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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比赛时，我们组进行了最后一次外市集训。这次，我们去的是N市。
N市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它的古朴与大气，与我们那个小地方截然不同——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总之，第一次来到N市，我就喜欢上了这座城市。
可惜，一天中绝大多数的清醒时间我们都被关在酒店里，暗无天日地听课、做题、听课、做题。余下来的时间除了吃饭，就是瘫在床上装死，虽然一天下来屁股都要坐烂了还是累得一动也不想动。
X则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她每天都会利用要么中午，要么下午至晚修之间的短短时间出去游玩。在逐渐向着机器异化的我们中，她是唯一的活人。每一天囚禁在座位上时，只有她一个人表现出了强烈的逃脱欲望。

晚上X还是宿在社会哥的房间里。不过，他们之间已不似在C市时那样充满了沉默与试探，而是默契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基本上互不打扰。
这是X自己的描述，但从她与我的随口闲聊中，我能感受到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我们在酒店餐厅里用餐，用的是机构给我们发放的餐券。有一日我到了餐厅，发现X很紧张地站在门口，而社会哥正在与检票人员交涉。原来是X不小心弄丢了自己的餐券。
“我看见他的餐券好好的，以为自己的也放好了……谁知道却不知不觉地丢了。”X焦急地对我说道。“社会哥……要不然算了吧，我自己回去点外卖或者在外面吃都可以的。”
社会哥却转身回来，对X说：“我已经跟那个人说好了，你跟我们一起的，以后就不用餐券直接跟着进来就好了，他不会为难你。”
说罢，他看了X一眼，又用教育小孩般的语气说道：“我说你，每天那么凶，连自己的餐券都保管不好，还那么怂说都不敢去说，我要是不在你还真打算自己再花钱去买饭啊……”
“可你的餐票我不是放的好好的吗，又没有弄丢……”X小声地辩解道。
等他们说的差不多了，我才问X：“怎么，社会哥的饭票都在你那里吗？”
“是啊，他嫌麻烦，就把餐票放到我这里来了。”X微笑答道。
我心下了然，便故意小声地对X道：“你知道吗？刚刚社会哥帮你去和那个服务员交涉时跟往常一点也不一样，特~别的有礼貌，还连说了好几个谢谢哦！”
“是……是吗，你骗我的吧！社会哥这种人哪里会有礼貌的时候……”X说是这么说，耳根还是悄悄地红了。

在N市的短短一周半，X孤身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每天刷朋友圈，都能看到她带着定位的照片，再附上几句俏皮的话或是一段自己写的仿古诗。今天坐电瓶车游了玄武湖，明天爬了明城墙，后天又去了鸡鸣寺……我仿佛能想象出她娇小的身影在烈日下骑着共享单车四处游历的样子。究竟是什么支持着她坚持日复一日的独自出行呢？
“当然是因为酒店太闷了啊！”某一日下午，我被她强行拉去雨花台散步的时候她对我说道。“我受不了几百个人一起闷在酒店会议室里一起做题，感觉都要窒息了！”X夸张地大叫到。
“而且……我一直觉得我不属于这里。”她的声音忽然变低了。“我完全没有天赋，只是一个普通人啊。也许对于你们很轻松能想出来的题目，我做的却很痛苦。”
“那你为什么要留在组里呢？”浓绿的阴影中，高温和汗水都模糊了我的意识，X的话也变得朦胧起来。
“一方面是已经努力了这么久，想有个结局。另一方面……”她忽然笑了，转过头来看着我，“我舍不得你们。这话很肉麻吧？但你别笑我。能与你们一起相处是我为数不多的快乐了。”
对于她的吐露，我反倒无言以对了，只好跟着她默默地继续向前走着。
“而且，”她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少有的变得忧郁起来。“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
“……没什么，我瞎说的啦！”她眨一眨眼，笑容又重新出现在她的脸上。“走吧，我们去挖雨花石去吧！”

最终我们当然没能挖到雨花石，只得去商店里买了几十块钱几块的那一种。不过X还是很开心，拿着她精挑细选的小石头看了很久。

>>No.52052955
后面讲故事需要(`ε´ )

