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可怕的审判》足以封神,进入了玄妙而疯狂的谵妄,个体的身份在梦中虚无的瓦解,变换成冰冷的卫星和宇宙。【失去掉身体后,他还能感觉到身体……逻辑前提变成了骨头;围绕这些骨头的三段论裹着许多坚硬的筋头;逻辑活动的内容还长出一层肌肉和皮肤……骨头被炸裂成了碎片,——这就是逻辑。】宏大抽象的哲学,在死亡和恐惧面前,仅仅是一堆可被炸碎的生物组织。【第二……(我们自己说说),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阿勃列乌霍夫是个无意识的人……”】【“逻辑前提变成了骨头……但是——别作声……”】作者反而像发烧一样跟着主角一起语无伦次、疯狂注解。在最后,宏大与琐碎、神话与现实、宇宙与一罐鱼的极度并置。【在那个刚才从靠背椅上出现一个像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的人及这时显出一个损坏、打破了的外壳(像蛋壳)的地方,划过一道闪电般的曲线,正落在黑黝黝的地区波涛上………………这时,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从梦中清醒过来;他哆哆嗦嗦发现自己的脑袋正搁在沙丁鱼罐头盒上】自此所有的癫狂与梦幻收束到一枚沙丁鱼罐头里的炸弹中。他延缓了炸弹的启动时间,但是没有放弃对父亲死亡的幻想。【还剩一刻钟:把钥匙再拧转过来?他把小钥匙又拧转了二十下……类似那样的事件一定将发生,由此墙壁将倒塌,照得一片紫红的天穹将炸裂成碎片,它们将同喷向一个暗洞洞的原先黑暗处的血混合成一体。】
所以说为什么对话难以进入【“您是指纸条吗?”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抬起眼睛;并不再阴忧地去观察那大堆流动着的人群:圆顶礼帽,脑袋和小胡子。“自然说声错了是不够的……不是错误,而是卑鄙的欺骗行为在这里干预一切;彻底的无理智带着自觉的目的;肆意破坏互相有密切联系的人之间的关系,把关系搅乱;通过党的混乱葬送党的行动。”“您帮帮我吧……”“这是不能允许的嘲弄,”杜德金打断他说,“进行干预
靠的是造谣惑众。”“我求您了,给我出点主意……”“背叛已渗入一切:这里孕育着某种可怕的、不祥的……”“我不知道……我被搅浑了……我……一夜都没有睡……”“而且所有这一切一是迷惑人的把戏。”这时,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出于一般的同情,向阿勃列乌霍夫伸出一只手;这时他注意到了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比他要矮小得多(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个子不高)。“收起你的无动于衷和冷漠无情……”“上帝!您说得轻巧:无动于衷和冷漠——我这一夜都没有睡……我不知道,现在怎么办……”“坐着,等待着……”】
无论怎样的个体最后也会融入历史的洪流中,时代抹消了独一无二的个性【大胡子,小胡子,下巴:这大堆构成人们身体的上头部分。
一些肩膀,肩膀和肩膀,涌流而过;所有的肩膀组成焦油般黑黝黝的密集中心;所有的肩膀组成黏性极高和缓缓流动的密集中心,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的肩膀也立刻粘到了密集中心上;就是说,它融合进去了;出于人体不可分割的完整性原则,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杜德金也随着任性的肩膀融合进去了;他就这样被抛到了涅瓦大街上;他在那里像颗鱼卵落在了黑黝黝流动的密集中心里。
鱼卵是什么?它是一个世界,又是一种消费品;作为消费品,鱼卵不具备能满足使用的整体性;有这样的整体性的是鱼子酱:鱼卵的总和;消费者不了解鱼卵;可是他知道鱼子酱,也就是密集成堆的鱼卵,用来抹在一片片切好的面包上。就这样,奔跑到人行便道上的一些个人的身体,在涅瓦大街上变成了一个个身体组成的共同的机体,鱼卵变成了鱼子酱:涅瓦大街的人行便道——便是切好的面包片。奔跑到这里来的杜德金的身体,也是这样;他的顽强的思想也是这样:它立刻站在了与自己格格不人的、理智无法理解的思想上站在了顺着涅瓦大街奔跑的一个庞大的多足生灵的思想上。】多么先锋!把人彻底非人化、甚至彻底食物化的描写,极其荒诞又极度恐怖。【在由人们组成的多足虫那里,则没有这样的极限;没有人能改变它;它的环节在变化,而它产依然是原来的样子;在那边火车站的地方,它的头部扭过来了:尾部伸进海里;而一环环的节肢,则正在一步步沙沙响地踏着爬行过去没有头部,没有尾巴,没有意识,没有思想;一条多足虫像过去一样在爬行;将来也会像过去一样爬行。
完全像一条蜈蚣!】完全像一条蜈蚣!
【“崇高的事业?”
“什么崇高的事业也没有……”
“有的是卑鄙的恐惧和卑鄙的动物性感觉:拯救自己的张皮……”
“对,对,对……”
“我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坏蛋……”】
第七章的《一项计划》中尼古拉对于弑父的幻想最终还是转回自我的憎恨【他憎恨——自己的亲骨肉;但是,对别人的一都产生了热恋。他就这样从老早的童年时代,在自己身上培育出怪物的幼虫:它们成熟后,便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全部一下子爬出来,并且围上来用内容可怕的事实。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活生生地被吞噬了;融化成一堆怪物。
一句话,本身成了一堆怪物。
“一只蛤蟆!”
“一个丑东西!”
“一个红色的丑角!”
正是这样:人们拿他的血统取笑,称他是“孬种”:他也就拿自己的血统取笑起来“丑角”;“丑角”不是假面具,“尼古拉·阿波罗诺维奇”是个假面具……
他身上的血液过早地腐败了。
它过早腐败了:显然正因为这样,他才引起厌恶;正因为这样,他在马路上的形象才显得古怪。
这个陈旧的、易碎的容器该破裂了;而且,它是破裂了。】
整本书看完了,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不是死亡,而是虚无的瓦解。别雷在《彼得堡》所展现的是最冷酷的“反高潮”结局。在正常的思维中,最后不外乎两个结局——父亲(甚至是一家人)会被炸死(死亡),或者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彼此爱护(救赎)。然而,最终却是一个近乎荒诞的哑炮,以及随后长达数年的、冰冷而空虚的余震。这种黑色幽默一样的结局更是命运本身——无谓的爱恋、信仰、自我,此后通通化为一切虚无。
正常来看这样一部小说,一定让人特别聚焦于那个宏大的革命背景,去琢磨它到底影射了历史上的什么动荡、体制会有怎样惊天动地的倾覆。但作者给出的结局恰恰相反,没有明显的革命、没有政治的巨大变动,连主角父亲被政治清算、黯然下台这种惊天大事,也没有给太多的描述。作者细写母亲归来对父子二人的影响,回归到了主角本人的自我向内探究,甚至回归到了他在家庭内部、对那份破碎又渴望的“爱”的探求。
作者的这份对人类温柔的怜悯,隐藏在社会的脓疮与疑怨的文本下,让我忍不住感到崇敬与感动。他在赋予尼古拉身为人的脆弱性的同时,也为读者卸下了厚重的假面。在世界的巨大不确定性面前,我们和他一样,都不过是脆弱、渺小、渴望被爱收留的呜咽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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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艾略特在《空心人》中的诗句: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
并非伴随着一声巨响,
而是一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