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症者历史指南我从未离去…………No.69437414 只看PO
2026-09-14(一)00:38:42
ID:8aPnVcw 回应
《Далеко-Далеко》https://y.music.163.com/m/song?id=1990154694
唉……我们来晚了?
一切伟大早已逝去。热血冷却,雕像倒塌,斗士蒙污,旗帜易色,娱乐至死。
昂扬的梦只存在于过去,剩下的只是一些勉强挣扎着,头脑浑噩地生活的肉块——你我都包含在内。无穷的远方,无尽的人们,与你我何干呢?
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看看新闻吧,再看看新闻的评论吧。人好像只有选择两种身份的自由:狂信者和叛逆者。
这真是最狗屎的时代,这真是最绝望的时代,这真是历史的终结 这……
……还是说,其实不然?抱怨者想要的到底是伊甸园,还是抱怨本身?
我们到底生活在一个怎么样的时代?我们到底用什么眼光看待过去?我们将如何抵达未来?我们该怎么抵达未来?
过去的人们到底如何看待他们自己?我们迷恋的过去,是否是事后性建构的一个不可能的天国?
我们是谁?我们从何处来?我们要到哪里去?怎么办?
本文不试图提供一个究极的,坚定的解决方案。作者没有能力,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老师。但,我依旧有些想分享的读书笔记,依旧有些想说的话,依旧想要持有一种摆脱冷气,向上走的精神。
别在我的坟前哭泣,我不在这里……
别在我的坟前哭泣,你从未失去……
别在我的坟前哭泣,我还不能与你别离……
让我们开始吧。
Dobro došli u vodič kroz istoriju neurotičara.
无标题无名氏No.69547027
2026-10-01(四)18:32:11 ID: 8aPnVcw (PO主)
我认为,关于意识形态的定义,马克思的“不知道但依旧在做”与齐泽克的“知道但依旧在做”是一体两面的。它们不是对立的,而是同一个意识形态机制在不同历史阶段的表现:
马克思的时代:商品拜物教刚刚成熟,人们还没有充分意识到“价值”是一种社会抽象。他们“不知道”货币的神秘性,但他们仍然“按照货币是神圣的”那样去行动。
齐泽克的时代:人们已经“知道”货币只是纸、国家只是虚构、消费主义只是幻象,但他们仍然“按照那些东西是真实的”那样去行动。
这不是两个不同的“现象”,而是同一个结构在不同历史条件下的显现。齐泽克的“新”,不在于他发现了“知道但仍然做”,而在于他把这个现象从认识论转移到了存在论——意识形态不再是错误的认识,而是“构成我们现实感的基本框架”。我们不能消除它,只能穿越它。
在长久的实践里,我们会选择主动忘记一些幻象的虚构(例如太阳升起的说法,金钱纸币等等)。这不是被动地被欺骗,而是主动地不去追问。它不是知识不足,而是知识的悬置。你知道钱是纸,但你选择不去想它,因为如果你真的去反对,你会成为精神病。
那,我们是被大他者强制忘记(结构性暴力)还是自己选择忘记?
我会倾向于说:它是在结构中被允许的自由。你可以在某个早晨醒来,决定“我要彻底思考货币的本质,上班就是屎”,但你会发现,你仍然需要去上班、买饭、付房租。那个自由的追问,被结构的强制所包围。
但认清楚了这一切,就是行动的开端。
想一想,如果公司里出现了一个有关你狗屎老板的谣言,学校里出现了那个恃强凌弱的教导主任实际上贪污腐败的风声,你会选择加入,讨论,给这些烂人加以舆论攻击,还是做什么?
我们也时刻处于谶纬后的抉择时刻啊!
鱼腹里的字条,变成了私聊群里的“大瓜”!
无标题无名氏No.69552448
2026-10-02(五)19:44:44 ID: 8aPnVcw (PO主)
为什么“躺平”是一道裂隙,而不是简单的“犬儒主义”?
