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没有在纽布什威尔呆太久，而正是这次拜访，让我决定重新振作起来。
我卖掉了位于纽布什威尔的宅邸，联系上了还在波士顿打拼的商业伙伴，将仅剩的股票全出售给他，随后携着大笔资金在新英格兰地区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北极探险队，我希望能再次去到阿勒特，跟随爱斯基摩人的踪迹找到灰光的真相。

对于组建探险队来说，我所拥有的资金只可说足够，远远称不上充沛，好在我的母校，位于达曼塔斯的卡默里波克大学在听说了我组建探险队的事迹后，希望能够为承担部分支出，而条件，便是排插几位来自卡默里波克的教授与研究生与我一并前往极北之地。
我没有告诉他们与出现在阿勒特的爱斯基摩人与灰光的事情，诺不是那些亲眼见到这些事件的人，肯定会将其认为是冒险家在夜间的怪诞梦境。
在我与新英格兰寻找船员的期间，遇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来客，他是那艘前往北极的科研船的大副，我们在布鲁克林的一间足球酒馆见面，期间，他告诉了我关于船长在一年前死于风寒的噩耗。
我惋惜他的逝去，同时决定，如有可能将取代他的位置，运送一批批的科研人员前往极北之地。

在卡默里波克大学与大副的帮助下，科考队很快便成型了，两名来自卡默里波克大学的地质学教授与四名研究生，几位曾经去过南极的探险家，数名必要且自称耐寒的水手，以及作为名义上船长的我和拥有实际航海控制权的大副。
我在波士顿的拍卖行买下了那艘属于老船长的科考船，在进行少量的现代化改造后，与六月底从纽约港出发，路线则是途径大西洋，从拉布拉多海进入巴芬湾，如果行程顺利，将在阿勒特停留一至两个月，在极昼开始的三月最后一个星期，亦或者四月的第一个星期进入北极海的领域。
至于为什么不通过挪威海在冰岛进行补给，随后通过格陵兰海进入北极，这其中，包含了一些属于我的私人原因。
我希望在阿勒特停留的时间中，组织一支探险队，前往阿勒特西南的无人荒原上寻找那位异教德鲁伊，或许能从这位古老的智者身上，获取一些前往那片未知白原的忠告。

去往阿勒特的旅程十分顺利，我们在大西洋上目睹了一场壮观的风暴，随行的水手们无不唉声叹气，而来自卡默里波克大学的教授与研究生们颇为兴奋地讨论着风暴的成因。
最终那位经验丰富的大副带领着科研船与大西洋上的恐怖风暴擦肩而过，水手们望着愈发远离的低沉乌云感叹，而我则想起了在大学研习比较神话学与民俗学期间听见的怪异传说。
那是移居冰岛的盖尔族与非洲西撒哈拉沙漠的原始宗教祭司，在大贸易期间传出的怪异，但具有惊人相似性的远古神话。
在大西洋永不停歇的风暴中，与海浪一同移动的石制城市安姆克，期间栖息着自远古地壳还未成型时便降临地球的支配者科尔诺斯，祂的班西眷族会在人们将死之际哭嚎，带着脆弱的灵魂回归安姆克，进行祭祀科尔诺斯的无可名状的祭典。
古老的凯尔特人会祭祀族内最美丽的少女的灵魂，从而让其余的族人能够逃避这种恐怖的命运。

我的思绪没有持续太久，格陵兰岛与加拿大东海岸被白雪覆盖的白色群山很快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教授们希望我能在沿岸停留片刻，以便收取一些岩石样本，而大副则严词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现代化改造后的科研船只是一艘轻型破冰船，无法驾驭位于海岸线上的暗礁，如果需要派出小船，在十二月的严寒中则无异于自杀。
我在私下找到教授，告知了他们有关在阿勒特组织探险队的想法，这很快扫去了他们的沮丧，除开睡觉与吃饭时间外，总是聚在一起对着地图讨论去往西南荒凉白原的路途上，有哪些地点需要着重关注。
然而事实，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在我们抵达阿勒特前的一个星期，海面上几斤疯狂的暴风雪几乎将我们困在了原地，多亏了大副常年在这片海域航行，才能驶出恐怖的白色风暴。

