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标题无名氏No.55391677 返回主串
2023-02-07(二)14:24:57 ID:TDVlW8A 回应
开一个喜欢的古诗词摘录串。
古诗太多了根本读不过来,读一点是一点……未知一生当著几两屐!
无标题无名氏No.58195170
2023-06-20(二)13:42:09 ID: TDVlW8A (PO主)
>>No.58194939
所以这里,所谓中古“宫廷文学”最大的危机出现了,何由断定这些诗人没有自我的写作呢?南齐的情况,如前所述,虽然永明声色这本书的作者极其热衷于把谢朓一切作品称之为“宫廷文学”(哪怕它们根本不是在宫里写出来的),把谢朓的身份始终固定为“宫廷诗人”(哪怕他的恩主和皇帝都换了好几个了,担任的还是有兵权的职位——需要指出的是,齐明帝和东昏侯都不组织文学活动,史书和文集里反倒有沈约谢朓作为东道主主持私人诗会,或者在吏部省充当主人大宴宾客的记载),他还是对文学史中对谢朓的定位(非宫廷而属山水)无能为力。
然而,南梁文学——田晓菲于烽火与流星中的相关论述,其实包含同样的无奈和危险。尽管田晓菲可以构造一个“梁王长康强”的繁荣富强的南梁剪影,称这些宫体诗人为积极上进又富有宗教哲思的知识分子,认为他们和南梁皇子宾主尽欢。但是,何由断定,这些宫体诗对他们而言不是交易和习作呢?南梁中后期文人几乎没有完整的别集传世,我们能看到的只有玉台新咏这部选集,而玉台新咏的编篡完全以萧纲、徐陵等人的文学趣味为主。
田晓菲曾经有力地证明,萧纲的作品不完全是女性艳诗,只是因为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大多数萧纲诗作来自玉台新咏。那么我们实质也可以假设,即使是在南梁,所谓的围绕萧纲的宫廷诗人,他们一定也有很多自我抒情,乃至于发泄不满的作品,但是散失在玉台新咏的收录范围之外,又在梁末到隋唐的战火中一遍遍被摧毁,最终我们在玉台新咏中得到的就是一场傀儡戏,一群人按照既定的节奏完成演出,让宫廷文学的研究者仿佛看到了其乐融融的环境,而他们真正的情感已经随飘风流水而迁逝,或许这才是生命的常态。
当然,本文并不旨在探讨田晓菲的研究,因为如前所述,南梁中后期文人的诗集尽数散佚,所以再怎么假设也没有意义,我们只能拿切实保留下来的文献来进行思考与判断。
无标题无名氏No.58195585
2023-06-20(二)14:08:14 ID: TDVlW8A (PO主)
>>No.58195170
下面继续探讨永明诗歌的抒情。
永明诗歌,与之前之后最大的区分点,他们始终表现出对“自我心情”和“自然界永恒”链接的兴趣,换而言之就是热衷把自己的心情投影到自然界“抽象化”的具象之中,如:
怃然坐相思,秋风下庭绿。
落日飞鸟远,忧来不可极。
翻潮尚知恨,客思眇难裁。
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
飘落的绿叶带有某种迁逝的哀伤,因而成为情绪的寄托,而飞鸟、翻潮、长夜本身则变成情感的谶象,不好说是感发的引起亦或是移情。这种手法当然可以追溯到建安七子之一,徐幹的名作: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然而永明诗歌很少直接谈到“如”,刻意跳过以物比附的过程,关注的是感发与比拟的二重性,如: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时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用一种很宏大的自然景象表达出来(同时“客”让人联想到“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随即成为心情的象征,然而也不能说“时间”(景物引发的联想)“大江”(景物)“客心”(自我心情)就是一个连等关系式,它们的鼓荡实在于往返之间,就像月光的照射一样。
与宫体诗中类似修辞对比,更可以看出宫体在永明基础上的新变与改革。宫体诗的例子,如:
兰膏尽更益,薰炉灭复香。
但问愁多少,便知夜短长。
非常巧妙的表达,但“愁”和“夜”这里显然已经褪去了人心和自然界的原始感发模式,从无意识的抽象化变成了有意识的绝对抽象——抽象为文字概念。更可注意的是梁元帝的名作《荡妇秋思赋》:
秋何月而不清?月何秋而不明?