躺平/摆烂不仅仅是“看透”,而是“看透之后,拒绝执行”。当你说“我不买房、不结婚、不内卷时,你做出了一个 “符号性死亡” 。你拒绝给大他者提供它赖以生存的欲望燃料。这种拒绝本身,就是一道不可消化的硬核。主流媒体和父母之所以愤怒,是因为你的“躺平”暴露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大他者(奋斗神话)无法强制你参与它的游戏,其本身的叙事已经出现了匮乏。它只能用“你不负责任”这种道德指控来覆盖这个裂缝,但这个覆盖本身,恰恰证明了裂缝的深度。
这种“最低能耗”也可能从“裂隙”滑向“空无的享乐”。
如果躺平仅仅是为了不再痛苦,它实际上在追求一种最低限度的存在惰性。这在拉康的术语里,是死亡驱力滑向“安乐死”——即不再追逐幻象,也不再反抗,只是把自己降格为活着的细胞。
危险在于,这种状态容易被资本重新回收。当“躺平”变成一种“消费标签”(比如你在网上看躺平攻略、买躺平周边、搞些什么摸鱼好物的营销),它就又被符号化了,变成了大他者菜单上的另一道“特色菜”。纯粹的不参与与脱离,在结构上是维持不住的。
光靠继续提倡奋斗的口号去弥补这个裂痕,是不可能的——这已经是结论了。但之后呢?
齐泽克给出的艰难道路是:不是把躺平当作终点,而是当作重新定义行动的起点。
第一步:认清楚,你之所以找不到盼头,不是因为你的心理问题,而是因为主流社会提供的清单(买房子、升职加薪、功成名就)已经被通货膨胀和劳动异化彻底掏空了价值。这不是你病了,是菜单烂了。
第二步:不需要立刻去改变世界。但你可以利用躺平节省下来的时间和精力,去尝试那些 从功利角度看毫无意义,但让你在做的过程中感受到一丝专注的小事。比如:
不是为了赚钱地学一门冷门手艺(修伞、做手工,甚至写点烂文章);
不是为了社交地跟街头的一个陌生人进行一次非功利的闲聊;
不是为了升职地把一份工作中的经验学会。
这个过程可能持续一年、两年。有一天你会发现,你不是在逃避生活,你是在用最低的能耗,搭建了一套不依赖主流评价体系的坐标。这个坐标没有名字,但它就是你的圣状——它不炫耀,不反击,但它是真实的。
躺平/摆烂之所以难以被语言定义,正是因为它触及了实在界——它不是一个具体的诉求或运动,它是一个姿态:拒绝被大他者的叙事所捕获。
而正是在这种“无法定义”的泥沼里,齐泽克会让我们看到最微弱的辩证反转:因为主流无法定义它、无法收编它,它反而获得了否定性力量的开始。
不用去治愈躺平,也不用去升华它。
大他者的裂隙不会因为你的躺平而扩大或缩小,但至少,你不再是那个负责修补它的人了。你在这个裂缝旁边,种了一棵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长大的草。这棵草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必须长成参天大树”这一霸权叙事的无声的反驳。但在这之后,我们还得走的更远,做些不一样的事。
游戏还在继续。THE SHOW MUST GO ON…….
无标题无名氏No.69552468
2026-10-02(五)19:50:41 ID: 8aPnVcw (PO主)
接下来,我们进入商品拜物教,尝试探寻真实抽象,甚至意识形态的“物质性”。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开篇就指出了一件极其奇怪的事:在商品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被伪装成了物与物之间的关系。一个人织布,另一个人种粮。他们本来应该通过“劳动交换”来建立关系——我织的布换你种的粮。但在商品社会里,这个过程被颠倒为:“这匹布值多少粮食?”
