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的名誉其实很好，这里的人都尊敬他。但却生了我小舅这个败家子。他是个混黑道的，中学没读去闯社会，一不小心成了黑帮的头头。那些把人打残的“英勇事迹”也是数不胜数。到现在治安好了，倒也在社会上销声匿迹了。
我听我娘说过一个故事，我小舅娶了我小舅妈之后，有一段时间仍然混迹酒场赌场，喝醉了说胡话，总说有个绝世佳人在酒吧里等他去喝酒。我小舅妈一气之下回了老家，后来是小舅跪着劝才劝回来的。
我爹说要去那个酒吧看看，回来了笃定说那边真有一位绝代佳人，那美人还朝他眨眼睛。当然，下一秒就被我娘抄起扫帚揍了一顿。
后来我娘去了那个酒吧一探究竟，可那儿哪有什么绝代佳人，只有一幅染了酒污的，看不清面孔的，一个女人的画像。

结巴是我家餐馆招来的小工，打一点杂。当然，他是个结巴。我爸妈不让我叫他结巴，说是这样不礼貌。但是我仍然叫他结巴，因为别人都是这样叫的。结巴不会说这儿的方言（他连普通话都说不通顺），长得不像这里的人。他不高，但却让人觉得修长，像是北方来的，带着一身的风雪，却似乎又沾了江南的烟雨味。他们都觉得结巴是个呆瓜，除了外公，外公觉得结巴很机灵。我也不觉得结巴很笨，因为他能教我写作业。听说结巴以前打过很多工，受过很多苦，所以少年白发，他很年轻，却又几根白头发。我小时候总喜欢偷偷跑到他身后，揪他的白头发玩。他总是是呆呆地转过头，见是我，便呆呆地笑，结结巴巴地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我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原来叫什么。在外公的葬礼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

结巴似乎很希望和什么人说一点话，但是没什么理他。因为他说话结巴，一句话说好久。所以他经常找我讲话，我也不常理他，但对于逗他玩很感兴趣。我觉得他很奇怪，想听他的故事，就问他问题，但每次都是没能等他说完，我就失去耐心跑了，他也不生气。后来他学聪明了，知道准备一盘小点心，他结结巴巴讲，我吧唧吧唧地吃。其实他那些时候都讲了一些什么，我完全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盘不知道哪儿来的点心有多么多么的好吃，那个镶花边的盘子有多么多么好看。结巴也不在意。他的话没有人听，但他仍然会讲，像一个记录人，努力地将不知是谁的过往记录在他人的脑海中，但终究是无济于事。无论是字句还是记忆，最终都会在时间里消散。

七八岁的时候，在老家的小屋子里睡觉的时候，总觉得墙角的小小的画框中有个白色的，扭曲的影子在看着我（也有可能是个相框或者别的什么）。大抵那时候刚在学校里上了美术课，自以为自己是美术鉴赏的大师，便笃定那幅画是《呐喊》一类的东西，再加上七八岁的孩子爱幻想，就再给那幅画判了一个“诅咒”的罪名。就这样，越想越害怕，就跟爹说，那天晚上，画不见了。爹说，把那幅画背过去了。我问，你怎么知道是哪个。他说，房间里就那么一幅。
直到后来搬家整理东西的时候，我才从角落里捡起那个东西。那是一个相框，里面放着一张底片，有个人形，怪恐怖的。但我左看右看，不像外公外婆也不像爸爸妈妈，出于好奇就把它存着了。许多年后我终于又想起了它，把它洗了出来。发现是一个戴着大帽子，完全看不见脸的人，抱着一只白色的狐狸。
我这才想起了外公说的那个朋友，想起了雪狐狸。
用当时外公把那些东西当做故事讲给我听的时候的说法，我们把那个人叫做——帽子客。