台风挂过海边，给不临海的N市卷来了大量积雨云。
那一天天气骤凉，白雨淅淅沥沥地下下来了。中午，X还是穿上凉鞋，打着伞出门了。等地铁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微信，是社会哥发的。
“X，你出门了吗？”
“嗯，我已经到地铁站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看今天雨挺大的，外面挺冷的，本来想叫你别去了或者出门披肩衣服。既然你已经出去了就好好玩，注意安全。”
“好的( ´∀`)谢谢社会哥。”
点完发送键后，X关掉屏幕，登上了地铁。

这一天X去的是鸡鸣寺，午后我看到了她的朋友圈。
三张照片：落雨成线的飞檐；香灰沉沉的铜炉，以及炉前捻着三支燃香的手；雨中撑伞敬香的游人，和前殿焚着一排排莲花小灯的庙堂。
一首小诗：“缘如青烟，飘入尘间；神佛无骨，圆梦靠己。”

“X大师风雨鸡鸣寺，许的什么愿？”
“无非那几样，学业，竞赛，家人。”她微笑着看了我一会儿，学着我的语气道。
“那缘是与谁的缘？”我再问。
“更上一层楼之后的善缘。”她神神道道地回。

平静的日复一日中，N市的旅程很快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初赛。
初赛前老师给大家填了一份心理室发布的问卷，X的结果是中度焦虑，被约了心理老师的话疗。那一天晚上社会哥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她旁边，一边复习一边对她说一些有的没的，话里话外都是安慰的意思。
然而X还是失眠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她带着黑眼圈精神恍惚地跟着我们进了考场。三小时后，结束的铃声响起，我们为之辛苦准备了两年的初赛就这么草草率率地结束了。

初赛后不到两个月就是复赛。所以在成绩出来之前大家都没有休息，接着在竞赛室准备着复赛。
那一段时间，算分成为了我们的中心话题。估完分之后，就是猜分数线。天赋型选手们很快就退出了讨论，开始专心做复赛题，其他人则每天都说上个一两句调侃调侃。处于边缘线上的人最为煎熬，每天都在祈祷今年的分数线开恩，能划得低一点——没有进入复赛基本上就和拿奖无缘了，之前的所有努力也等于打了水漂。
X就是每天都非常焦虑的那一类。她估出来的分数不上不下，不高不低，正好卡着。彼时高三已经开学，因为竞赛，她的文化课也落了许多，但奈何成绩未出，她也只能跟着大家一起做复赛题目。她对我说，自己每日都在担忧竞赛结果和高考课程的双重煎熬中渡过。

漠不关心也好，祈祷也好，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老师从前门进了竞赛室，先扫了我们所有人一眼，然后暗暗叹息一声，把X和小猫姐给叫了出去。

竞赛室里的大家表面上还在低头做题，其实许多人都望向了窗外。
窗外，老师正在与X和小猫姐说着些什么。小猫姐一脸淡定，X则绞着双手，咬着嘴唇，本来皮肤就十分白皙的她现在更加苍白了。
老师忽然回头扫了我们一眼，大家吓得赶紧又埋下了头。再偷偷看过去，只见老师凝视了X一会儿，用夹杂着可惜和安慰的表情说了一句什么，X的血色刷的一下没了，整张脸变得惨白无比，嘴唇也变青了，摇晃了一下就要倒下去。

这时只听见“咚”的一声，原来是社会哥一下子站了起来，紧握着拳头似乎就要走出去。但此时竞赛室外，老师和小猫姐已将X扶住了，X也终究没有晕过去，而是大大地喘了几口气，呆在了原地。
老师与小猫姐一起将X送到阴凉的石凳上坐下，而后又说了几句话，便转头返回了竞赛室。社会哥见状，也不好再如何，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回到教室的老师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先是数落了我们的不专心，表示“还有一个月就要复赛了，你们的题都会做了吗？”，然后才露出微笑，告诉我们在座的都已经顺利进入复赛，要好好准备才行。等老师离开后我再看窗外，X和小猫姐已经不知去向。