你不再直接面对“那个织布的人”,你面对的是“一匹布的价格”。人与人的关系,被物与物的关系所取代。马克思把这种现象叫做 “商品拜物教” 。他不是在说“人们迷信商品”,而是在说:人们把商品当成了具有神秘力量的实体——好像商品本身“有价值”,好像价格是商品的自然属性,而不是社会关系的产物。
他用了一个著名的比喻:商品就像一个“感性之物,但又是一个超感性之物”。一张桌子,它只是木头做的,它“很普通”。但当它作为商品被交换时,它就不再是一张桌子了——它成了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东西,仿佛里面住着“价值”这个幽灵。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马克思的回答是:因为商品生产者是彼此分离、独立、互不沟通的。 他们只通过市场“间接地”连接。没有人能说“我织的布应该值多少”——这个“值多少”是由市场这个“无名体系”决定的。于是,市场关系就被错认为“物与物之间的自然关系”。
马克思认为,商品拜物教是一种“虚假意识”——人们把社会关系错认为物的属性。
齐泽克说:不,不仅仅是虚假意识。商品拜物教是资本主义社会得以运转的“现实本身”。
这是什么意思?回想那个纸币的例子。每个人都知道,纸币只是一张印了图案的纸,它本身没有价值。也许你小时候甚至无意识地撕钱玩过。但每个人在交易时,仍然把纸币当作有价值的来对待。他们不是因为被欺骗而这样做,而是因为: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就无法在这个社会里生活。
齐泽克说:这不是一种错误的认识,这是一种幻象——一种支撑现实感的必要虚构。商品拜物教的本质,不是我不知道货币是纸,而是“我知道它是纸,但我仍然把它当作价值来对待”。
马克思看到的是“异化”——人们被物所控制。齐泽克进一步指出:人们不仅被物控制,他们还从这种控制中获得了一种“享乐”。
比如:
你买一个名牌包,你享受的不仅仅是“包”,而是“拥有这个包所带来的身份感”。
你盯着股票大盘,你享受的不仅仅是“钱”,而是“数字涨跌带来的肾上腺素”。
你努力工作、存钱、买房,你享受的不仅仅是“房子”,而是‘我终于有了自己的资产’的瞬间。
这些享乐不是错误的,它们是真实的。问题不在于人们被欺骗了,而在于人们通过商品拜物教,获得了某种逾越以往生活的快感——而这种快感,恰恰是意识形态隐蔽的粘合剂。
想象一个普通白领的一天:早上他用支付宝买了一杯咖啡(他知道那只是数字,但他仍然用它来获取咖啡)。中午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办公桌的照片,配文又是充实的一天(他“知道”这只是在表演,但他仍然从中获得被认可的满足)。晚上他在购物软件上刷了半个小时,最后下单了一个“提升幸福感”的小摆件(他“知道”这个物件不会真的让他幸福,但他仍然享受“下单”这个动作本身)。
齐泽克会说:这个白领不是被欺骗的受害者,他是在主动参与一场明知如此的游戏。 他的自由就在于:他知道这场游戏是虚构的,但他仍然选择玩下去。而真正的政治解放,不是“不玩游戏”,而是 “在玩游戏的同时,开始修改游戏的规则”。
齐泽克接受了马克思的基本诊断:商品形式确实掩蔽了社会关系。
但他补充了一个拉康式的维度:商品拜物教不仅是认识论的(人们错以为物有价值),它还是存在论的(社会现实本身就以物的形式呈现)。他增加了一个“享乐”的维度:人们不只是被动地被商品所奴役,他们还在这种奴役中获得了一种过度的满足感。这使得商品拜物教更难被“消除”——因为你必须同时处理“认识”和“享乐”两个层面。
无标题无名氏No.69552527
2026-10-02(五)20:02:41 ID: 8aPnVcw (PO主)
那么你可能会想:齐泽克是不是在把意识形态抬高到物质的地位?他是不是在放弃唯物主义?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先厘清真实抽象这个概念的准确含义,然后再看齐泽克如何用它来重新定义“物质”和“意识形态”的关系。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出了一个极其颠覆性的观点:价值不是人们头脑中的概念,而是一种真实的社会抽象。什么意思呢?