当我们抵达阿勒特时，这里早已清空，只有军事基地仍有几名在地堡里躲避严寒的军官接待了我们。
他们声称，由于暴风雪的原因，今年冬天的温度将比以往更低，或许海面会在无尽的暴风雪中结冰，并劝阻我们停止这次探险，与他们一并乘坐军用运输机，将科研船丢在白雪之中，待到来年再做商议。
几名水手与两名研究生同意了他们的提议，而剩余的我们则决定在军事基地度过极夜的剩余时光，毕竟我无法将花费了大价钱购置的科研船独自留在阿勒特的白原上，而教授们不愿放弃这难得的机会，野心勃勃的探险家甚至商讨着在军事基地的补给下，在阿勒特西南的荒凉白原上设立几个永久营地。
令我惊讶的是，年事已高的大副居然也留在了阿勒特，他说在新英格兰的温暖地域让他很不习惯，熟悉的亲朋好友也因生计搬去了中部地区，而唯一与他交好的老船长则死在了南风带来的病痛中。
如有可能，他希望能死在极北之地的白原上，并希望我能成为将他埋进皑皑白雪的人。

预想中的探险队没能成立，尽管那些探险家的确在白原上建立了几个临时的雪屋，但如同我与教授这般没有任何探险经历的家伙，在极夜的暴雪中走出军事基地与自杀不无差别。
归来的探险家声称在建立距离军事基地最远，约有两英里的雪屋时，见到了拉着橙色雪橇的白狼，雪橇上没有见到人，领头的两只如同日耳曼人传说中奥丁座下的基力与库里其般巨大，它们自北方出现，于白原上疾驰而过，消失在了西南方的荒凉白原上。
我猜，那必定属于独自居住在荒凉白原上，守护着榭木大门的异教德鲁伊。
探险家们很是兴奋，决定在极夜过后的白昼里优先前往位于阿勒特西北的荒凉白原进行探索。
教授们也决定兵分两路，其中一位与探险家们一同探索加拿大北部被白雪覆盖的群山，而另一位则与我一同前往极北之地。
在极地风暴停歇的几个夜晚，我与大副，还有两名不曾离去的水手前去查看科研船的状况，令我们吃惊的是，船只几乎完好无损，只有舰桥的窗户上多了几道裂缝，而研究生们出于恶趣味制造的维京旗帜，在极地风暴的肆虐下，早已消失。
船长室的几本书籍和我的日记本似乎有被翻动过的迹象，不过那更可能是海面还未完全结冰时由于船只摇晃而打开的。

极夜在二月上旬结束，比预想中的晚了数日，与极夜一同结束的，还有永不停歇的极地风暴，我们意外地发现科研船附近的冰面并不厚，只要能启动船只，就能继续向北航行。
在探险家与教授离去后，我们所剩的物资足够让剩余人员启程前往北极点，并在那里停留几个星期，而那支西南探险队则需要在阿勒特等待更多补给、拉雪橇的狗和建立永久营地需要的各种材料。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我们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在了清理船只的积雪与修复器械。
最终，我们在三月的中旬，极昼开始前夕出发，届时阿勒特周边的海面已经不再适合成年人行走了，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两只西南探险队淘汰下来的雪橇犬，我们非常乐意携带这两个小家伙一同前往探索无尽的北极海。

实际上，船上的众人很乐意见到有这两个小家伙在单调乏味的极地海洋旅程之中。
除了足以将流淌在血管内的血液冻僵的寒冷外，处于长久白昼的极北之地留给我们的，只有太阳、蓝天以及幽深的海洋。
卡默里波克大学的教授也说，这些常年生活在北极圈以北的小家伙比起人类更能在极端环境中嗅到危险的来临。
第一件事情发生在第二个星期的某天上午，抽到陪同小家伙们在船上疯跑的大副与海洋上发现了一面旗帜，与它一同被发现的，还有一小截折断的桅杆。
我们将旗帜打捞了上来，一眼就认出那同研究生出于一时兴起而随手画下的旗帜不同，这面旗帜似乎使用了某种防水布料，尽管两者的图案惊人得相似。
我要来了那面旗帜，上面的图案让我想起在大学研习比较神话学时，从导师口中听到的一些怪异传闻。
早在那些北日耳曼人入侵英格兰群岛之前，数个居住在极北之地的部族信奉着完全不同的神明，他们居住在极北之地的某处荒凉白原上，距离英格兰很远，距离我们曾经停靠的美洲北海岸更远，而这些传说中居住在极北白原上的日耳曼人所使用的部族图腾，与面前由石锤、凿子和石碑组成的图案几乎一致。
教授希望我将其收好，在返回大陆后，将会由卡默里波克大学出面收购，以便后续的研究。
第二件事，则发生在几天后。
有水手向我们报告，在前方不远的海面上发现了几艘用麻绳连在一起的木舟，木舟使用的材料让教授连称奇怪。
那是某种类似石灰石材质的木头，教授利用船上有限的条件做了些许尝试，立刻向我提出要将这些木舟运回纽约，声称这将是一件重大的地理发现，其重要程度不亚于1820年俄罗斯探险家米哈伊尔·拉扎列夫和法比安·戈特利布·冯·别林斯高晋第一次见到芬布尔冰架。
他说，这种木材肯定生长在与外界长期隔绝的寒冷之地，特殊的环境才导致了这种情况。
而我的注意，则完全被连同木舟一并打捞上来的东西吸引。
木舟上只有几样东西，一本日记本、几个散装的罐头、三至四套被拆开的锤子和凿子以及一件折好的派克大衣。