况乃倡楼荡妇,对此伤情。
由此我们也可以窥见,为何闻一多先生称春江花月夜为宫体诗的自赎——春江花月夜中表现出的由字面而无限摇曳神游的情思,以及超越生死焦虑,由物质界上升到永恒的“宇宙意识”,确实是由宫体诗这种文字本身的抽象性而导夫先路。
所以我认为永明体和宫体最本质的差距,在于前者抽象为一种玄思态的感受(具有魏晋玄学残留,要求人要足够“清雅”“澄澈”才能领会,换而言之是针对士族审美打造的体验),而后者抽象为文字本身。因而永明体写景更近似水墨画,撷取瞬间则仿佛含情凝睇、忽与目成,追求目击道存、神超形越的效果,宫体诗更近似静物画,瞬间的描绘类似摄影,或者田晓菲所言“观照”的境界。但是无论是永明体还是宫体,实质上都具有相当程度上的失败性。不仅是政治的失败,也是文学本身的失败。
无标题无名氏No.58196672
2023-06-20(二)15:15:26 ID: TDVlW8A (PO主)
>>No.58195585
这里的“失败”不含贬义,因为以结果论永明体和宫体的主要作家如王融谢朓萧纲都惨死,庾信等人也命途多舛,或者说六朝诗歌史本身就是极为失败的,不在于它是否绮靡过度丧失风骨,只在于著名诗人从潘岳陆机到谢灵运鲍照再往后,绝大多数死于非命,剩下一些佯狂避世借酒装疯,亦或如江淹干脆放弃了文学创作——这些人普遍地无路可逃。
宫体在“文学史”上的失败,在于它本土并不能诞生被足够“珍视”的东西。从外部的原因来说,因为文学的飞速发展,一个唐前诗人被真正“理解”的黄金时段就是死后的一两百年——宋代人已经读不懂六朝骈文了,陆游说文选名篇《头陀寺碑文》读之昏昏欲睡,明代有人说谢灵运写诗板滞合掌,江淹病句连篇云云。南朝诗人最重要的接受期在初盛唐,然而当时人对南朝政治普遍的深柜情绪导致宫体诗始终没有好名声,之后历朝历代对宫体诗或怒斥,或翻案,其实都无关痛痒,因为宫体诗的艺术魅力已经被消化吸收,成为后来诗歌史的一部分,立场之争和价值评估大于被诗歌本身感动。
从内部来说,宫体诗比起前朝诗歌确实比较平和,缺乏力感,近似软刺激,可能因为生活经验的匮乏。虽然它开创了种种焕然一新的文学技巧,但只有接触到多样的阶级和环境之后,才显得光焰照人。这倒不是歧视宫廷诗人,实则何逊穷一辈子也导致题材狭窄,东晋玄言诗的表现也很单一,任何人长期处在一个环境里都会这样。从这个角度看,宫体诗没有在自己手上实现巅峰,而是提供了后人很多技术积累。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有点像太康四杰中的潘岳和张协,他们修辞的启发对南朝非常大,但是明清以后评价就不如自己单干的左思。
永明体的失败,倒不完全在于文学史评价,一共也没多少年,没几个人,文学史评价早就无所谓了。宫体诗讲究“以大其体”,所以田晓菲烽火与流星里就专门讲南梁文学思潮的统一,结论是大家都支持宫体诗,齐心协力共创辉煌。永明这边大家都散佚了,都不见了,聚散皆是缘。每次看明清诗话斗蛐蛐我都悲从中来,刘宋谢灵运鲍照决战巅峰,南梁江淹沈约何逊萧纲大乱斗,就南齐这个短命王朝孤零零地杵着王融谢朓两个人卖萌,给隔壁沈约当啦啦队算了。读汉语言文学的朋友跟我说,袁行霈版文学史把齐梁放一块大乱斗了,我兴奋地说那他能把游子庾信喊回家吗?朋友说不能,庾信还是在北朝文学那一章呢,北朝不能没有庾开府。
永明体在文学史上的问题在于,它既没有给南梁提供一个真正成熟完美的范型,又在传承过程中被南梁修正并改造了阶级特点,所以它只是一个失败的启示。不过这个也无所谓,南朝文学史本来就是草台班子在马路上开。永明体被修正的原因也很简单,南朝特色士族文学——即使是最后的余晖,也已经丧失了原始的土壤。