一个人织了一匹布,另一个人种了一袋粮。他们在市场上进行交换,比如“一匹布换两袋粮”。在这个交换中,他们实际上在做一件事:他们正在把布和粮“等价化”——也就是说,他们承认这两者背后有一种“共同的实质”,即“价值”。
但价值不是一个可以被称重、测量、看到的物体。它是一个抽象概念——没有人能拿出一个价值放在手上。
然而,这个抽象概念不只是头脑中的想象,而是在交换行为中被客观化了的。它存在于每一次一匹布换两袋粮的实际交易中,独立于任何人的主观意识,成为了一种不轻易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社会共识。
如果我说要拿一块祖母绿换两捆稻草,宝石售卖者会不愿意,大多数人也会觉得我疯了。这背后,就存在一个难以轻易变革的独立于人的主观意识的“共识”。
马克思把这个叫做 真实抽象”:它不是观念,而是社会现实中真实发生的抽象过程。它有自己的“物质性”——它是一种社会物质力量,不以任何单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齐泽克把真实抽象从经济学搬到了整个社会领域。他说:
象征秩序(语言、法律、意识形态、货币)本身就是一种真实抽象——它不只是人们头脑中的观念,而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社会物质过程。
举几个例子:
货币:你手里的人民币是一张纸。但货币体系是一个真实的社会抽象——它存在于每一个支付行为中,独立于任何个人的想法。
法律:法律不只是写在纸上的文字,它是一个真实的社会抽象——它存在于每一次庭审、每一次罚款、每一次约束行为的过程中。
意识形态:意识形态不只是“你脑子里信或者不信什么”,而更是“大家在做什么”。它是一个真实的社会抽象——它存在于你的日常行为中。
经典无政府主义者笑话:嘴上喊不要任何秩序,但东西被偷了会报警。
齐泽克说:意识形态不只是观念,它先于观念而存在——它已经物化在我们的社会制度、日常仪式、物质实践中了。 这也正是阿尔都塞所说的“意识形态存在于物质性国家机器中”的意思。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齐泽克把意识形态抬到了物质的高度?没有,他不是抬高,而是重新定义物质性,扩大了物质的范围。
在经典马克思主义中,物质通常指:自然物(矿石、土地),生产力(机器、工厂),劳动产品(棉花、钢铁)等具有客观实在性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事物。
齐泽克并不否认这些是物质。他说的是:除了这些,还有一些非物之物也具有物质性——例如货币、法律、社会规范。它们不只是头脑中的观念,它们是“存在于社会关系中的力量”。
他并非把意识形态抬高为物质,而是指出物质实践本身已经包含了符号性维度。劳动不是纯粹的物理活动——它总是在特定的社会关系中进行的,而这些关系本身是有符号结构的。因此,意识形态不是附着在物质上的上层建筑,而是物质生产过程本身的内在构成部分。
他的立场可以被概括为:
承认物质的基础性:自然、生产力、身体——这些都是真实的,不依赖意识而存在。
也承认真实抽象的物质性:货币、法律、意识形态制度——它们不是观念,而是客观的社会力量,有自己独立的因果效力。
拒绝简单的二元区分:他既反对庸俗唯物主义(把一切归约为物理存在),也反对唯心主义(把一切归约为观念)。他的立场是承认物质现实包含符号结构,而符号结构也会反作用于物质现实。
想象一个足球比赛。物理物是球、草皮、球员的身体。规则则是:越位、角球、红黄牌等。
你看不到越位被装在一个盒子里。但规则是真实的社会抽象。它存在于每一次判罚中,它会影响球员的跑位,它决定了比赛的结果。你不能简简单单说“规则只是头脑中的观念”——因为如果你在比赛中故意手球,裁判会吹哨,观众会愤怒,你会被罚下。意识形态、法律、货币,就像足球规则一样——它们不是真实的物理物,但它们是真实的社会力量。 你不能用“只是头脑中的观念”来解释它们的作用。
