝视着孩子,脸上露出呆痴的笑容。

③“一个富户人家的公子,”老头心里思忖道,“是个好孩子,你看他多么天真可爱,毕竟是阔人家的孩子!”

④当他——这个老头儿——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过的是苦难的日子。即使现在,他虽然不再挨打受饿了,但生活还谈不上美好。在他的孩提时代,他过的是挨打受骂、饥寒交迫的生活。那时,他没有铁圈,也没有其他这类阔少爷的玩具。他整个一生都是在艰辛困苦中度过的。他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事,也没有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⑤他咧开没有牙齿的嘴朝那小孩微笑着,心里不禁产生了嫉妒,心想:“这种玩艺没有意思。”嫉妒又转而变成了烦恼。于是他回到工作的地方——一家他从幼年起一直工作到现在的工厂。

⑥那小孩边跑边笑追逐铁圈的情景萦绕在他的脑际,不管机器声多么嘈杂,他都忘不了那个孩子和铁圈,晚上也总梦见他们。

⑦第二天早晨,他又做起白日梦来。机器隆隆地响,工作机械单调,没有必要过多操心,再说他已干惯了这种活。厂房里的空气充满了灰尘,传送带平稳地运转着,远处各个角落声音嘈杂,光线晦暗。人们像鬼魂一样地走来走去,人的说话声淹没在机器声里。

⑧这个老头仿佛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小男孩,他的母亲也是一位贵妇人,他也有一个铁圈和滚铁圈的棒子,他也在穿着白裤衩滚着铁圈玩耍。

⑨天天干着同样的活,做着同样的梦。

⑩一天晚上下班回家时,老头在街上看见一个从旧木桶上掉下来的又大又脏的铁箍。老头高兴得发抖,昏花的老眼流下了泪水。一种意外的,几乎没有想过的愿望进入了他的心灵。他小心地四面张望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哆哆嗦嗦地捡起那个圆箍,虽然他面带笑容,但还是不大好意思地把它拿回家去。

⑪没人看见他,也没有人问他。这与别人有什么相干?一个穷老头捡了一个对谁都没用处的旧箍,谁会管呢?可他还是提心吊胆地偷偷把它拿走了。他为什么要捡?为什么要把它拿回家?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由于它像那个小男孩的玩具,所以他才把它带回家来。

⑫铁箍在老头家破旧的房子里放了几天,闲着没事的时候,他就把它拿出来看看,因为这个肮脏的铁箍对他是个安慰,使那个经常出现在他梦境中的幸福的小男孩,终于变得更加真实了。

⑬一个晴朗、温暖的早晨,他像往常一样,很早就从家里出来。他一路咳嗽,穿过了枝叶茂密的森林。他不明白这些阴暗的树木为何这样寂静,还散发着奇特的香气,那些昆虫也令他惊奇。露水正像童话中描述的那样。那里既没有嘈杂声,也没有灰尘,树林后面是一片柔和、奇妙而暗淡的景色。

⑭老头折下一根干树枝穿上圆箍。

⑮他眼前展现出一片明亮寂静的田野,青草叶上的露珠闪闪发光。老头突然用那根树枝做成的木棒滚起铁箍来,铁箍轻松地在田野里滚动,老头跟在后面跑,他笑逐颜开,像那个跟着铁圈跑的小男孩一样,有时也将棒高高地举过头去。

⑯他仿佛觉得自己再一次变成了一个幸福的小孩,并且好像感到母亲微笑着跟在后面。

⑰灰白的胡须在憔悴的脸庞上颤抖着,不住的笑声和咳嗽声同时从他那没有牙齿的嘴里迸发出来。

⑱老头喜欢早晨到树林里来滚铁箍,有时他也怕人看见笑话他,一想到这里,他便感到有一种难堪的羞愧。羞愧又进而发展为恐惧,致使双腿开始发软,他一面滚圈,一面警惕地看着四周。

⑲可是没人看见他,也没人听见他。他尽情地玩够了之后,平安无事地走回城去,嘴角上流露出轻松愉快的笑容。

⑳由于没出什么事,他太太平平的一连玩了好几天。可是有一天清早他着了凉,好长时间竟卧病不起。在工厂的机器旁度过了一辈子的他,再也没有起来。

㉑在他临终前,人们看见他那一直干燥如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恬静的、幸福的微笑,仿佛他在最后一刻,又回到了那个有阳光、有母亲、有铁圈的童年里。

