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格日拉塔娜,父亲说我是整个草原最美的明珠,也是天神赐给他最好的礼物。
我从小受尽宠爱长大,凡是我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因为我很像我的母亲。
我年幼时,父亲常常将我抱在怀里,给我讲我的母亲第一次遇见他,以为他是偷羊贼,用马鞭将他打得抱头鼠窜的故事。
他回忆起母亲的神色总是十分温柔:“阿茹娜的眼睛比月亮更加明亮。”所以我以为爱情就是这样子。
我十六岁的时候,父亲已经年近四十,曾经草原上最强壮、最勇猛的狼已经现出了一些老态,但他看着我的眼神依旧像从前一样慈爱:“我想将你嫁给大殷的王,你同意吗?”
我想我没有不同意的理由。我知道我只能算作一份向大殷帝王投诚的礼物,但我受尽父亲的宠爱和草原儿女的爱戴,为了他们的笑容,这是我能做的为数不多有用的事情。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然后像从前一样撒娇:“父亲,别的都可以不要,我要带上我的萨日娜。”父亲哈哈大笑。
我的萨日娜是父亲送我的十四岁礼物,一匹雪白的马儿。她载着我踏遍了草原的各色风景,我没办法带走整个草原,但我可以带走我的回忆。
分别前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我坐上马车那天,我的父亲一直骑在马上将我送到了大殷边境,我在城门关紧前伸出头去看,我的父亲还站在那里向我挥手。
去京城的路上,萨日娜很不安,马倌也拿她没有办法,我只好下去抱着她修长的脖颈安慰她,喂她,陪伴她。即使这样,在到京城之前,她还是一头栽倒,再也没有醒过来。
我是一路哭到京城的,那个唠叨的女人一直在说什么“于礼不和”。
因为萨日娜的离去,我见到大殷皇帝的时候神色恹恹,但他有些惊艳的眼神告诉我,我还是很美。
他神色很温和,让人带我下去休息。我躺在陌生的床上,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他要将我封为贤妃,这是个很多女人努力一辈子都爬不到的高位,我知道。所以我觉得他大概有点喜欢我,那我也有点喜欢他了。
封妃大典的晚上,他来见我,神色温柔。我恍惚中好像从他身上看见了父亲说起母亲时的样子。我问我自己,这算是爱吗?我没问出答案。
后来我见到了他的其他妻子和孩子。所有孩子里只有三公主合我的眼缘。健康、爱笑,有一点像从前的我。和所有孩子交谈之后,我更喜欢三公主了,唯有她身上还有少女该有的活泼。
再后来他要带我去行宫消暑,京城和草原的气候大不相同,我确实觉得夏日难捱。
行宫的景色和宫内大不相同,他白日忙着处理政事,我带着那个絮叨的女人到处闲逛。夜里他总是和我一起,有时去泡温泉,有时带我看歌舞,还有一次我们一起去游湖——我没坐过船,晕的厉害。
他竟不嫌弃我趴在船舷上吐的昏天黑地的样子,用手一直拍着我的背,还用帕子为我擦嘴,为我递上漱口的茶水。我告诉自己,这大概就是爱情了。
我给他讲我父亲和母亲的爱情故事,他听完抱着我说:“清清,我们也会这样恩爱下去。”我相信了。
我们也有了孩子。我从前从没想过人心可以这么坏,他派了好多人到我的宫里,却还是防不住那些女人层出不穷的手段。
但幸好我们草原马背上的女儿,和京中柔柔弱弱的女子不同,我平安地拥有了草儿这么可爱的孩子。
伸手的人越来越多,方法越来越刁钻,我越来越不爱出门,他也越来越不爱来我的福临宫。但我不怨他,我知道他很忙。
随我来的草原健儿们都在京城里找了些活计做,这是父亲的命令——让他们保护我,但没想到他们连宫门都进不来。所以他们就像水落进大海里,悄悄隐身在人群中。
草儿渐渐长大了,我也习惯了在漫漫长夜里数地上的铜钱等天明的日子。我以为我会像御花园那些不知名的花一样,自顾自绽放到枯萎。
但我的子民带给了我一个消息,我的哥哥,为了争夺可汗的位置,派人向皇帝传信,以岁岁纳贡为由,请皇帝暗杀我父亲。
这几十个字的消息让我枯坐了很久都没想通是什么意思,我感觉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不信,我让他们去查。他们在我哥哥的追杀下,终于带回了我父亲的手书,他甚至不怪哥哥,他只遗憾没有亲眼见到自己的外孙女。
说实话,到这时,我还是不肯相信。我派人将皇帝请到福临宫,为他斟酒假意庆祝我的生辰。终于到他神志不清,我问他是不是杀了草原可汗,他点头。
我的世界在那个瞬间轰然崩塌了。我不知道我第二天是怎样将他送走的,我也不知道我之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我时时刻刻挣扎在杀父之仇和爱情里,我真的唾弃我自己。有时躺在床上,我会想就这样一睡不起,或许我还轻松一些。
最后我终于疯了,我想我是疯了吧,我也不知道。我让人去收买人手,里应外合,我要亲手杀了这狗皇帝为父亲报仇。
但我的理智告诉我,我没办法成功。我这样给自己找点事做,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不那么痛。
再后来,再后来做了什么,我都记不清了,我总是有种灵魂漂浮在半空中的感觉,其他人和我之间好像隔了一层很厚很厚的墙。
终于走到他派兵包围福临宫那一步,看着传信的宫人一脸喜色,我就知道我失败了。不过没关系,我的父亲很快就要见到他最喜欢的女儿和他的外孙女了。
皇帝,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