“我们中午一起去饭堂吃顿好的吧！说好的进了复赛大家一起聚餐的。”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自己的喜悦，提起了聚餐。大家虽然也很可惜X和小猫姐没能进入复赛，但过线的喜悦冲淡了其他的一切。很快气氛就慢慢热烈起来，大家收拾东西，开始三五成群地走向餐厅。
“社会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到饭堂门口时，有眼尖的人发现社会哥没有跟过来。
“不去了，我随便吃点回去睡觉了。这破比赛弄得我累死了，我只想睡觉。”社会哥头也不回地答道。

第二天，X回到竞赛室收拾东西。
她的脸上恢复了些许红润，但与她红肿的双眼相比还是显得十分苍白。她的面容平静而疲倦，如同机器一样将桌上的东西一项项归类摞好。
社会哥局促不安地在座位上踌躇了一会儿，悄悄地转到她身旁，语无伦次地安慰道：“其实我们都一样，真正拿到东西的又有几人？只是止步的地方不一样而已……最终还不是都要回去弄高考？只是你早两天而已嘛。说实话我早就想回去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
X一边收拾着，一边安静地听，不时对他回以微笑。
“……要不要我帮你收拾？怎么收拾？”社会哥见X不讲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些手足无措地翻了翻她的东西。
“不用了，谢谢你社会哥。”X显得格外礼貌。
”那……要我帮你搬东西吗？”社会哥心里不安，继续地问道。
”现在？”
“现在也可以，走吗？”
“没那么快啦。等我收拾完了请你帮我搬可以么？”X笑了。
“好……那你收拾完叫我。”社会哥这才回到座位上。

“我不敢跟他讲话。”
很久以后，X回忆起那一天时说道。
”我一直在放空自己，不去想这就是见到他的最后一天了。”
这话虽然夸张，但仔细来想也没什么问题。社会哥与我们不同班，高三学业繁忙，平时见到都不是易事，更别说朝夕相处了。
X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在落选后，她认为自己与我们已经不是“同一类人”，自然更加不可能赖在竞赛室与我们一起学习。她以最快的速度平复了心情，准备回到教室备战高考去了。

“其实当时也没有那么平静。”她笑道。
“当时知道结果之后，小猫姐跟我说没了竞赛还有很多东西，还有高考，我跟她说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然后就开始哭，根本控制不住……她被我吓了一跳，把我拽到天台上哭去了，现在想想好丢脸。”
“哭的时候小猫姐跟我约定了，哭完这一次就不准再哭了，去投入新的生活，不过一回宿舍躺下我就又哭了，差点都岔气了。”X用开玩笑的语气讲到。
“其实现在已经想不起当时的感觉了。”她感慨道。“这个世界还真没有跨不去的坎，当时觉得天都塌了，现在我不还是好好的嘛。”

下午，社会哥，睿智哥和我一起帮X把东西搬回教室。
我是自然要帮的，但没想到平时怂不拉几的睿智哥也悄悄给X递了纸条，告诉她“你的心情我理解，我也很难过，下午要我帮你搬东西吗？”于是我们一人一摞书，跟X并排走在校道上。
X不说话，我们三个就不停地对她说话。说的东西乱七八糟，什么“就算拿了省一省二也没什么用，好的学校至少要国赛拿个牌，还不如搞高考……”，云云。现在回想起来，这说的还不如不说，虽然话是安慰人的话，但从我们嘴里说出来真是怪虚伪的。
X则一句话也不说，不停地转头注视着说话的人，脸上一直挂着灿烂无比的笑容。看着她的笑，我们心里更加难受了。明明她遭遇了不幸，还要陪着我们笑，这是什么道理？她就算是开口酸两句，阴阳几下，都比现在这样好得多。
到教室之后，她一一谢了我们，自己进去了。社会哥在门外看了她的背影好一会儿，直到我不忍地说了一句“走吧”，才跟着我们转身离去。