这篇也是( ;´д`)

无标题无名氏No.68843595

2026-06-13(六)15:31:49 ID: I0oHNlV

太好哭了,这种粗看都要哭,细品更难受。要是做阅读理解还得多读几遍,太难受
现在距离上学时候太久了,记得在考场上我哭过几回,但是具体是什么内容全然忘记了

无标题无名氏No.69492701

2026-09-22(二)15:55:24 ID: EUOUgLa (PO主)

《碗底香》

陈小庆

终于开饭了,他几乎是跑着奔向食堂的。

今天做的是他最喜欢的红烧牛肉面,他看到自己饭盆里竟有好几块牛肉,最关键的是有一块还特别大,居然比一只完整的核桃还要大。他似乎觉察到打饭的师傅当时迟疑了一下,但手终于没有抖,还是将那大块牛肉给他妥妥地盛进了饭盆里。

端着饭,走到外边,坐在一块空心砖上。虽然饿极了,虽然是他最喜欢的牛肉面,他却慢条斯理地吃着,享受着美味。不像那个首先急着把饭里牛肉挑着吃了的二狗子——吃那么快,会很快吃完,很快吃饱,很快失去享受的时间。尤其是那块最大的牛肉,他毫无疑问地会留到最后吃,等吃完所有的面条、碎肉,喝光所有的汤之后再去细细品味,仔细享受,这叫碗底香。在他,这样吃饭也是人生一大享受!

他一边品味着牛肉面,一边想着自己儿子小虎马上就要娶媳妇了,那个姑娘已经同意嫁给小虎,嫁到在城里没有房子的他们农村的家了!他得多干活多赚钱,风风光光把儿媳妇娶进家门。

此时,饭盆里的那块肉,几乎是支撑他力气的最有力的保障,也是他辛苦后的一份宽慰。

从小他就有把好东西留到最后的习惯,过去家里穷,娘做面条时,炒个鸡蛋,已属最好的午餐,过节她老是把饭先吃光,再去吃炒鸡蛋,最后嘴里的炒鸡蛋味儿能保存一下午。让人感觉生活好有意义,他还愿意把最甜最好的信息在心底许久。六年级时,他破天荒地考了个年级第一,回家就向没有炕,最后居然没有说,仍是听娘诉说给街坊儿童说的。娘看着他笑,他也笑。

他喝了口牛肉面汤,滋味十足,望望那块牛肉,内心扎实极了。十六岁时他拥有了第一双回力球鞋,穿惯了黄胶鞋的他,一直舍不得穿,只在劳动节和国庆节时穿过那么几天,大多数时间还是黄胶鞋。后来他发现鞋小了,自己在十八岁时再也穿不上那尚且八九成新的回力鞋了。那双鞋,至今在家里放着,像是收藏品,曾经他想让儿子穿,儿子却无论如何也不穿。

他开始品饭盆里的碎牛肉。明天据说会发工资,包工头说了两个月了,一定要在麦收之前把欠大家的去年的工钱发到手里,而他们很多人已经打算后天回乡割麦子了!

碎牛肉几乎没有口感,他望了望那大块牛肉,原谅了这些碎肉。筷子却不去动一下那大的,从小养成的习惯,使他根本不会在饭还多时去动那些“镇碗之肉”的。也因为这个好习惯,他存到了一些钱,家里才翻盖了房子,儿子才能说上对象。

过去在乡下,他碗里的肉或者鸡蛋一直是别人眼中的诱惑,大柳树下吃午饭,他总是会在碗里留下最好的,直到吃完了饭,才会认认真真吃掉那些最好的,让一顿饭有了悠长的香味。三十年前,在乡下,碗里有肉或者有鸡蛋,会很有面子,他是那时养成了很慢很慢吃饭的习惯的,他享受着自己碗里有宝的感觉——生活就是这么有奔头!

