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翻卷着细雪,在灰黑的地面上落下糖霜般的痕迹,但很快就被脏污的鞋印覆盖。
墓地在不远处的城郊,密密匝匝的墓碑像是一片缄默低矮的丛林。这里埋葬的都是下城区的贫苦人们,他们经历了一生的劳作与苦难,终于得到永恒的休憩。
体面些的坟墓有石刻的墓碑,碑前的泥土里残存着几支干枯的花枝。但更多的是草草掩埋的墓穴,走在这地方,一脚被人的颅骨绊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一个新挖开的窄窄的土坑里,放着一口薄棺,棺中躺着一个瘦削的妇人。
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和生前的样子几乎没有区别——但如今,她终于不会再夜以继日地佝偻着背咳喘,神色宁静地陷入了漫长的安眠。
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
“埃莉诺,和妈妈说再见。”姐姐玛莎说道。
她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听不出悲伤,只有漠然的疲惫。
我有些茫然地望着母亲的脸孔,又抬起视线望着周围的人:除了我和玛莎之外,只有神父和几个来帮忙抬棺的人。
父亲甚至没有出现在母亲的葬礼上。
城里的钟声远远传来,神父念诵着祷词。玛莎握着我的手,把一束蜡纸折成的白花轻掷进棺中——现在是冬天,在暖房里长大的花太昂贵了,我们买不起一束真的百合。
简短的仪式结束,人们钉上棺材板,然后将一锹锹泥土填进墓穴,直到此处只留有一块简易的石碑。
此时,天光才刚刚大亮。神父和帮工领了酬金,转身走向回城的方向开始一天的工作。
我和玛莎也是如此,母亲的葬礼并不足以成为旷工的借口。少一天的工作,就是少一天的面包。
在那场潦草的葬礼上,没有一个人流泪。
“——那一天,我像平常的每一天一样,在工厂里工作到天黑,在回家的路上买罐头和面包,和玛莎一起吃晚餐。只是没有了妈妈咳嗽的声音,房间里一下变得好安静。”
“于是我们早早就躺上床睡觉了,但在这时候,我在自己枕套的边缘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有人拆开过它,把什么东西缝了进去。”
“于是我把枕套打开,发现那竟然是一枚金子做的顶针。”
出乎意料的是,当我说出这番久远的往事时,竟然不可思议地感到平静。没有汹涌而来的悲伤苦涩,只是仿佛轻叩了两下沉重的石墙般有微不可闻的钝钝回响。
“我不知道妈妈是怎么攒下钱买了这枚金顶针。但她一定是想方设法把这小小的东西藏过了我那个酒鬼父亲的眼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给自己的孩子留下了尽她所能的一点保障。”
“我在她的葬礼上没有哭,可是在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血好像都变成眼泪涌了出来。我哭得几乎昏死过去,以至于玛莎不得不掰开我的嘴让我呼吸。”
“于是失去妈妈的痛苦终于降临到了我的身上,简直如同神最残酷的刑罚。我几乎想把心剖出来好让自己不那么痛苦……可是……”
我面前的房门咔哒一声打开了,凯瑟琳用幼鹿般悲伤清澈的眼睛望向我。
“埃莉诺!我、我……”她嗫嚅着,纠结了片刻没有说出话来,干脆一把抱住了我。
她的共情那样稚嫩而鲜活,透过怀中的热意传导到我的胸腔,让我几乎痛恨自己是个铁石心肠的大人。
我明明是想博取这孩子的同情……可当我打动她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已经被现实打磨到褪色。她对莉迪娅夫人的感情越是真挚,越让我感到一种隐隐的负罪感——我曾感受过的那种强烈的悲伤已经消解,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对母亲的爱也是这样呢?
但没等我在情绪的旋涡里挣扎太久,凯瑟琳像是下定了决心,拉了拉我的袖口。
“埃莉诺,我……我决定相信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吧。”凯瑟琳扬起脸,神色认真地看着我,“埃莉诺和莎伦一起来找我,一定是为了玛丽安的事,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