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遇见三公主】
当我第八次在太太略带揶揄的目光中收到少爷特意托人带回来的生辰贺礼的时候,我心里那个本来有些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离开黄家的时间差不多到了。
我和太太请辞时,太太明显露出了不舍的表情:“我虽然一直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我跪坐在太太脚边,强忍着泪水:“太太这些年待我,容我说句僭越的话,和亲生女儿比也不差什么的。只是我渐渐年纪也大了……”
太太俯下身摸我的头发,眼圈泛红,声音有些惆怅,但带着一贯的温和:“好孩子,不说那些。我早和你说过,到了年纪想走自是可以走的。更何况你一手带的青梅早就可以独当一面。”
说着太太就喊杨妈妈给我拿银子和当年的卖身契:“这些年有你,我省了不少心。这银子你莫要推辞,就当是我提前给你添妆。”
我向后膝行几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太太的大恩大德,翠湖一日不敢忘。将来太太有什么用得到翠湖的地方,只要说一声,翠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太太嗳了一声,泪中带笑:“说这么吓人做甚么。有什么可赴汤蹈火的?你过好自己的日子,我这心就放下了。”
我最终还是没忍住,将头靠在太太的膝盖上流起了眼泪。
太太轻轻捏了捏我的脸,像过去九年里无数次捏过的一样,向杨妈妈笑着打趣我:“瞧瞧,这么看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杨妈妈拭着泪也笑:“可不?翠湖比我的小女儿还要小个三岁,就是个孩子。”
说着有些感慨:“当年我女儿难产,还是多亏翠湖腿脚快,替我们请了稳婆……”说着塞了两个镯子给我:“你可不能不收。”
太太笑了:“你不收,杨妈妈晚上要睡不着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用手帕擦着脸。
太太让我去小厨房拿个鸡蛋滚眼睛:“仔细被青梅看见了笑话你。”
我退出了正屋,用帕子捂着脸回了屋子。
正用鸡蛋滚着,青梅把门开了条细缝,在外面探头探脑:“翠湖姐姐,我能进来吗?”
我笑着嗔她:“都开了门,还问什么?”
青梅嘿嘿一笑:“我忘了敲门嘛。”
她一闪身挤进来,顺手合上门,不大稳重地蹦蹦跳跳着过来:“翠湖姐姐,你干什么呢?”
见我眼睛有些肿,她惊了一下:“可是咱们院子里哪个胆大包天的不听姐姐的话了?姐姐和我说,我替姐姐揍她。”
我揉了揉她柔软的额发:“说什么浑话。今儿太太还和我说,青梅老成稳重,可以独当一面。你现在就要去打架丢我的脸。”
青梅羞涩一笑:“翠湖姐姐和我亲姐姐也差不多了。要不是姐姐求太太,我前年发烧就烧没了。”说着她摇起我的胳膊:“姐姐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
我被她磨的受不了,便将请辞之事讲给她听。
青梅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那我岂不是见不到姐姐了?”
我故意板着脸吓唬她:“说的甚么胡话。”
青梅的哭声却越来越大:“姐姐走了谁还会拿点心给我吃?谁教我怎么管事?姐姐……”说着就扑进我怀里不肯撒手。
我好不容易哄的她不掉泪了,用还带着余温的鸡蛋给她滚了滚眼睛:“你就这么出去,明儿院子里就得传你在我这挨了打。”
青梅抽抽搭搭地剥鸡蛋和我分食:“在咱们院子,也就我有这个福气挨姐姐的打,别人想挨还挨不着呢。”
“鬼机灵。”
青梅总是这样撒娇,我看着她,就好像看见曾经对着碧水姐姐撒娇的自己。
碧水姐姐四年前就被父母领回家了,如今大儿子都已经两岁了,去年过年时还带着孩子来给太太磕了头,我和翠萍都抱了抱那沉手的小胖墩。
我恍然想起,走之前也得和翠萍告个别。
收拾了屋子里不多的绣线和漂亮布匹,我抱着东西向绣房去。
如今的翠萍不在太太院子伺候了,前两年,她是罪臣之后的事被人捅出来,之后便和太太说想去绣房,太太也准了。
见我来了,翠萍抿嘴一笑:“哟,稀客。”见我抱着东西,愣了愣:“今儿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白她一眼:“说得好像我很抠门似的。”
翠萍便笑:“瞧瞧如今这样子,和翠菊越来越像了。”说完我们都沉默了一下。
翠菊前几年和个童生看对眼,自赎成亲去了。
翠萍把我让进了门:“快进来坐。”
我将我也要走了的事讲给翠萍听,她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挺好的。我还记得那时候我们说往后想做什么,你说想立个女户。如今也快……”她尽量让语气轻松,说着却哽咽起来。
我把眼泪咽回去,握了握她柔软冰冷的手:“虽说不像这样低头不见抬头见,但我也不会走远。都在京城,总能见到,到时候请你来我家小住。”
翠萍噗嗤笑出来:“到时候我可要投奔你。”
我们笑了一会,她忽然起身,拿了双鞋子给我:“本想赶着你生辰,结果昨天才做好。”
我试了试:“合脚得很。这鞋子还得是翠萍给我做的。”
翠萍却忽然正色道:“我家的事……你那时冒雨跪在太太院子里为我求情,我一日不曾或忘。”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句话,翠萍却抿嘴笑着把我撵出屋子:“快回院子里吧,如今你比从前黛眉姐姐管的事还多,太太那离不得你。”
我看看天色,也知她说的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回去的时候,少爷正在太太院子里等我。
如今他也十七岁了,来年便要下场会试。
我向他行了个礼:“少爷来给太太请安?”
少爷神情有些复杂地点点头:“也来找你。”
我有些愕然地抬头,少爷正盯着我看:“你要走了?”
我点头。
少爷叹了口气:“往后黄府还是你半个家。只要我、我娘还在一天,你随时都可以回来。”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梅不知从哪钻出来,笑嘻嘻地拉着我:“翠湖姐姐,少爷和你说什么啦?”
我见她的笑容,便知道她是想看我害羞,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小孩子别问。”
青梅嘿嘿地笑:“少爷年年给姐姐送生辰贺礼呢。嘴上说着是感谢姐姐曾经照顾他、替他和老爷太太说好话,实际上……”便不接着说了,朝着我挤眉弄眼。
我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滑头。”
老爷得知此事,竟也派大管家给我送了些银子,大管家笑眯眯地:“翠湖姑娘,老爷说你这么些年为了太太、小姐和少爷的事忙前忙后,为府里出了不少力气,这点银子千万要收下。”
几日后,大管家帮我脱了奴籍,院子里的事也分派完了。
我背着小包裹,在正午的阳光里,向前来送行的太太和少爷,还有站在后面的翠萍和青梅挥手告别。
我怕眼泪流出来,赶紧转过身,走进了一片灿烂暖阳。
//本来用第二人称写的,总觉得差点意思,最后还是推倒重来写的第一人称ᕕ( ゚∀。)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