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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找到那个主管在哪了——他一定是个高大帅气的男人,才能招女性喜欢。而且……
我突然没来由地背后一寒,好像有人盯着我看。我回过头,视线最终定格在那幢大楼的七层。透过反着光的窗户玻璃,我看见一具人体模型,它戴着假发,穿着宽松的OL短裙,与我遥遥对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它在笑。
一周过去,我在十九的办公室里看完了半本山海经灰卷,她才回来。我正好赶上她从外面进来,十九拖着小拉杆箱,见到我,她少见地嫣然一笑。
“这几天有没有生意?”她问。我被这么一问,立刻记起上周那个人体模型的案件来。那件事绝对还没完——我的直觉这么对我说。我正打算向十九说这件事,电话却忽然来了。
十九把拉杆箱立在墙边,绕到办公桌后面,接起了那个电话。她和那边交谈了几句,就放下电话,对我说:“小白,麻烦你去外面接个人。”
我在梧桐街十九号打了这么久零工,上门的客人也只见过两三个。一般来说,只有那些觉得自己被缠上了的顾客才会选择上门,平时都是我跟十九出去见他们。我很快在巷口见到了那位客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大约三四十岁,皮鞋擦得锃亮,意气风发。令我奇怪的是他看起来和其他客人并不一样,那些客人们很多都看起来近乎神经质,连续不断的精神压力让他们几乎疯狂。这个人却似乎毫无恐惧,也没有客人们身上常见的神经衰弱的现象。
我带着他进了小院,在那张我坐了一周的沙发上正对十九的位置坐下,我自己则坐在侧面。十九从桌后抬起头来:“湛先生,对吧?”
男人正了正领带,扬起下巴,自我介绍道:“湛新海。”
“湛先生。您能打进电话来,说明您确实碰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请说说吧。”
湛新海当然不会拒绝,接下来的半小时,他给我们讲了一个有些离奇的故事。
事情发生的时候,湛新海毕业已经八年,在一家IT公司做运营维护。说起来有些讽刺,他的本科是理论物理学专业的。成绩一般,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张证书——现实把他逼到了这么个岗位上。
公司是个小公司,加班却加出了跨国巨头的风采。他每天要在公司待到两点多,才能回自己的小窝休息一小会,偶尔过年过节服务器负载增大,他还得在公司打地铺。
他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他几眼。现在的湛新海完全看不出当时的落魄,他的西装整洁如新,剪裁细腻;他的无名指上还有戒指的凹陷,显然已经结过婚了。到底是什么才能把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前途的小白领变成这样的成功人士呢?我把注意力放回湛新海的讲述上。
湛新海的住处在离公司不远的小区里,是一间三人合租的狭小公寓。他的两个室友,一个天天把女朋友往房间里带,另一个则是能把房间弄得像垃圾堆的神人。湛新海每晚回房间都必须忍受隔壁隐隐约约的恶臭,有时另一边的床板还会令人烦躁地吱呀乱响。他在这里住了一年,渐渐地已经习惯了,只是睡不着的时候会躺在狭窄的床板上梦想有一天能搬出去。湛新海讲到这里的时候脸上仍然带着笑,他好像不是在回忆灰暗的日子,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然后,他说到了他碰到的那件事。
在他下班的路上,每天晚上快两点半的时候,他都会经过同一条小巷。这条小巷在公司楼下的角落里,虽然不起眼,却是到他住处最快的路线。这条小巷有些年头了,两侧的墙壁白漆片片剥落,水泥电线杆和办证广告伴着发黑的红砖墙壁。巷口竖着一个老旧的电话亭,漆着绿色油漆的铁皮顶盖上锈迹斑斑,电话的按钮早连数字都看不清了。湛新海一直以为那是个摆设,直到有一天他经过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铃声也很老式,叮铃铃铃,像装在罐头里的石块晃动般沉闷。湛新海被吓了一跳,他当然没敢接,快步逃掉了。可是第二天他经过的时候,电话又一次催命般响起来,响得声嘶力竭。人不能一直怂下去,湛新海于是点亮手机,用那老式的国产机喇叭放起好汉歌壮胆,然后拿起了听筒。
“你有什么愿望?”电话那头有人问。那是一个轻快的,带着笑意的年轻男声。
湛新海愣住了。但鬼使神差般,他真的说出了自己的愿望。他想,反正对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和一个陌生人谈谈也并不坏。
“我想从现在的住处搬出去……不,如果现在的室友都搬走就好了。”他说。说这话的时候,湛新海脑子里全是他那惹人厌恶的合租者,一个不修边幅如垃圾场里的猩猩,另一个则满脸痤疮,说话阴阳怪气。上次他深夜回去的响动大了一点,猩猩就敲门说影响了他休息;他有一次早起去上班,竟然在公用的沙发上捡到一只用过的安全套。