士族文学中今天被认为比较积极的东西,担当感,雄心壮志,尊严感,人格独立,在永明文人身上用一种搞笑和倒错的方向上演。王融被诬入狱后有一段辩白:
【但圣主膺教,实所沐浴,自上《甘露颂》及《银瓮启》、《三日诗序》、《接虏使语辞》,竭思称扬,得非“诽谤”?】
王融认为自己被安上“诽谤”罪名是不公正的,理由是他写了很多歌功颂德的文字,“竭思称扬”。然而问题在于,以皇权—文学侍从的眼光看待,这就是一场闹剧,王融声称“我已经拍马屁拍得很用力了”——既没有意识到“称扬”是他的应尽之职,又把自己是在歌功颂德的窗户纸戳破了,非常滑稽。
但是,站在王融的角度,他是王僧达唯一的孙子,而昔日晋宋的大贵族王僧达,骄矜到“一二年间,便望宰相”的地步,稍不如意就对皇帝上书摆谱,今日之王融却必须讨好皇室,其心理落差可想而知。王融愿意屈身的唯一原因是希望萧子良能给他光明的政治前途,三十岁之内当上宰相,然后开张北伐之议,建功立业,远绍先祖。然而最后他的下场却是被捕入狱,孤立无援,他这样委屈地强调自己做出的“牺牲”也就不难理解了。
无标题无名氏No.58197078
2023-06-20(二)15:43:00 ID: TDVlW8A (PO主)
>>No.58196672
与轻躁殒命的王融相比,历来对谢朓的批判,更多是其人性格之徘徊夷犹,在诗歌中不断向往隐逸,同时又始终不能舍弃富贵。
永明声色这本书断定谢朓根本就不想隐居,他认为谢朓的“还园”只是暂时的喘息,他始终觉得自己属于宫廷。这里面当然存在很多对谢朓诗句的误读(作者参照的是马瑞志的英译文本,而这个版本文意翻译错误比比皆是,更糟糕的是,他依照自己的想法,认定曹融南先生对于谢宣城集中谢朓隐居意愿的注释解读都是错误的,例如香草深涧乃是常见的隐者意象,作者却将其生硬地解释为“屈原般被放逐的孤忠情怀”,令人哭笑不得),以及对谢朓那些真正“隐居”类作品的刻意忽略,但是这里有一个历史事实:谢朓确实最后都没有选择隐居。
相对的,国内比较早期的研究,如蒋寅先生的《大历诗风》即指出谢朓具有“吏隐”的思想,即居官如隐,所以也就不需要真正去隐居。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大历诗风主要聚焦中唐诗人对古代诗人的接受,与其说是“谢朓本人如何”,不如说是中唐人眼里的“谢朓如何”。即以南朝本身的情况而言,还是王瑶先生在《中古文学史论》里的意见比较稳妥,以下简括之:
所谓“吏隐”“朝隐”的思想是魏晋以来最开始就存在的,即以在诗歌里的表达,袁粲即有“访迹虽中宇,循寄乃沧洲”(比谢朓早很多),而谢灵运说“庐园当栖岩,卑位代躬耕。顾己虽自许,心迹犹未并”,也是指这种朝隐、吏隐的情怀,虽然已经朝隐了这么多年,“顾己虽自许”,可以以隐士自命,但毕竟没有付出行动,还是有些“心迹犹未并”的惭愧,于是毅然决定“恭承古人意,促装返柴荆”。
所以谢朓诗中种种“吏隐”思想,也不能说是他本人真正的处世哲学,应该说是整个贵族社会普遍赞成的基本原则。而谢朓本人的想法,萧驰先生即指出:
【谢朓诗中表达了些许以仕为隐观念的,是他离京守宣之初所作的《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和《始之宣城郡》二诗,然而,倘若吾人回到诗人写作二诗的语境,即会明了这其实主要在表达他离京外放从而游离出权力争斗中心后的心情。……而且,小谢甚至对以仕为隐的“朝隐”或“吏隐”不无微词。其诗《冬绪羁怀示萧咨议虞田曹刘江二常侍》的结尾中说: 谁慕临淄鼎,常希茂陵渴。依隐幸自从,求心果芜昧。】