意识形态不是“人们相信什么”,而是“人们做什么”。一个人可以嘴上说“我不信政府”,但他仍然会在遇到问题时求助官方机关帮忙,甚至开车行驶在国道上,购买国有企业的服务,例如火车票——他的行为已经参与了那个真实抽象的生产。意识形态不是存在于他的“观念”里,而是存在于他的“实践”里。因此,改变意识形态不能只靠说服——你必须通过实践改变那些物化了的制度和日常实践的惯性。
无标题无名氏No.69552574
2026-10-02(五)20:11:18 ID: 8aPnVcw (PO主)
在这里我想引入一点必修四的批判。我国的这部哲学教材被无数哲学爱好者所诟病,认为其承袭了苏联的糟粕。教材里说,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于物质。他们说,书籍虽然确认了物质的第一性,同时在实践(即考题里)充满了庸俗的科学实在论。在考题中看到的例子都是什么“人类和思想只是宇宙中原子的组合和碰撞产生的奇迹”之类的说明,好像…….科学成为了一种新的神。
话说回来张一兵本人也在自己其他的学术论著里承认过这些问题嘿。
当教材说“物质决定意识”时,它实际上是在用科学实在论来偷换唯物辩证法。 这不是对辩证法的坚持,而是对辩证法的降维——把辩证法变成了一种关于物的物理学。
在必修四的表述中,“物质”通常被定义为:“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存在,并为人的意识所反映的客观实在。”这个定义本身并不错——它确实抓住了唯物主义的第一性。问题在于,它在具体展开时,常常滑向一种科学实在论:它倾向于把物质还原为物理学意义上的“物”——原子、粒子、能量,而把意识理解为物质的高级产物——即大脑的特别神经活动。
它倾向于把社会理解为物质运动的特殊形式——即一种可以被科学规律解释的自然过程。这种做法的结果是:科学取代了哲学,成为新的大他者。 它告诉你:客观规律已经被“发现”了,你要做的就是遵守它——无论这个规矩是牛顿定律还是马列。
这不是辩证法,这是教条主义——它把物质变成了一个不可质疑的、外在于人的实体。“人类和思想只是宇宙中原子的组合和碰撞产生的奇迹”这个说法,是这种科学实在论的典型表述。它听起来很唯物主义,但它其实是一种新的神学——原子取代了上帝,客观规律,历史必然性取代了天命。
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曾经批评过那种把物质当作终极实体的倾向。他明确指出:“物质不是实体,而是(事物运动)的过程。”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关于价值的分析,展示了辩证唯物主义的物质观——价值不是物,但它是一种客观的社会关系。这种关系不能被还原为任何物理学意义上的物,但它也不能被归结为头脑中的观念。它是一种真实抽象,一种存在于社会历史过程中的物质力量。
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的物质是:
历史的:它存在于特定的社会生产关系中。
矛盾的:它内部包含着对立面(生产力与生产关系、阶级与阶级)。
自我运动的:它不是被外力推动的,而是通过内在矛盾自我发展的。
齐泽克对物质的定义,与恩格斯和马克思一脉相承:
物质不是物理物,而是否定性的力量——是那个不断打破象征秩序自我闭合的裂隙。
意识不是“物质的产物”,而是 “物质自我分裂的产物”——它是物质在运动中产生的一种“自我观察”的形式。
因此,不是物质决定意识,而是 物质本身就是意识与身体的统一体,它们在其中自我分裂又自我统一。
想象一条河流:它的物质是水、泥沙、河床。但它的运动不是从外部施加的,而是来自自身。它在流动中产生漩涡、分叉而又汇合——这些都不是意识的外加产物,而是物质自我展开的必然形式。当我们说物质决定意识时,这不是说“上游决定下游,底层决定上层”,而是说:河水的流动本身就包含了河水的方向感。 那是一种暗含的意识,它不是在河流之外的,而是河流自身内在的运动形态。