很多工友都吃完了,在抽烟聊天,他却还有好几口面没有吃完,他一根一根面吃着,碎肉已没有了,但他碗底有香,心里有底儿:镇碗之宝还在,动都没动呢!他们都是端着铁盆盛饭的,都是一步到位,没有再去打饭的麻烦,那么大个铁盆,足可以吃很饱。

吃完最后一根面条,喝光最后一口汤,盆里只有那个大块头的牛肉了,那深酱色的肉,吸足了调料,那要一口吞下去,能嚼上两分钟才可以咽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显得郑重地夹起那块肉,多年养成的习惯,尊重食物,更要慎重对待那些最好的,那些都是生活的精华,是我们热爱生活的理由!他每次在享受最后一口美味时,都会停顿一下,调整好味觉、视觉,说高级一点应该还调整好了灵魂,准备接受那种痛快舒爽——他夹起那块肉,发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沉,也许是自己用劲过于大了吧,他调整了下呼吸,把肉隆重地送入口中,上下牙合在一起,然后他便流下了泪水……

那块让他期待了一顿饭,瞟了无数眼,几乎支撑了他全部幸福感的大块牛肉,竟然是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姜!

无标题无名氏No.69492744

2026-09-22(二)16:00:48 ID: Vpne5c9

(;´Д`)

无标题无名氏No.69492973

2026-09-22(二)16:32:45 ID: W6pzUnQ

多发,爱看(`・ω・)

无标题无名氏No.69493424

2026-09-22(二)17:35:22 ID: voisPDW

肥哥都是在哪里看的文章啊

无标题无名氏No.69494752

2026-09-22(二)21:45:22 ID: EUOUgLa (PO主)

>>No.69493424有时候可能刻意去搜搜 或者偶尔社交媒体里刷到( ´д`) 所以更新很慢 希望同好肥哥也能发发

无标题无名氏No.69494779

2026-09-22(二)21:48:44 ID: EUOUgLa (PO主)

《亲亲土豆》

作者:迟子建

秦山又黑又瘦,夏天时爱打赤脚。他媳妇比他高出半头,不漂亮,但很白净,叫李爱杰,温柔而贤惠。他们去土豆地干活时总是并着肩走,他们九岁的女儿粉萍跟在身后,一会儿去采花了,一会儿又去捉蚂蚱了,一会儿又用柳条棍去戏弄老实的牛了。秦山嗜烟如命,人们见他总是叼着烟眯缝着眼自在地吸着。他家的园子就种了很多烟叶,秋天时烟叶长成了,一把把蒲扇似的拴成捆吊在房檐下,像是古色古香的编钟,由着秋风来吹打。到了冬天,秦山天天坐在炕头吸烟,有时还招来一群烟友。他的牙齿和手指都被烟熏得焦黄焦黄的,嘴唇是猪肝色,秦山媳妇为此常常和他拌几句嘴。

秦山因为吸烟过量常常咳嗽,春秋尤甚,而春秋又尤以晚上为甚。李爱杰常常跟其他女人抱怨说她两三天就得洗一回头,不然那头发里的烟味就熏得她翻胃。女人们就打趣她,秦山天天搂着你吸烟不成?李爱杰便红了脸,说去你们的,秦山才没那么多的纠缠呢。

可是纠不纠缠谁也不能证明,咳嗽长不长久却是人人都看得见。到了这年春天,秦山在一天夜里,把一大口血咳在白墙上,红得像一道横着的闪电。李爱杰吓得浑身发抖,连夜找来了大夫。大夫说,赶紧去城里拍片子。

秦山推开了粥碗。
“怎么就喝了半碗?”李爱杰颇为绝望地说,“这小米子我筛了三遍,一个谷皮都没有,多香啊。”
“不想吃。”秦山又咳嗽一声。秦山的咳嗽像余震一样使李爱杰战战兢兢。早饭后李爱杰左劝右劝,秦山这才答应进城看病去。

他们搭着费喜利家进城卖菜的马车,夫妇俩坐在车尾。由于落过一场雨,路面的坑坑洼洼还残着水,所以车轱辘碾过后就溅起来一串串泥浆,打在秦山夫妇的裤脚上。李爱杰便说:“今年秋天可别像前年,天天下雨,起土豆时弄得跟个泥猴似的。”

费喜利甩了一下鞭子回过头说:“就你们家怕秋天下连绵雨,谁让你们家种那么大的一片土豆了?你们家挣的钱够买五十匹马的了吧?”
秦山笑了一声:“现在可是一匹不匹呢。”
费喜利“咦嗬”了一声,说:“我又不上你家的马房牵马,你怕啥?说个实话。”
李爱杰插言道:“您别逗引他,他身子不爽快。”