其中蕴含着最恐怖事实的，必然是那本日记本，因为日记本的主人并不是别人，而是我。
我本以为极夜的风暴必定是个人类禁区，但事实证明，我的猜想是错误的，在那些狂风呼啸的夜晚，必定有一个或者好几个人撬开了科研船的舱门，对船内的空间进行了仔细的探索，而我居然认为这只是狂风导致的船体摇晃。
然而除了我之外，剩余的成员皆陷入了有些癫狂的兴奋之中，他们互相拥抱，兴奋得讨论即将发现的新大陆会是什么样子，全然不知更大的恐怖即将向他们袭来。
自我们发现木舟，又过去了两个星期，起初发现可能是新大陆线索的而激起的癫狂兴奋已经逐渐被一望无际的海洋熄灭。
而我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那永远处于视野北方的灰光不再漂浮在空中，而是渐渐朝着更远的东北方退去，最终在视野尽头缩成一个微小却又不容忽视的光点。
同时，我们的观测员如同发疯一样地冲进船长室，通知我和大副，他在东北的尽头隐约见到了灰色山脉的顶峰，自西而东星星点点地分布在望远镜可见到的视野尽头。
我们刚从阿勒特出发没多久，所携带的补给与燃料也很充足，在前往北极点的途中于新发现的神秘大陆稍作停留没有任何问题，大副很快决定改变航向，优先前去查看位于东北方的神秘灰色山峰。
假如那不是仅存在于众人幻想中的海市蜃楼，那必定被遗忘在北极数千年之久了，唯有磷虾与巨鲸时而造访此处。
我多么希望那只是幻想，因为那已经可以用肉眼见到的恐怖灰色山脉正被一层薄薄的灰光笼罩，而正是相同的光芒，在年幼时操纵那已然腐朽的躯体咔咔作响。
那么灰色山脉是否也已经死去，只是在黄光的操纵下向我们这些可怜虫展露已经腐朽的恐怖面庞？

科研船在神秘大陆的南方靠岸，观测员在海岸线上发现了一个残破的港口，港口的规模不大，只能派出小船上岸。
大副、我、两名研究生以及三名搬运货物的水手组成了首批登岸的人员，我们计划在港口建立一个临时营地，以便教授与剩余的科研人员上岸，同时通过科研船上的广播向仍在阿勒特的西南探险队诉说这次发现。
就在我们建立营地的过程中，研究生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情况，在港口的停靠处，还有几艘和之前我们在海洋上发现用绳索连在一起的木舟。
它们不如想象中的破旧，似乎经过某种特制的防水蜡工序，在极昼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们在其中几艘木舟上发现了数个鱼箱，似乎木舟的主人刚从打渔中归来，还未整理收获，便匆忙离去。
港口地面的积雪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厚重，建立营地并没有遭遇多大的阻碍，很快我们便将剩余的人员全数转移到了港口，而科研船仅仅留下两位水手看管。
同时教授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西南探险队在得知了我们发现新大陆的消息后，决定携带他们的补给，乘坐加拿大官方送来的一艘轻型破冰船与我们会和，这意味着我们甚至可以在这片大陆上建立一个或者数个永久营地。
一片从未被人类世界发现过的终北大陆，其间所蕴含的科研与经济价值，足以掩埋我对灰色深埋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搭建营地的日子枯燥，但很充实，在极昼的情况下，我们会因为发现新大陆的兴奋而连续工作两天或者三天，最后躺在临时搭建的木制小屋内沉沉睡去。
而终北大陆的诅咒，才刚刚开始。
一名水手在独自外出探险的过程中突然发疯，他甚至没来得及擦干净粪便，便尖叫着冲向港口岸边的船只，他跳上一艘经过防水蜡工序的木船，划动那不存在的木桨，在察觉到木舟一动不动后，又做出抛下木桨的动作，用双手在冰冷的海水中滑动，一点点离开终北之地。
极地的冰冷海水必定对他的手臂造成了无可比拟的伤害，他的手臂被冻到发紫，在海面挂起的冷风下结冰，最后伴随着他的动作掉落进海水里。
而那名水手仍旧挥动着自己已然不存在的手臂，试图逃避这片被不可名状的恐惧笼罩着的终北大陆。
目睹这件事的，只有我和教授，我们决定将这件事带进棺材，因为终北大陆所蕴含的科研价值，远超我们这些人的生命。