当教科书说物质决定意识时,它常常是用了科学实在论的物质观——一种外在于人的、可以被客观测量的物。但马克思-恩格斯的物质观是一种辩证物质观——物质是自我运动的、自我分裂的、包含矛盾的历史过程。齐泽克的真实抽象正是在这一脉络中发展出来的:它告诉我们,意识形态也是一种物质力量——一种不能被还原为原子,但也不能被归结为观念的社会存在。
无标题无名氏No.69552585
2026-10-02(五)20:12:57 ID: 8aPnVcw (PO主)
“一个伟大的基本思想,即认为世界不是既成事物的集合体,而是过程的集合体,其中各个似乎稳定的事物同它们在我们头脑中的思想映象即概念一样都处在生成和灭亡的不断变化中,在这种变化中,尽管有种种表面的偶然性,尽管有种种暂时的倒退,前进的发展终究会实现。”
《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第四章
无标题无名氏No.69552607
2026-10-02(五)20:18:18 ID: 8aPnVcw (PO主)
教材说“物质不以人的意识为转移”,常常让人联想到“石头不会因为我不信它就不存在”——这是一种个体层面的、物理学式的理解(甚至早就是哲学界的共识了)。但马克思和齐泽克关心的不只是石头,而是社会现实。
在社会现实中,“不以人的意识为转移”不是指“它像石头一样坚硬”,而是指:
即使每一个人都知道它是虚构的,但只要每一个人都按照它是真实的那样去行动,它就会产生真实的后果。
个体层面说:我知道这张纸只是一张纸。我的“意识”可以否定它的价值。
集体层面则笑:但我在商店里必须用这张纸换东西,因为所有人都同意用这张纸换东西。我不可能单方面退出货币体系或者画一张纸做钱。我不信它,但我仍然必须使用它。这就是“不以我的意识为转移”。
这里的转移不是指向个体的不信,而是指向 集体的实践 。只要集体的实践还在维持它,它就是一个客观社会事实。意识形态不是观念,而是实践中的客观性。货币的价值、法律的权威、民族的神圣性——它们都不是人们的信念直接决定的,而是“人们的行为”在维持的。
这就是“不以人的意识为转移”的另一种表达:它不以任何一个个体的意志为转移,但它以集体的实践为转移。
不是集体意识创造了客观实在,而是集体实践创造了客观实在。集体意识只是对这种客观实在的一种“事后理解”。
集体实践是:每天人们在市场上用货币交换商品。
集体意识是:人们事后会说货币是有价值的。
但实际上:货币的价值不是由人们的相信创造的,而是由使用贝壳,铜片,银碎,纸币交换行为本身创造的。
集体意识不是客观实在的原因,而是客观实在的伴侣。 它们是同一个社会过程的两个侧面。
当你在超市排队结账时,你不是因为相信排队是道德的(虽然事后确实会建构这样的说法)才排队,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排队——如果你插队,你会遭到谴责,被赶出队伍。
这个排队秩序不是某一个人的意识决定的,也不是所有人的意识加总决定的。它是被“排队的实践”本身所客观化了的——只要你进入这个空间,你就必须排队。你可以不相信排队,但只要你仍然站在队伍里向前,你就在承认它的客观性。意识形态存在于你的行为中,而不是存在于你的头脑中。
无标题无名氏No.69552689
2026-10-02(五)20:34:22 ID: 8aPnVcw (PO主)
我想谈到一种新时代的所谓红色驱鬼文学——或者说,一种在核心很危险的马列“神学”。
那些主角会大呼马克思和教员的名字,然后所有魑魅魍魉都会尖叫着化成灰,失败。这固然很带劲,但我们是否需要警惕这样一个事实:主角在“坚信”的时候,是否也又预设了一种新的神学?他通过完全否定鬼来杀死鬼,这种极端的暴力和否定,以及“信仰”,是否跟当初那些坚信自己是在践行上帝之意志,在西进运动里屠杀印第安人的美国开拓者有相似之处?
