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楚别寒所谓的人族圣体“明心真武体”,并不完全。明心真武体来自于千年前的人族圣人明武帝,而明武帝的妻子是纯阴之体,在面临生死危机时将自己的修为都献给了明武帝,又因为种种机缘,明武帝的体质被一代代相传,之后每次出世,都是人族栋梁,这才有了人族圣体这个称呼。
这秘辛,是楚别寒的师尊告诉楚别寒他爹的。
尽管不完全,但楚别寒确实继承了人族的大气运。比如说楚家的半生抄,就是楚别寒和时清懿在域外洞府探险时发现的,属于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修士用的器具,根据灵力的蕴涵、功用的区分,可分为四个大阶段:法,灵,真,道。元婴以下,使用法器居多,此时器具无灵,只是人为灌注灵气区别于凡铁凡钢;灵器则是分水岭,器具开始有器灵,而且极少数的灵器可以成长到真器;
半生抄,是如假包换的真器。
作用是知晓。器如其名,当用灵力驱动时,会将你从呱呱坠地始至此刻所有的事情在识海中进行回览,认主后,亦可用来记录秘籍或讯息。而作为真器,它还有一个非常强悍的能力,可以暂时屏蔽天道的感知。
夺人修为为己用乃是行大不韪,行的还不是人道的大不韪,而是天道。逆天而行虽然凶险万分,却仍有一线生机,可一旦被天道定为罪孽,无需突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有劫渡。因此,夺丹入体化己身,半生抄是必不可少的器具。
而长发衣袂飘飘,如神女般缓缓落地的时清懿手中执的那发簪——
扶桑木,半步道器。
她到时,广场上整洁如初,好像那场雷劫从未来过,但周遭的房屋被毁得七零八落。而一位老者躺在广场席上,胸前插着一把血红长剑,其剑身仿佛正在呼吸蠕动,吸取着老者身上的灵气。而时清懿之前见过几次的,楚家的元婴修士、楚别寒的父亲,正像个皮球轱辘滚到她的脚边,瞪着眼看她。
广场的中心,身穿破烂嫁衣的女子身旁,一具无头尸体大股大股喷涌着鲜血。
“你做了什么。”
斩六浊鬼化神的恐怖威压在一瞬间席卷开来。
旁边正在打坐的楚别寒哇地一口吐出一大滩黑血,软倒在地上。
“看来我给他的礼物好像不是那么好消化。”
楚仪霜随手把手上卷刃铁剑扔到一旁,掏出手绢擦了擦手,随意得像是刚杀了只鸡,正在和好友谈家常,“我设了一个幻阵,只有心中执念极深的人方会陷入其中,他们祖孙三个都如约入局了。我先是在那个真器上做了手脚,那是幻阵的阵眼,其次是这个地方。”
她大张开双臂,笑得灿烂道:
“四万九千七十六张符箓,我准备了八年。只为看到他们脸上那震惊又绝望、不甘又痛苦的功亏一篑的神情。”
她餍足地舔了舔嘴唇,好像还在回味,脸上是满足的微笑,邪异又妖艳,但……时清懿不得不承认,很美。即使落魄狼狈,但笑容却真挚毫不作伪。
时清懿看得出,她现在没有任何修为,只是一个普通人,且丹田处有足以致死的大伤口。而且从楚别寒的身上,她竟然察觉到了来自楚仪霜的灵气。
半生抄她知晓有何作用,因此事情起承转合很快就被她想通了。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但是那边那把剑,则是我的职责。”她不去看楚别寒,她不愿再看他一眼,“你现在还有回头路,那是——”
“无我。这名字起得很好,对不对?”
“你居然知道是什么?”
“它在我身体里住了四年,我当然知道它是什么。你有见过它的剑灵吗?”楚仪霜笑起来,眼中有红芒一闪而逝。
“师姐,假如我现在什么都不做,你会保护我吗?那边的那位人族圣体夺去了我的修为,你觉得他做得对吗?”
时清懿不知道如何回答。师门不幸。她想。
“师姐,你知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好师尊教他们的?”
“什——”
“你师尊想要一个完全的‘人族圣体’做他的弟子。你师尊想要一个能真正继承他衣钵的弟子,要的是一个天赋绝佳的天才。而你,只能将借来的这根木头还回去,即使这是你师尊送你的唯一一件物什。生你养你的山门,其实也把你当外人。”
她一步步逼近,步伐轻盈,翩若惊鸿,直至热息近乎扑打在时清懿脸上。
楚仪霜语气勾人,一只手按在时清懿胸前,在她耳旁吐气如兰:
“你亦有心魔欲念,师姐。”
温热的唇吻了上来。
回过神来时,广场上空聚集了大片的乌云,楚仪霜和那把邪剑早已不见踪影。方才她亦中了幻术,那一吻倒是真的,取走了她一滴舌尖血,楚仪霜大抵是以血做楔,缩地成寸遁走了。
“……师……姐……”
楚别寒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在地上艰难爬行,望着天上,眼里满是对死的浓浓恐惧。
“明武帝,也不过是凡人出身。如此追求那血统纯正,已是舍本逐末。趁此雷劫,将那颗魔丹废了,从头开始,还有一线转机。”
时清懿又恢复原来那严厉又平淡的态度,好像方才剧烈动摇的人并不是她。
“你不愿亦可,只是做魔修罢了,归云阁也再容不下你。”
她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那俊秀少年,眼中终于还是有不忍,将扶桑木扔在了地上:“它会保你性命,剩下的你自己抉择吧。”
“师姐肯定会说,我会保你不死,你要么自废金丹要么接着练——但可她一旦这么说了,楚别寒肯定就会接着练下去,师姐也是知道的。他贪求那血脉纯正这么多年,岂会因为三言两语放弃?再说,死了爹又死了爹的爷,一家老小都快死完了,岂有不练的道理,反正没啥损失。”
“那样,很快这世间便要痛失一个人族圣体了。师姐真是坏心眼啊,她定然猜到我肯定在那金丹里动了手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