他实在是受够了。
电话那头的年轻人笑了笑:“哦,祝你的愿望能实现。”说完这没营养的祝福后,他就挂了电话。湛新海愣了愣,也放下听筒。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好像变好了一些——他将这归结于倾诉的魔力。那天他踏着好汉歌的节奏一摇一摆地穿过小巷,睡得格外踏实。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一周之后,他的垃圾场猩猩室友被发现死在垃圾堆里,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严重腐烂,臭味完美地融入了他房间里本来就有的那股恶臭。法医尸检的结果是过度劳累造成的猝死,他过于不规律的生活把他送进了坟墓。
猩猩被抬走之后死现充室友立刻就不愿意待在房子里了。他联手他那又黑又健壮的女朋友,在电话里敲诈房东——房东败给了他们的不要脸,退还了押金和房租。死过人的房子再也没人愿意租住,就这样,房间里只剩湛新海一人了。
他的生活毫无疑问地变好了。没有了隐约传来的恶臭和矫揉造作到足够拿小金人的喘息声,下班之后他终于可以倒在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了。但湛新海有些不安,他忘不了那一通电话,和电话后面带着笑意的年轻声音。
是巧合吗?他躺在床上,这么问自己。睡意阵阵袭来,但他却被脑海里缠绕的疑问纠缠得无法入眠。那一通深夜的电话,沉闷嘶哑的铃声,连星光也没有的暗夜,城市的天空泛着铁锈般的褐红色。一切简直像是梦境,朦胧而诡异,只有那道铃声深深地刻在湛新海脑子里。
低沉而沙哑,像是牢笼里的怪物濒死的呼吸。
于是,当下一次铃声响起的时候,湛新海一点也没有惊讶。
“你有什么愿望?”
湛新海犹豫了片刻,但一种无法言说的冲动让他将胸中最隐秘、最黑暗的想法倾倒出来。
“我想……如果我的上司能顺利让我升迁就好了。”
直到说出了这句话,他才惊觉,原来这个愿望已经在他心里藏了这么久。自从上一个愿望实现开始,下一个愿望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滋长起来,像是阴沟里的霉菌。
湛新海想起了他上司那张油腻的脸。上司是个令人厌恶的中年人,一直都是。他把自己的工作扔包袱般丢给下属,每天坐在专属于他的办公室里看网络小说。他对下属颐指气使,对上级点头哈腰;对办公室的女员工动手动脚,还会侵吞别人做出来的成果。
是的,湛新海又想起了他花了一个月时间加班做的设计案和报告。他详细考察了公司机房的状况,总结出一份精细到每一点改进建议的汇报,交给上司。上司面色铁青地骂了他一顿,三天后,上司就因为发现了一处硬件隐患,‘考察仔细’,‘为公司避免了巨大损失’而获得了表彰。湛新海被分配了维修工作,他绝望地发现那正是自己写在报告第一条的内容。
满怀着恶意和私欲的念头发酵成致命的毒液,从他唇齿间滴落。如果这个愿望也会实现,也会以上一个愿望那样的方式实现……
湛新海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听筒对面传来年轻人的声音。“哦,祝你的愿望实现。”他还是这句话,依旧带着笑意。说完,他又把电话挂断了。
听到这里我差不多也猜到了后面的剧情。确实,一切正如我所预料,也如同湛新海的预料。他那油腻的上司在办公室里失足,撞上了玻璃幕墙;而正巧那面玻璃幕墙早已老化,他就这么从24层直直地落了下去,在柏油马路上拍成一团令人作呕的肉饼。公司在他的办公电脑里找到了那份他借以被表彰的报告,内容更加充实详细,署名却是湛新海。
——部门群龙无首,取回了应有的功绩之后的湛新海顺理成章地补上了原来上司的位置。他坐在原本看着就会心烦的那间办公室里,盯着天花板,心里满是报复的快意。
他明白了,自己的愿望被实现了——不仅仅是他说出来的愿望。连他没说出来的恶毒和阴暗一起,一切都被实现了。
不安渐渐地消逝,取而代之的是贪婪。
当他下一次接起电话的时候,他向年轻人许愿,想要一位妻子。
妻子的人选也是决定好了的。湛新海有一位青梅竹马,她和他认识二十几年,彼此熟悉而合拍。但与平凡的湛新海不同的是,青梅竹马优秀得无以复加:她聪明乖巧,她善解人意,她美丽动人。她一直把湛新海当做最好的朋友,湛新海知道这一点。但他却暗暗地把她当做恋人。她是最好的,湛新海如此确信。
但她早已名花有主,时不时地还会向他倾诉恋爱的烦恼。
那个男人配不上她。他迟钝又木讷,察觉不到她的委屈;他会和她吵架,过后涎着脸来讨原谅;他甚至不知道她真正想要什么。湛新海厌恶那个男人,但他又不情愿放弃和她聊天的机会,每次听她说起关于那个男人的事,他都只能压抑着赔笑。
但那个男人终究不是坏人。湛新海也犹豫过,他不想害死无辜的人——他最终决定,只得到她,让年轻人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