当你用唯物主义来完全否定鬼(或者随便什么在你体系外的事物)的时候,你实际上是在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重新召唤大他者——你把唯物本身变成了一个新的上帝。
红色驱鬼文学表面上是在宣扬唯物主义,但它的叙事逻辑其实是一种神学式的驱魔仪式:
有一个邪恶的、必须被消灭的“敌人”(鬼、妖、魔)。
有一个神圣的、绝对正确的“力量”(马列毛的名字)。
主角通过召唤这个力量,消灭了敌人,恢复了秩序。
在这个结构里,“马列毛”被放在了和“十字架”、“阿弥陀佛”、“太上老君”完全相同的位置上——它不再是“分析工具”或“历史实践的总结”,而是一个可以自动生效的、不依赖具体条件的神圣咒语。交叉的镰锤被符号化,变成了十字架。这不就是齐泽克所说的 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吗?——一个被提升到原质高度的普通事物,被赋予了绝对正确的魔力。
注意,我在这里不是要将西进运动的意识形态和红色驱鬼文学的意识形态完全划拉等号。毕竟纳粹还宣称自己全名是什么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呢,不要断章取义里还有断章取义四个字呢。刀和符号是双刃剑,只看谁在如何使用。我们现在做些对比:
西进运动中的“天定命运” “驱鬼文学”中的“马列毛”
“上帝站在我们这边” “历史规律站在我们这边”
“野蛮人”、“异教徒” “封建残余”、“迷信”、“牛鬼蛇神”
消灭敌人,就是服务上帝 消灭鬼怪,就是服务革命
对“敌人”的暴力被绝对正当化 对“落后思想”的暴力被绝对正当化
它们的共同点是:都通过绝对确信来免除自我反思的责任。 当你确信自己代表“天意”或“历史规律”时,你就不再需要追问“我是否有权这样做”、“我是否可能犯错”、“我的行动是否会产生意料之外的后果”。你只需要“执行”那个被赋予的使命。你变成了一个“性倒错“者,一个pervert。——主体认为自己已经占据了大他者的位置,不需要再面对自己的匮乏。
唯物主义不是“我相信物理,我信仰科学”,而是:“我没有一个绝对担保。我只能通过实践去摸索。我可能会犯错。我需要不断反思和修正。我不拥有‘真理’,真理是一个不断接近的过程。”
而这些红色驱鬼文学做的恰恰相反:它把唯物变成了一个信念——只要你足够坚信唯物,你就自动获得真理,自动获得权力,自动获得正当性。
这不是唯物主义,这是用唯物这个名字包装的新唯心主义。这是真正的“挂着红旗反红旗”。
齐泽克有一个著名的区分:“相信”与“知道”的区别:
神学式的相信是:“我相信上帝存在,所以我可以行动。”
唯物主义式的知道:“我知道没有终极担保,但我仍然决定行动。”
红色驱鬼文学的本质,是用“相信”来替代“知道”。它让你以为你在坚持唯物主义,实际上你是在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相信”。
当你读到马列毛的名字被用作驱鬼咒语时,你要警惕:这不是唯物主义,这是唯物主义的“恋物化”。现实世界的牛鬼蛇神不会因为我们手里捧着以前人的书念几句话就败下阵来(即使他们真的会害怕),反而很可能会进行更疯狂的绞杀。
真正的唯物主义不是“相信”某句话、某个人、某个名字。它是“承认”历史的矛盾性、实践的有限性、错误的可能性。它不承诺绝对正确,它承诺在实践中不断前进,接近。
如果你把马克思当作一个可以自动生效的咒语,你就在重复那些在十字架前驱逐恶魔的中世纪修士——只不过你换了咒语的名字。
“等于马克思还不是马克思主义,超越马克思,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教员的这句话,不是说我们必须要在思想和理论深度上比马克思更强,而是说,我们必须活用马列主义,在我们现在存在的这个世界里发展出新理论,新实践,超越他们的时代,发展他们的思想。恩格斯如此,列宁如此,斯大林如此,他如此,我们也必须如此。
当你读到那些小说,看到主角用“马列毛”的名字吓退鬼怪时,你可以笑——笑那是一种浪漫主义的天真。但如果你把这种天真当作现实主义,你就失去了对历史复杂性的把握。真正的“驱鬼”,不是靠喊一个名字,而是靠改变那些“生产鬼怪”的社会条件。
穷苦不是鬼制造的,但穷苦可以制造恐惧;压迫不是鬼制造的,但压迫可以制造迷信。如果不去改变那些条件,你只是在用新咒语驱赶旧鬼,而鬼总会换一副面孔大笑着回来。
不要忘记宣言的第一句话。
“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上空游荡……”
我们曾经是“鬼”,曾经是无法被收编,符号化的旧时代的实在界。
今日,我们必须看到内在的,那依旧在奋力呼号的幽魂。
这个幽灵依旧在世界里不停游荡……
无标题无名氏No.69552749
2026-10-02(五)20:46:57 ID: 8aPnVcw (PO主)
必修四说哲学史是唯物与唯心的争斗,但描述起来就感觉很挫——这是一种很拉的回溯性建构,它把纷繁复杂的哲学史强行挤压进了一个二元框架,然后把自己(辩证唯物主义)放在胜利者的位置上。但这种叙述方式严重扭曲了哲学史的本来面貌,也剥夺了哲学问题本身的丰富性和开放性。
教材的“唯物 vs 唯心”叙事,主要基于一个简单的问题:“世界的第一性是什么?是物质还是意识?”