这里的“求心”,和谢灵运的“心迹”之心同义,朝隐、吏隐者乃是心隐迹不隐,但是仅仅求之于心又难免“未并”“芜昧”,很难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至于中唐人为什么如此热衷谢朓的吏隐形象,实质和他“宣城太守”身份的形成有关,古代文人写诗需要事典。就像何逊以爱梅闻名,“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但何逊对梅花的迷恋是宋代杜诗伪苏注虚构出来的典故,历史上根本没有这一事件。同理沈郎腰瘦,史书原意是沈约自述年老体衰,后来成为病弱风流美男子之形容也属莫名其妙。不过沈约确实非常风流,自供年轻时有不少荒唐情事,男女通吃,大约也算歪打正着罢。
从这个角度说,谢朓某些“吏隐”诗句不能说是他很独立的想法,而是当时社会一个普遍赞同、引以为高的思潮,他本人反而是对此有些不信任的。然而,所谓名实,如前所述,谢朓终其一生都没有“完全的归隐”,无论他本心如何,他的形迹都在践行当时士大夫这套“吏隐”哲学,如谢灵运所言“负心二十载,于今废将迎”中的“负心”、陶渊明“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中的“误落”,而他本人还没有到做出选择的时刻,就被一连串的政治事变摧毁杀害了
我们所能注意到的,是他在宣城太守任上做的一个决定——他真辞官了,似乎是立志“隐居”了,然而朝廷给他提供一个中央职位,可以参与机密事务的中书郎后,他又回到了京城的官场。
无标题无名氏No.58197646
2023-06-20(二)16:22:27 ID: TDVlW8A (PO主)
>>No.58197078
谢朓“宣城贤太守”的形象完全出于中唐人的文学想象。南齐书没有记载他的政绩,南史甚至没有记载这次官职迁转,而他本人实质都没有做满南齐政府规定的三年任期。
即以诗文看,他从京城到宣城的心情一直反复变化。刚出发时委屈生气,总觉得这事不对劲,想骂人,遂写诗;走着走着开始大哭思乡,遂又写诗;哭完上路想了半天,觉得离开腥风血雨的京城,去游山玩水体验“吏隐”也不错,遂再写诗;到任之后发现真的可以游山玩水,开心死了,感觉比京城好玩,遂又写诗。
到宣城之后,谢朓开始发扬隐士的优越感,认为皇恩已尽,日后要游山玩水,访道游仙,给朋友写诗都元气满满。他开始觉得当地方官真的挺好玩,不用担心明天被人砍死,还能举办诗会,组织春游,祭祀山神。就这么开心到了秋冬季节,他整个人又囧了,开始觉得闲得发慌,又嫌弃安徽穷山恶水出刁民,给中央任职的沈约写信疯狂暗示,沈哥你看这,你看这看这,沈约说你搁这搁这呢。小谢登高望乡然后大哭,终于借着南岳祭天公费出差的名头跑了,和宣城人民群众说虽然我现在还挂了官职,但我应该不会回来了,大家都保重呀,灰灰,又进行了公费旅游大业,终于提桶跑路回到家中,“停琴伫凉月,灭烛听归鸿”,感觉自己要融化在了月亮里面(*´∀`)——然后又被中书郎的职位诱惑而回到官场。
