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从我从家里逃出来、乔装打扮成凡人混入帝城以来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我现在坐在河边,周围眷侣纷纷攘攘,手里是各色花灯。夕阳西下,橙色的余晖洒在我身上,是没有温度的太阳。
…………他不会来了。
我真的很幼稚,这样就轻信了他,我分明知道他用妖术诱惑我,知道我还没有向他报师兄的一臂之仇,知道我们是敌人。
但我知道我真的触犯了禁忌,我爱他,爱得无可救药。但是我不能,我是衡山的女帝,一族之长,一国之君,我代表的是衡山,是真君杨戬,是中华神代,是毁灭的天庭。
我触犯了禁忌,那他又如何呢?我知道姐姐因他深受情伤,我姐姐那么爱他,他不闻不问弃之不顾。他有理由对我忠诚吗?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膝上裙面,为了今天,我花了一个月偷着缝制它,鹅黄色的襦裙,浅绿的外套,为了掩人耳目还戴了斗笠,和平日素白的我完全不符,或者说这才是我喜欢的颜色。
夕阳完全落下了,月亮已经升起。此时初七,月相朝西,半满的月亮高高挂在空中。像极了此时只有一个人的我们。
附近眷侣的欢笑声和窃窃私语声,情爱嬉戏声,于我是这么刺耳,只因我没有眷侣陪同,又是孤身一人在这谈情说爱之地。
…………他真的不会来了。
我不知道东离姐姐是否和我此时一样心痛过,或者受过的伤比我要深刻得多?
真是可笑……
我感觉全身无力,连站起来离开都是如此困难。但我一人留在此地又有什么意思?看他人卿卿我我,刺激自己黯然神伤?
我真的决定离开这里了,我还决定以后都不再理睬他了,我会烧掉所有他寄来的书信和手札,锁住那扇窗。这份感情本来就不应存在,我应当是一族之长,一国之君,领导神代攻打魔界,斩获魔君项上人头,用以祭奠先祖二郎真君在天之灵和毁灭的天庭。
我望着河面,有人在放河灯。本应是中元才放的,不知为何乞巧也有人放。河灯愈漂愈远,我出神地望着它,眼前视野忽然一清。
我戴着斗笠,看所有事物都得隔着一层薄纱,此时我面前不再有薄纱阻拦。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头上斗笠,只握住一根消瘦手指。
“丫头,等好久了吧?”他说。
我一定打了一个寒战——然后僵硬地抬头看向头顶声音来源。我看到他打着一把纸伞,我的斗笠被他夹在腋下,我正捏着他一根手指。
师父,师兄,我真的好没用,姐姐,这时我懂你了,我刚刚还下定决心要和他断绝往来,现在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又要反悔了。我的眼泪顺着我的脸庞滑下来,我像个傻子一样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他。
他笑得眉眼弯弯,将手指抽出来,轻轻捏了捏我的脸,然后又拭去我的泪水。
“你怎么才来?”我声音嘶哑颤抖,一说出话,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路上耽误了时间。”他解释说,好假,他明明可以通过冥界跳跃空间。他就是不想来。
正当我要质疑他时,他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托住我的头,直接吻住我的唇。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之前说了什么了,就算说了也都通通作废。此刻他就在我身边,此刻他在陪我过乞巧。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离开那里的,总之他现在牵着我的手去放花灯。其实我不想牵手,我想缩在他的怀里,一整天。在冥界潜伏的那一个月就是我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因为我可以被他一整天抱着,坐在他的膝头不落地。我看着他,这家伙连乞巧这天也是穿得一身黑,头发随便束个马尾,没有叼根草已经是他对乞巧最大的尊重了。可是算了,谁叫我喜欢他,他穿什么我都爱看。
他拿了两个花灯,两个粉色的,还好不是一黑一白。他把其中一个给我,又取来一支笔,让我写名字。
我问:“要是我写了你的名字,你能找到什么路?”
他说:“去你闺房的路。”
我真的好羞,我挥起拳头要去揍他,被他轻而易举地接下了,他把我的手臂往外轻轻一卸,我被带得钻进了他怀里。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说,“今年的乞巧我迟到了,我保证明年不会,以后也不会。”我很生气,“你还想有第二次?”他马上诚惶诚恐地道歉:“肯定不会有下次!”然后嬉皮笑脸地看着我。我又好气又好笑。
我不知道他多少岁,到了他的境界理应长生不老不死,我也不知道我能活多少岁,或许我也可以飞升成仙,从而获得不老不死。我只想和他看遍神州大地,沧海桑田,直至世界尽头。
我们把河灯放到河里,我写了他的名字,他也写了我的名字,两个河灯并行漂浮,被河水推着逐渐漂远。
我们一定也能像河灯一样,并排走到最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