来自卡默里波克大学的教授和研究生发现这个港口并没有被废弃太久，甚至发现了数条前往大陆远方灰色山脉的车辙印。
根据他们的描述，这里更像是刚被废弃不久，一年乃至半年前还有人或者与人类似的生物在此生活。
这让我立刻联想到了那位来到纽布什威尔拜访我的老船长所带来的怪异传闻。
或许正是那些爱斯基摩人在被极地风暴隔离与人类世界之外的终北之地建立了璀璨的文明，而我们这些生活在南方温暖地带的人类，对这些顽强的爱斯基摩人一无所知。
也可能正是在阿勒特度过的寒冷极夜彻底摧毁了这个地方，让本地的居民不得不向大陆的深处逃窜，甚至有可能彻底移居进那恐怖的灰色山脉。
在随后的商讨中，我们决定在西南探险队来到之前，沿着先前发现的车辙印在一英里内搭建数个临时营地，至于更远一些，在望远镜中若隐若现的城市废墟，则需要等待探险家们抵达，让富有经验的专家前往，让我们这些丝毫没有探险经验的家伙前去，与自杀没什么差别。

大副利用他丰富的极地航海经验告诉我们，至少在两个月内，北极会一直保持像这样的好天气，于是我们决定每三百米就建立一个小型储藏站。
我们仿造爱斯基摩人的雪屋，利用铁锹拍实雪砖，再用多余的衣服包裹数块木材、一枚信号弹以及两个荧光棒。
同时我还用上了搭建港口营地留下的边角料，制作几个足够在荒凉白原上吸引目光的标志，插在储藏处的附近，以便后来者找到。
我察觉到灰光的变化时，我们正在搭建第三个储藏处，原本笼罩在灰色山脉上的灰光开始一点点朝着远方的城市废墟侵蚀，一整座城市似乎都被那种特殊的防水蜡处理过一次，在我们前进的途中就像灯塔一般指引着我们的方向，而现在，那反射着太阳光芒的高耸残破塔楼已然失去了光辉，它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在极昼的阳光照耀下也不再闪耀。
我询问教授有没有察觉什么异常，但这些见不到灰光的可怜虫就连最简单的预示都无法察觉，对此我只好作罢，暗自打算等西南探险队进入前方的城市废墟时，我一定要与他们一同前往，在那里我一定能找到一些卡默里波克大学不知道的知识，有关灰光的知识。

西南探险队所携带的补给超出我们的预想，在与几位探险家商议后我们决定让这些富有经验的人事优先前往远方的城市废墟，在沿途搭建数个临时营地，待到我们再次返回终北大陆时改建为永久营地。
我私下找到了那几位探险家，向他们提出了想要一起进入城市废墟探险的想法，却被他们一口否决，像我这种从未有过探险经验且不复年轻的新英格兰佬，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累赘。
但领头的探险家知道我是此次行动的出资人，只好将我列入在他们搭建营地后前往城市废墟的第一组之中。
探险队与抵达终北大陆的第五日早晨八点从港口营地正式出发，我们纷纷爬上木制小屋的屋顶，利用手中的望远镜看着他们一点点跨过毫无生机的荒凉白原，朝着远方被灰光笼罩的城市废墟前进，直到再也见不到几人的身影，才不舍得爬下房顶，继续投身到建设永久营地的枯燥生活中。
就在他们进入城市废墟的那天晚上，疲惫的我我在极昼的阳光下沉沉睡去，几乎立刻就陷入了那不可名状的恐怖梦境。
梦境中，城市不再是废墟，而是耸立着形状如圆锥体的高楼，某种似乎是狼，但又有些熊类特征的怪异生物在城市的街道上奔驰，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在灰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微弱的极光照亮地面与道路，而远方的灰色石碑山脉正诡异地蠕动着，如同活着的巨大虫类一般不断钻入地下。
突然，一股强烈的风暴席卷了终北大陆，那些闪耀着光芒的人们纷纷朝着石碑山脉的方向跪拜，风暴卷起地面上的积雪，遮住了我的视野。
在风雪中我隐约见到了一种体型庞大的灰光眷族跨越时间的间隙为居住在此处的人类带来启示。
下一刻，一股冰冷的寒意突然向我袭来，我猛地惊醒，极地的冰冷空气差点将我冻僵，我一边咒骂着将冷水泼到我身上的大副，一边靠近墙角的取暖炉。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并询问我记不记得刚才做过什么，我不愿告诉他那恐怖诡异的梦境，只好撒谎称我我睡得很香。
他将我原本躺着的床垫掀开，那些用钢笔书写出来的异族字符布满了整块床板，而在床板的中心，放置着一把笔尖朝北的钢笔，我一眼就认出了东西的来历，那是父亲前往北极探险前，最喜爱的牌子。