我把照片洗出来的时候，外公已经去世了。
所以，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那张底片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有一次过年前，外公让结巴去买菜，我闹着要去菜市场买糖糕吃，家里人也嫌我在家里东蹦西窜吵得头疼，只能帮倒忙，便把我派给了结巴，这样耳边也得清净。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让结巴去买菜，结巴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但事实证明外公的决策是对的，结巴虽然是个结巴，但他似乎很精通于砍价，我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那些死抠门的菜贩子总愿意给他降那么几个子儿。他拉着我的手，在人群中穿行。我指着冰块上的章鱼问他，那是什么鱼？他说那个叫做章鱼，因为有八个爪子，所以也叫八爪鱼。
很快，我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就对他说:“哦，那那个是不是叫做九目鱼，因为它有九个眼睛？”
结巴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地说了一句:“那种东西，已经不能被叫做鱼了。”
说完，就很快拉我走了，我还想要回头看，他就叫我看别的东西来吸引我的注意力。
现在，我只记得那段对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当年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也才想起来，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不结巴了。

记得刚上初中的时候，有一个同学突然有一天没有来学校，老师说祂由于父母工作原因临时转校了。
我很郁闷，也很后悔，因为我还欠祂一根棒棒糖。
放学了，很不开心，就坐在家附近的小河边，去旁边工地上抓了一大把鹅卵石。我也不会打水漂，就一颗一颗地往水里丢。
噗通噗通，水花溅得很高很大，声音也很沉闷。河水浑浊得很，像是被石头搅浑一样。
这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一时扔起兴了，扔到结巴过来阻止我，一共扔了二十几颗。
“扔，扔太多……不好，不好。会，会沉下，去。”

直到好几天后，我放学回来，看到一群刑部的人员围着河边，旁边围着一群看热闹的大妈大爷。
我从他们的交谈中听到，说是清洁河道的人在湖底捞上来一个小孩，跟我差不多的大小，还穿着我们那个中学的校服。
他们还说，那个孩子肚子里有好多鹅卵石，只有那边的工地里有。而且，好像都是那个孩子自己吞进去的。
我听到那里，便不敢再久待了，拔腿跑回了家。
直到前几年同学会，我跟同学们聊起那个人，他们仍认为那个同学是转校走了。我也没有勇气告诉他们我当年的听闻。
有些事情，不知道也是一件好事。

听说我爹年轻的时候狂得很，不信神神鬼鬼的，半夜爬上了那在我们这儿闻名的“鬼山”。
他是这么说的：他在山下先是遇到了一个神神叨叨的僧人，拉着他不让他上山，说是山上有鬼寺。不能随意上下，除非九十九阶青石板，跪着上去。
我爹哪信他那鬼话，想都没想就上去了。一路上云雾缭绕，夜色冰凉。
到了山顶，有一座庙，看着也挺新的，供着什么神佛，我爹也看的不清楚。总之庙里什么人也没有，我爹摸了几个贡盘边的枣儿，啃得剩个核，朝着那个佛像脸上一吐。结果给人佛像脑袋打裂了。一时间碎石尘土飞溅，吓得我爹直接逃下了山。
鬼知道我爹哪来那么大勇气，但听说我爹命好。说实话，在我看来就是一好吃懒做的中年油腻大爷。
我爹逃下了山，做了个梦，不知道他到底梦到了啥，他也不肯说。但是，他醒来之后，把那九十九阶青石板路跪了上去，膝盖都磕破了，血滴了一路。听说那条腿现在还会疼。
到了山顶，只有一个碎了的佛像，供奉佛像的，只有满天清霜和一地尘土。
碎玉恶佛，不救世，不渡人。

但按照我娘的说法是，我爹上山遇见了的不过是几个山匪，给他抢得只剩条裤衩子了，冻了个老寒腿。这件事没脸跟我说，就编出上面这个故事。

我爹红着脸，坚持地说那件事是真的，他连那天吃剩的李核都还存着呢。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那种东西存着，但见他找了半天，也终是没有找到的。