以上事情在一年半内发生,就像日本学者所言:誠に感受性の強い、迷い多き人であった。所以谢朓很难成为一个“贤太守”,问题未必在他善感的性格,而是“宣城太守”这个职位各方面都不能让他满意。和王融一样,谢朓也肩负振兴家族的重担。对于一般的宋齐士族,在近畿大郡当太守,保证官品和收入,而后平流进取,实质是可以接受的。但是于王融和谢朓而言,他们的悲剧在于,一方面,缺少同宗援助,家门单微,以至于只能倚靠自己。另一方面,自幼享受万众瞩目的天才少年待遇,也让他们觉得非要自强不可。在宋齐士族从骄傲逐渐向雍容转变的道途上,王融和谢朓是特殊家境导致的异类,表现出一种混合寒素特征的尖锐士族性。所以对于谢朓,要么归隐,要么接触实权,中间地带实质是让他痛苦的。然而这两端都很不可求,掌握实权的下场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岳父,而背负了良心的痛苦后,他甚至也没有办法当一个隐士了——所以给沈约写赋只说“悟寰中之迫胁,欲轻举而舍旃……齐天地於倏忽,安事人间之纡婞哉”。虽然谢朓的死实质在岳父死后的第二年,但写下这种文字,可能他实质已经领略了自己的命运。
以上讲述王融和谢朓的困境,实质是想表明,永明文学的士族性无以为继。对于南齐时期真正雍容优游的大贵族来说,王融谢朓这种门单的罪人之后是异类。对于骄傲清高的晋宋士族,王僧达、谢灵运等人来说,王融谢朓仍旧是异类。而对于南梁社会已经被皇权驯养,更加文雅柔弱的士族来说,积极卷入政治斗争求家族利益的王融谢朓更是异类。在极为重视阶级和传承的南朝社会里,主宰了南齐一代文学潮流的王谢二人,实质无所归属,无家可归。假如他们凭借才能赢得过那个社会的爱重和崇拜,那最后以罪人身份被诬入狱,到死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反,也算把这点名誉和爱慕割肉剔骨般还回去了。他们人生在功利意义上的失败,和他们的文学被宫体诗继承并彻底改造,都属于时代转变中的阵痛。而沈约,身为比王谢二人年长二十多岁的长者,反而肩负最后的“永明”。
无标题无名氏No.58198877
2023-06-20(二)17:32:30 ID: TDVlW8A (PO主)
>>No.58197646
沈约,和王融谢朓不同,并非少年成名的人物,而是四十岁后逐渐显贵发达,稳居文坛盟主的地位,在政治投机中反复获利,终于成为南梁开国宰相,达到一生荣誉的顶点。
沈约应该是永明体内部最重要的人物,他具有很强的审视和思辨能力。从史料记载和文集看,王融长于论辩,谢朓长于抒情,沈约则在史学、哲学上均有创见,具有清晰的思辨分析才能。如日本学者的看法,沈约实质是南朝社会一个典型的金字塔尖“知识人”。
这种能力恰好是永明一代稀缺的,他们普遍比较年轻,缺乏生活阅历,虽则不乏以文学才能提振家族地位的野心,但也不知如何行之有效。沈约给永明体找理论依据,做配套宣传,提出创作纲领,编撰工具书四声谱,和江南江北的读者朋友们论战——北朝有人非常不满沈约的“四声八病”理论,把沈约早年文集搜集起来批判,还写了一篇气势汹汹的《磔四声》,听名字就有点恐怖。
虽然永明体的文学成就未必全部由沈约代表,但它作为一种文体的政治特色(宫廷文学下士族与皇权的合作交易),以及本身的文学标准(音律、近体),都是沈约一手制定,王融还在这个道路上做一点配套的宣传工作,谢朓似乎是只管创作。所以唐代人骂永明体弊端主要是骂沈约,甚至编故事说沈约下地狱。
不过这话传到明清又传歪了,唐代人虽然不满沈约的四声八病,对他的文学才能则无微词,崔融、孟浩然等提到沈约都表示赞赏,把他看成南朝的杰出诗人。但是明清人连沈约的文学才能也一并打压了,因为明清诗话在南朝这块几乎只会复读唐宋言论,有些明清人感觉唐人喜欢谢朓不喜欢沈约,就觉得谢朓写诗比沈约高明一截,现代文学史又只会转抄明清诗话,遂成定论,其实这事也不好说。近现代兴膳宏和钱志熙等学者认为沈约在文学上最大的问题是“趋俗”,急于当时代舵手,以至于限制了本身的个性展露,可能还是比较公允的意见。而就沈约本身的创作而言,其实算是永明体中题材比较广泛、能够深入汲取民歌要素,又能在抒情中较好链接汉魏传统的存在,可以修正王融谢朓过度趋新和雅化的特征。