大副默不作声，与我一同将那刻满了异族符文的床板丢入距离木屋不远处的火堆中。
尽管北极的温度常年处于零下，但极昼的阳光仍旧竭尽所能地消融着本就不厚的积雪，极北大陆在午间的温度甚至得以接近零度，我们这些来自新英格兰的陌生来客早已习惯了这种寒冷的气候，甚至可以脱掉最为厚重的毛绒的大衣，以更加轻便也更加舒适的状态应付接下来的工作。
在探险家们从北方沉默地返回营地前，我们察觉终北大陆在极昼的阳光下终于褪下了自己的白色大衣，将由灰色石块组成的地面暴露在我们眼前。
教授乐此不疲地四处开采裸露在地表的岩层，甚至希望能够发现一个或者数个生活在终北大陆上的古生物化石，大副私下找到了我，希望能与看守科研船的一名水手对调，并额外携带一名机轮技师返回科研船，而原因，则是因为年纪导致的风湿让他在这种寒冷的环境中十分痛苦。
我对科研船的前主人十分尊敬，自然对他最信任的大副也持有同样的敬意，在营地的剩余人员一致表决后，我们甚至提议让他优先返回阿勒特，为我们携带更多的补给，最好还有两架雪地摩托和一辆越野车，考虑到科研船的载重，预想中可以一并带来的小型挖掘机和起重机只能待到日后再作商议。
在离别前夕，我前往他的住所送别，却在他敷衍的态度下察觉到了一丝急迫，他似乎希望能尽早回归科研船，甚至离开终北大陆，彻底远离山脉在城市废墟后方向本营地施加的不可名状的恐怖。

虽说山脉自我们第一次见到终北大陆时 便存在那里，但它所带来的恐怖却是在探险队回归的那个早晨，才初露锋芒。
极昼彻底混淆了我们对于日夜的概念，但来自卡默里波克大学的专业人士还是仔细记下了每一次我们外出以及回归的时间。
探险队于科研船离开终北大陆的第二天早晨出现在营地的北方，值夜的水手将我摇醒，向我报告了这个发现。
在我们迎接他们的归来时，才发现这些沉默的探险家少了两名，为首的阿德里安·马蒂亚斯说他们在前往山脉的途中失踪，剩余的人员在搜查了数日后，因补给原因而不得不回到营地。
在我们为这个悲剧叹息的同时，他们也提到了在一英里半外搭建的半永久营地与在城市废墟中找到数个完整的圆锥形建筑，其内部没有被极地风暴肆虐，很适合作为科研营地的选址，他们还提到了在那些完整建筑内发现的生活用品以及数量庞大的精美画作，自诩粗鄙人无法理解那种超前的艺术，希望我们这些经历过高等教育的专业人士能够鉴赏一番。
这个消息成功驱散了我们对于连日枯燥工作的疲惫，我们兴奋地讨论臆想着画作用的会是什么技法，是什么主题；终北大陆居民G的生活用品与我们的又会有怎样区别。
马蒂亚斯说可以带六个人前去城市废墟，前提是需要他们一起搬运重物，我提到了大副返回阿勒特，会为我们带来雪地摩托与越野车的消息，而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用那深邃的眼眸看了我一眼，没有对此表现出欣喜或者沮丧。
他如同先前约好的一样，将我纳入了第二批探险队的成员之一，并将最轻便的帐篷袋交予我保管，在短暂的休息后，我们在第四天的早上十点从港口营地出发，前往探险家们已经探索过一次的城市废墟。