曾经读的中学附近有一座小山，叫云山。山上有个藏书阁，叫云阁。小时候逢年过节经常去爬山，长大了学校踏青也会去。
山没有什么奇特的，很低矮，爬几步就到顶了。但在山顶上可以俯瞰整座小城。阁楼也不高，就那么几层。门上总挂着一把大锁，过年了偶尔会开，开的也是外层，里面的房间是进不去的，也就是让你扶着楼外的栏杆，看看风景。没人知道谁开的门，就连老一辈们都无人知晓。
学校就在山的边上。坐在教室里能看到山和阁楼，而在操场那个位置能看见山，看不见阁楼。
晚自习的时候，阁楼的灯都会晃晃地开着，在远处的黑漆漆的山顶上很显眼。偶尔夜里有了云雾，会显得隐约迷糊。
那时候的我喜欢趴在教室的窗台上看远处的云阁朦胧的影子，数它有几盏灯，一共有几层楼。
有一年，江南极其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那场大雪太怪了，大到山都白了头。可怜的学生逃不掉上课的命运。那一天，我趴在窗口数来数去，不管怎么数，那云阁都比平时多了一层。

记得十多岁的时候，搬了家，没住落地房了。那时候我家对楼有个小孩，白天在小区里玩闹，经常笑得甜甜地，也甜甜地叫我。我那时候也年纪不大，也乐得跟他玩。晚上回家，他总喜欢拿着个远光手电筒往我们这边楼里照。被小区里别的邻居举报了好几次，他也被他娘揍了好几次，所以终于学乖了——只往我屋里照。
谁叫我的书房朝着他们楼，晚上又不喜欢拉窗帘呢？
于是我见那小子一次就揍他一次，他总是喜欢喊冤枉啊，不是他。不是他还有谁？
之后有一个星期留宿学校，回来却找不到那个小子了，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对楼拆迁了，抬头一看，对楼拆的零七碎八的，窗玻璃都拆没了。
但是那天晚上，仍然有灯光照进我的书房，我本来不以为然，却突然想起来对面已经拆迁了，抬头一看，破烂的空房间里有一个黑色的影子。
吓得我飞快拉下了窗帘。
自那之后，直到对面那栋楼被夷为平地，我书房的窗帘就算白天也没有再拉开过。

外公外婆开餐馆的时候，我经常在那里帮忙。炒菜做饭的事我肯定干不上，收银的事他们也不敢放心地给我干，就只有端菜上菜这种事了。
那是一个阴天，我上菜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吃鸡不吐骨头的客人，我很好奇，就一直盯着那个人看。这个人真的连骨头都咬碎了吞下去。
突然的，那个人抬起来头，暴戾的表情让我吓了一跳，我跟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对视，感觉他下一秒就要跳起来掐死我。我的心跳莫名地加速，四肢都发寒。
这时，结巴端着菜从我面前走过，挡住了那个目光，我立刻低下头去。
再小心翼翼，试探般地抬起头时，那个人已经走了。
那时候没有铺地板的，黑色的地上有一串不大明显的红脚印。
“那个人的鞋底有血……”我小声地说。
结巴不知是听到了，还是看见了，很快就把地打扫干净，没有让其他任何人看见。

我们这里有过年上坟的习俗。
今年冬天格外的冷。江南的山头也积了雪。
山路本就难走，爹娘又见一半的路都被雪埋了，便遣我上山扫墓。
我一手拎着花篮，另一手撑着扫雪的耙便往上走。
到了坟前，我发现我带耙上来似乎没有什么必要。
因为外公坟前的雪已经被扫过了，只留下了一些残留的薄雪。
外公葬在村里的公墓中，那一小块没有雪覆盖的地方很显眼。
那时候是清晨五六点钟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我自认为我们家亲戚没有人能比我更早来了。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花篮放在坟前，把残雪扫走。又点了一支烟在外公坟前。
外公生前是好烟的。

没过多久我就下山了，爹娘在山下等我。
“爹，你说，狐狸会变成人样吗？”
我娘抢先回答了我：“几岁的人了，还想这些东西？”
“谁知道呢。”我爹说。
我想起下山时看到山路边雪堆上的一行小小的脚印，没有再说话。