如果把永明体主要视作一个“启示”而非内部圆满,那沈约算是一直把这个启示往正轨上推动的领导者。南朝诗文新变极多,即以南齐而言,除却沈约带领的永明体,陆厥也进行过一些乐府新变活动,南梁初期任昉也极具文化影响力。最终是永明体进入“诗歌史”,和沈约的经营运作、调整指导密不可分。
沈约把这份聪明才智用到政治上,自然也就无往而不利了。虽则历代对沈约的评价多认为其趋于世利、圆滑世故,但南朝的统治者对文人也是利用、陷害、污蔑、践踏的,从这个角度说,沈约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和抛弃他们?
无标题无名氏No.58201173
2023-06-20(二)19:32:46 ID: TDVlW8A (PO主)
>>No.58198877
对不起我本来打算从沈约注阮籍咏怀诗分析他在梁初的政治处境,以及与梁武帝关系,围绕此展开南梁与南齐宫廷文学的环境差异,但是我消气了,懒得写了,所以,后面统统从略。
把以上所有废话写一个总结。我对永明声色这本书学术上的意见,乃在于作者对南齐文学士族性的回避。作者评价宫廷诗人的“洞察力”,举例是王融看出萧衍能成大业,萧衍则认为王融轻躁必败,最后两人的预言都成真了。然而史书里这种“帝王事迹”意义不大,为什么不引王融对北朝政局极富预言性的洞见呢?
【冯、李之徒,固得志矣,虏之凶族,其如病何?于是风土之思深,愎戾之情动,拂衣者连裾,抽锋者比镞,部落争于下,酋渠危于上,我一举而兼吞,卞庄之势必也。】
作者的文本细读,对谢朓公认的名作要么跳过,要么寥寥几笔,反而抓住几首游戏性质的联句诗大篇幅论证其忠于皇室不愿真正隐居,论证其佛教思想,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尤其是在谢朓本人的佛教思想很淡薄的情况下,作者的细读显得大而无当,甚至对基本的典故和异文都存在误读。
我认为就是一种傲慢。作者表面声称要体谅这些宫廷诗人,实则不停用萧衍、萧子良这些皇权和佛教压制他们真正光耀的表达。萧衍当然是最后的胜利者,但永明年间在政治上活跃,积极谋划北伐,参与政策决定,被宰相王俭视作后继者的乃是王融。而萧子良等人当然是永明文人的恩主,但他们的文学才能远不能与沈约谢朓等人相比,我们做研究的话,从来不是从萧子良的文章里寻觅宫廷诗人被遮蔽的自我,反倒是从沈约谢朓的文字里拼凑这些文章散佚的南齐皇室形象。
换而言之,作者选择的皇权,实则不足以把永明诗人驯化成纯粹的陪衬,而他所津津乐道的佛教,自始至终也没有驯化王融谢朓等人的精神世界。所以他必然要采取断章取义和误读漏读,把永明诗歌中残存的士族成分尽数剔除,让沈约、王融、谢朓等人安然地扮演宫廷诗人的角色,以完成他的中心论点,王谢等人文字中真正独立光耀,乃至于在生前就能令皇权黯淡无光的那些东西,被他小心翼翼避开了。
结尾对于永明诗歌不能“意在言外”的陈述,与从中唐到明清以来绝大多数诗话背道而驰,作者乃至于引用一本书中对沈约“无韵”的评价来证明论点,却忽略了这本书前一段还在称赞谢朓“艳而韵”,难道读书还有跳着读的?无非作者已经完全无法证明自己的观点,只能出此下策而已。他论证的失败,就是把永明诗歌中与皇权和宗教对立的士族性刻意剔除的结果。