到了镇上医院,医生给秦山拍了片子,悄悄对李爱杰说:“你爱人的肺叶上有三个肿瘤,有一个已经相当大了。你们应该到哈尔滨做进一步检查。”
李爱杰小声而紧张地问:“他这不会是癌吧?”
医生说:“这只是怀疑,没准是良性肿瘤呢。咱这儿医疗条件有限,无法确诊,我看还是尽早去吧,他这么年轻。”

夫妻俩回到礼镇时买了几斤梨,粉萍见父母回来都和颜悦色的,以为父亲的病已经好了,就和秦山抢梨吃。也许梨的清凉起到了很好的祛痰镇咳作用,当夜秦山不再咳了,这使李爱杰的心稍稍宽慰了一些。心想也许医生的话不必全都放在心上,医生也不可能万无一失吧。两口子该做啥还做啥,拔土豆地里的稗草、给秋白菜喷农药、将大蒜刨出来编成辫子挂在山墙上。然而好景不长,过了不到一周,秦山又开始剧烈咳嗽,这次他自己见到咯出的血了,他那表情麻木得像蜡像人。

“咱们到哈尔滨看看去吧。”李爱杰悲凉地说。
秦山摇摇头:“不用去了,去了也是白花钱。土豆地还要侍弄呢。”

但李爱杰还是执意要去。两个人揣着卖土豆攒下的积蓄,去了哈尔滨。最后的诊断出来:肺癌晚期。医生说,没有多少日子了。秦山听说后,反倒平静了,他不肯住院,执意回家,他说:“死,我也要死在礼镇,死在咱们的土豆地里。”

回家之后,秦山日渐消瘦。夫妻两个照常打理那一大片土豆田。土豆花开的时候很好看,花朵呈穗状,金钟般吊垂着,在星月下泛出迷离的银灰色。秦山常常坐在田埂上,看着满田的土豆花,默默抽烟。李爱杰陪着他,不说悲伤的话,照常做饭、洗衣,照料他。

秦山一家人收完土豆后便安闲地过冬天。秦山消瘦得越来越快,几乎不能进食了。他常常痴迷地望着李爱杰一言不发。李爱杰仍然平静地为他做饭、洗衣、铺床、同枕共眠。有一天傍晚,天落了雪,粉萍在灶间的火炉上烤土豆片,秦山忽然对李爱杰说:“我从哈尔滨回来给你买了件东西,你猜是啥?”

“我怎么猜得出来。”李爱杰的心咚咚地跳起来。

秦山下了炕,到柜子里拿出一个红纸包,一层层轻轻地打开,抖搂出一条宝石蓝色的软缎旗袍,那旗袍被灯光映得泛出一股动人的幽光。

“哦!”李爱杰吃惊地叫了一声。

“多亮堂啊。”秦山说,“明年夏天你穿上吧。”

“明年夏天——”李爱杰伤感地说,“到时我穿给你看。”

“穿给别人看也是一样的。”秦山说。

“这么长的衩,我才不穿给别人看呢。”李爱杰终于抑制不住地哭着扑倒在秦山怀里。

秦山在下雪的日子里挣扎了两天两夜终于停止了呼吸。礼镇的人都来帮助李爱杰料理后事,但守灵的事只有她一人承当。李爱杰在屋里穿着那条宝石蓝色的软缎旗袍,守着温暖的炉火和丈夫,由晨至昏,由夜半至黎明。直到了出殡的那一天,她才换下了那件旗袍。

由于天寒地冻,在这个飘落着雪花的日子下葬,挖坑很是费力。坟坑挖好,棺木放进去。按照当地风俗,亲人要往棺木上撒一把土豆,让土豆陪着秦山。李爱杰捧起土豆,一颗一颗轻轻撒下去。

埋葬完秦山,众人陆续散去,只剩李爱杰留在坟前。她蹲下来,轻轻抚摸坟头的冻土,轻声对着坟说:“秦山,我知道你爱吃土豆,我把最好的土豆留给你了。”

她站起身,准备回家,刚走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咕噜”一声,一颗圆滚滚的土豆,从坟包上滚落下来,滚到她脚边。

李爱杰弯腰捡起那颗土豆,捧在手心,泪水落下来,滴在土豆皮上。她把土豆贴在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秦山,亲亲土豆,你要是想我,就托梦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