但它把这个问题绝对化为“哲学史的唯一主线”,导致了几类问题被忽视:
认识论问题:比如“我们能否认识世界”?——这既不是唯物也不是唯心能单独回答的。
实践问题:比如“我们如何改变世界”?——这超出了“第一性”的讨论。
本体论问题:比如“世界本身是动态的还是静态的”?——这与“第一性”并不直接相关。
把哲学史压缩为“唯物 vs 唯心”,就等于把一场还未结束的足球比赛简化为谁先开球——你也许抓住了起跑线,却错过了整场比赛。
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十一条中有一句著名的话:“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这句话本身就可以成为哲学史的一条新线索。
古代哲学(希腊、中国、印度)都有试图解释世界的本原的重要讨论(水、火、气、道、梵)。
中世纪哲学试图解释“上帝与世界”的关系。
近代哲学(笛卡尔、康德、黑格尔)试图解释知识如何可能。
马克思则转向如何具体地改变世界。
我们可以提出一种新思路:哲学史的核心线索可以是 “解释性哲学 vs 改造性哲学”。马克思的转折点不是“他更唯物”,而是“他把哲学的目标从解释世界转向了改变世界”。
注意,解释性哲学很容易导向一种维护现存秩序统治的实践论:“当前世界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上帝爱我们,我们是有罪的”甚至“我们现在站在历史的必然性上,我们的道路绝对正确”。这些解释性哲学抹杀了实践,改造,变革的可能,而这是马克思主义反对的。
我们能不能真正认识世界的本来面目?这个问题的背后其实与“唯物 vs 唯心”并不完全一致:
康德说:我们可以认识现象,但不能认识“物自体”(即事物本身)。——这是一种不可知论,但康德并不一定是唯心主义者。
恩格斯认为,不可知论是“回避实践”的消极态度。他说:“我们的行动可以证明我们对外部世界的认知是否正确。”列宁也关于此有“绝对真理无法达到,但是相对真理可以不断接近”的论述。
如果我们把“可知 vs 不可知”作为线索,我们可以看到:
唯心主义者未必都是可知论者(柏拉图可以认识理念,但不敢说能认识全部真理)。
唯物主义者未必都是可知论者(一些机械唯物主义者也可能认为我们只能认识物质的现象层面)。
所以,“唯物 vs 唯心”和“可知 vs 不可知”是两个不同的、可以交叉的维度。把它们完全合并或相互代替,说可知和不可知只是“附着于物质和意识问题的副题”,都会造成新的简化。
我们需要发展,想更多问题:
本体论问题:世界是“一”还是“多”?是“静态”还是“动态”?——这是古希腊哲学的重要争辩。
认识论问题:我们能认识什么?——这是近代哲学的重要争辩。
实践问题:哲学是为了什么?解释(维护现状)还是改变(变革现实)?——这是马克思提出的新问题。
当你翻开教材,看到“全部哲学的基本问题就是唯物和唯心的斗争”时,你不必完全反对它——它确实描述了一个重要维度。但你要知道:那只是一条被裁剪出来的线索。哲学史更像一张网,而不是一条线。物质与意识的关系、主体与客体的关系、认识与实践的关系、解释与改变的关系——它们相互交织、相互影响。唯物与唯心只是这个网络中的一条经线,而不是全部经纬。
关于这方面更多的论述,我想我也先去认真读一遍哲学史再来谈比较好。在这里仅仅作为抛砖引玉,欢迎诸君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