X复课了，我们则还在竞赛室奋战。她没再怎么来过这里，我们与她唯一的交集也就是每周的几次全年级绕校跑操和每天中午在饭堂的偶遇。
日子过得很快，复赛的日子到了，我们坐上车去了省城。笔试完了之后一个星期又是实验，决定性的时候与准备时间相比真是短的可怜。
当我们回到竞赛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去高考时，都感觉此前时光如同黄粱一梦。如今粱熟梦醒，我们曾经引以为傲的身份已然不再，现在也不过一群除了拿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奖之外，都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高考生罢了。
正感慨时，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闪到了眼前，轻轻敲了敲我的桌子。原来是X。

X把我叫出竞赛室后，先是向我道喜。我也向她道喜：她虽没有进复赛，却也凭借十分接近复赛线的成绩拿了奖。如今，她早已没了刚听到结果时的苍白，而是淡淡一笑，表示竞赛之事早已过去，现在她烦恼的早就变成高考了。
“那么，你这次过来有什么事呢？”我问道。
“小肥啊”，X忽然变得有点局促起来，“你听了我那么多故事，总不能白听吧？对了，我还在教室帮你占了一个柜子……”
“我知道了，”我心下有了几分明了，“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
“请你帮我把这个东西给社会哥。”X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紧张，从包里拿出一个朴素但一点也不随便的小盒子。

“你不要误解了，”看到我的眼神，她的脸有些红扑扑的，“只是一份普通的谢礼罢了。如果我还在……我肯定会亲手给他的，只是我现在没有合理的身份，所以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

“既然只是谢礼，拿给我看一眼也没啥吧。”
我本意只是想开玩笑逗逗她，没想到她看着我的眼睛，笑着但不失认真地答道“可以，不过只能看一眼哦。”
“那么，我就先走了。”她转身准备离开，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了一句“记住在人少的时候再给他，不要让人误会了……”
我再三答应了她。等她离开后，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没忍住好奇心打开了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颗雨花石；一套书签；还有一张折的整整齐齐的纸。
那雨花石大概拇指大小，有少许裂痕，第一眼看上去圆润而透明，内部却充盈着无色的絮状物质，如同一团云雾包裹着一些褐色与金色的小星。
这是那一天我和她去雨花台时买的，她挑来挑去，最满意的就是这一颗和另外一颗湖蓝色的。湖蓝色那颗她已装进了笔袋，日日看着，没想到透明的这一颗竟要给了社会哥。
书签是一套南京先锋书店的海子专题书签。深蓝色的纸质方片上点缀着少许金粉，包装上印着海子的一句诗：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那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我思索再三，最终没有打开。说看一眼就是看一眼，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太过贪婪。

“她呢？”
当我终于找到一个人少的空挡把X的小盒子交给社会哥后，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已经走了。”我答道。
“唉。自己给我不就行了吗，搞这么多弯弯绕绕……”社会哥看着盒子喃喃着，却没有着急着打开。
“你还有什么事吗？”他转头看向我。
“没了……那我溜了。”我本来还想观察一下社会哥打开之后的反应然后告诉X，看来社会哥并不愿意啊。
等走出了竞赛室，我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社会哥的桌上摆着盒子的盖子，他手中则拿着什么在看。走出一段距离后再回头，社会哥已经将盒子合上了。他呆呆地盯着盒子，我看不见他的眼神。

“所以他怎么回复你的？”
高考教室里，第n次看见X把玩着那颗湖蓝色雨花石的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回复？回复什么？”
“那封信呀！盒子里的那一封，和雨花石一起的那一封。”
X愣了一小下，对着我笑了：“你真的就只看了一眼啊？既然那封不是情书，他为什么要回我？”
“我还以为……”我一下子泄了气，瘫在椅背上。“我以为你……是我以为错了，还是你没有这么做？”
“本来就没有打算瞒着你，我确实对他……我确实喜欢他。”X看向窗外，坦诚地说道。“可是你要知道，感情这种东西不是一厢情愿就可以，有时候，两厢情愿也不行。”
窗外，夕阳焚烧着天空，将云朵烫成炙热的颜色。被同样染成火红色的X却一脸的平静，唯有眼底藏着些许不知名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