而作者之所以热衷于此道,据我看来是身为外国学者,对齐梁文学(尤其南梁)皇帝以佛教徒身份解决社会矛盾的迷恋,以至于希望把当时的文化环境塑造成文人普遍忠于佛教、忠于皇权的模式。在此基础上,又同情这些文人(在他们的叙事模式下)失去了自我,因为这个社会至高无上的当然还是皇帝,比皇帝更高的是宗教,文人被作者在行文中放在一个很卑微的位置,以至于他们都丧失了正常的情感功能,在政局充满杀戮时不能担忧同僚——因为这是比较“高等”的情绪,他们只能觉得宫廷生活沉闷——这是作者为他们预设的思想境界。
所以,当最后作者说我们要体谅这些宫廷诗人,不能按传统观点轻蔑他们时,我终于意识到这本书扯淡到了何等地步。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把沈约谢朓当成宫廷诗人轻蔑,从唐代到明清都不把他们看成作者描述中的“宫廷诗人”。也根本没有人轻蔑王融,因为他二十七岁就死了,诗文没有成熟,史书里记载很多他对南北局势的看法,史官称他是终军、贾谊一流人物,可惜性格轻躁英年早逝。如果作者说的是沈王谢以外的人,当时的“宫廷诗人团体”,那整本书也没有出现他们的任何作品,其实就连大部分六朝文学史在永明章节会提到的范云、柳恽等作家,这本书也完全没有论及,让人怀疑作者确实只读了那套英译本沈王谢诗选,没有细读全齐诗。
然而我写下这样一篇文章,也绝不是想说明,早逝的王融和谢朓人格上比南梁诗人高贵,或者才能上比萧子良等南齐皇室珍贵,因而比他们更有“历史价值”,更能不朽。我觉得这种优越感也是令人生厌的。事实就是,大家都死了。不是佛眼垂悯下的因果悲剧,而是历史洪流冲撞奔涌的结果。这些人灵魂中平庸或鄙陋的东西,自可以如腐草间的萤火般散尽,假设他们的灵魂还有些微高贵的光亮,那也已经成为古时至今月光的一部分。总之,形体和专属于个人的东西已经消散殆尽,不需要作者标榜的“怜悯”和“慈悲”,也不需要过多的珍视和同情。只是一点源于人情的叹恨: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无标题无名氏No.58201262
2023-06-20(二)19:38:03 ID: TDVlW8A (PO主)
>>No.58201173
END 发电致歉,如果有肥哥被刷屏伤眼了,我去搬一点美丽的陶渊明给大家洗眼睛(=゚ω゚)=
荣荣窗下兰,密密堂前柳。
初与君别时,不谓行当久。
出门万里客,中道逢嘉友。
未言心相醉,不在接杯酒。
兰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负。
多谢诸少年,相知不忠厚。
意气倾人命,离隔复何有?
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
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
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
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
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
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迢迢百尺楼,分明望四荒,
暮作归云宅,朝为飞鸟堂。
山河满目中,平原独茫茫。
古时功名士,慷慨争此场。
一旦百岁后,相与还北邙。
松柏为人伐,高坟互低昂。
颓基无遗主,游魂在何方?
荣华诚足贵,亦复可怜伤。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