前往城市废墟的旅途没什么值得说的，陪伴着我们的只有终北大陆的荒凉白原以及在极昼阳光下偶尔袒露在外的灰色地面，我们在一英里半的营地休息了半天，随后继续启程，前往三英里外的城市废墟，预计在第二天早晨抵达，选取一间完整的圆锥形建筑作为科研营地，其所花费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要稍短一些，或许是因为前一英里半的路程让这些地质专家收获到了足够的样板，进而对剩余三英里的灰色石块失去了兴趣。
我们在第一天的傍晚便见到了出现在视野尽头的灰色城墙，它的材质并不同我们想象中的与港口地面所使用的灰色石块一致，而是由某种灰色的金属组成，耐寒的坚韧灰色金属板与内部用不知名材料制成的三峰型防风抑尘插网一并组成了废墟城市的外围，这种城墙似乎没有任何御敌的功能，或许建设它的唯一目的就是阻挡恐怖的极地风暴。
教授们啧啧称奇，声称这个发现或许会改变人类的历史，这些金属板至少已有数百年之久，而其中蕴含的提纯技艺却在近百年，电解工艺出现后才被发明出来。
如此看来，终北大陆所拥有的科技要远超出我们的预想，或许与俄罗斯探险家尼古拉斯·洛里奇在结束亚洲探险后写出的《香巴拉的辉煌》中，那个拥有超科技的文明世界一样。
探险家们在城墙外发现了几处缺口，但其中数个已经被倒塌的建筑阻挡，无法通过，我们从南面看起来曾经修建过大门的缺口进入城市，寻找那些保存完好的圆锥形建筑。
最终我们选取了一处位于城墙南方缺口不远的中型圆锥建筑，其内部的结构向地下延伸，我们占据了位于地面的一层与地下一层，将带来的所有行李搬进建筑后才发现，这里远比想象中的要大，于是把地下一层改建为了居住区，自然，我们没有破坏任何可供研究的结构和物件，只在空地上打了几个地铺以便休息。

我们彻夜研究那些生活物品，某架类似钢琴的大型器械上有着数十个踩板与数倍于现代钢琴的琴键、其中一个金属器皿，需要同时按下所有按钮才可打开，而最让我们疑惑的，是一组类似于健身器材的物件，它有着六个可伸缩的踏板，通过一根金属圆柱结构连接在一起，上方的把手更是有十个之多。
其中一名研究生发现了这些踏板与把手的磨损程度不同，越是靠近圆柱体，便磨损地越厉害，似乎是在长久的时光中，居住于终北大陆的远古居民放弃了某些东西。
我们一致认定这些东西不属于人类，至少不是某种类似人类的东西。
而探险队所说的精美画作则与我们所见到的完全不同，或许是因为长期无人造访，在探险家门破门而入后，这些画作很快在氧气的作用下成为了一团色彩聚合体，完全无法解读，我们决定在结束上层的研究后，从地下一层的入口进入更深的地下，或许在那些地方，还会有一些画作保留。
某刻，马蒂亚斯找到我，声称他们在城市的北方还发现了更多的东西，希望作为本次科研活动发起人的我作出是否要向世间其他人宣布这个发现的决定。
我们避开了其余人的耳目，沿着倒塌的圆锥形建筑朝北方前进，在经过某个大型建筑倒塌后与地面形成的三角形阴影时，马蒂亚斯点亮了一盏散发着灰色光芒的圆柱形落地路灯，随即，更多的灰光路灯自阴影中亮起，显现出一条通往远方的道路。
他告诉我，这条路通向东方，探险队失踪的那两名成员正是与他一起在探明这条道路的途中失踪，而他认为，那两人先他一步找到了灰光道路的尽头。
他说道路通往城市废墟地下的某处洞穴，洞穴内有些精美的冰雕与更多画作，其中蕴含的独特技法与韵意就算是他也能看出不同凡响，但它们所讲述的事情则完全不同，甚至可能颠覆一整个现有的生物学与地质学。
我本想返回营地带上其中一名教授一并前往，但考虑到教授们的年龄，以及前几日的旅程与劳作，再让他们毫无保护地在一片陌生的大陆上进行探险，便太过残忍了一些。
灰色路灯必定蔓延了三英里亦或者是五英里，乃至更多，至少当我和马蒂亚斯从不可名状的灰色山脉中逃出来时，能见到的只有终北大陆的荒凉白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