忘了是几岁时候的假期，寄住在一个远房亲戚的家里。
第一个晚上是和他们家同我年龄相仿的小孩一起的。两个人吵吵闹闹到半夜，玩累了，便躺下来睡觉。虽然说是因为累了，脑袋靠在枕头上了反而清醒，估计是因为那时身为小孩的好奇心。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面对着黑漆漆的屋子，再加上我丰富的想象力，莫名感觉害怕。
这时候，我听到旁边的小孩戳了戳我，让我看窗外。
我被吓了一跳，因为窗外有个黑影，但仔细一看，不过是一件挂在外面的毛巾或衣服。我跟小孩说，别怕，衣服而已，没关系。
说是那么说，但是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
我看黑影一个接一个出现在窗外。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那绝对不是衣服。
我没有说话，小孩也没有说话，我们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当黑影堆满窗外时，小孩开始哭。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把头埋进被窝里。
我很快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们越靠越近，我能感受到他的颤抖。
别怕，别怕，我抽泣着，比着口型。
我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去看那个窗子，但是我忍不住。
每一个黑影都像是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
我忘了那晚我是如何在恐惧中入眠的，也许那晚我根本没有睡着。
第二晚，我说什么也不肯再睡那个房间了，但被一个比我大几岁的表哥拉着在房里又睡了一个晚上。
我们仍然是聊天聊到半夜，黑影也再次出现。
我们一开始都没有察觉，因为那个东西太安静了，默默地，站在窗外，盯着我们看了不知道多久。
它就那么立在窗外。
表哥见了，皱了皱眉，大喊了一声什么东西，拎起角落的木棍就去开窗。
我见他这行径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制止，结果是他还没走到窗边，那黑影便飞速消失了。
在那之后，黑影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我爸。
他先是嘲笑我是胆小鬼，又说:
“鬼神也欺软怕硬罢了。”

在我读中学的那段时间，学生之间一直在流传着一个传说，说是黄昏或者半夜路过那些破旧的巷子时，巷子的尽头会出现旧戏台。在上边唱戏的都是鬼，听完那出戏便从人间到鬼界了。这样的传说一传十十传百，还传出了不同的版本。什么收音机里的鬼戏啊之类的。那我还真的遇到过，外婆是喜欢听戏的，她也有一个收音机。破旧的收音机吱吱嘎嘎的，收音机里的声音咿咿呀呀的，用的都是那些方言村话，我哪听得懂，放个半天，也觉得像是什么咒一样绕在耳朵边。也难怪那些学生会觉得那是鬼戏了。然而关于旧戏台的传说似乎是真的存在过，听闻我一个亲戚家的小姑娘就是这么失踪的，我也的确在那传言出来后都没见到过那姑娘。不过那时的我偶尔在黄昏时路过老街的破旧戏台时，台上唱戏的都是人，台下也坐着满满当当头发花白的老人。看门的大爷摇着蒲扇，笑眯眯地问我要不要看会戏。
亲戚家的小姑娘是怎么失踪的，谁知道呢。

很抱歉我更新很慢，因为大多数故事都是从记忆中捡回来的。稍加润色后，或是真或是假，那都只能被叫做故事了。

其实这世界上大多事情都是没有鬼神在其中的。结巴说过，与其提防鬼，不如多提防人。这句话是用他半分钟说出的几个句子拼凑出来的。忘了他这句话是对谁说的，无非是外公或者我爹，总之不是我。毕竟那时候我还小，他还是希望我能看到一些人的美好。毕竟我是一个在人群中长大的孩子。然而就此而言，前话说的也没错，毕竟是生活在人群中的，毕竟也是人，见鬼是少数，见人是多数。所以，与其提防鬼，不如多提防人。

恶鬼是鬼，好鬼也是鬼。同样的，好人是人，恶人也是人。我是一个讲一些怪故事的人，跟鬼神相处我或许能编出一分半点，跟人相处我也是真说不来。

前一段时间复阳了，再加上发炎的厉害，几乎每天都要到医院输液。我不喜欢医院，医院总是很吵。前几天晚上排队的时候又听见有人吵起来了，我没有去多管闲事，只是把耳机带上，举着要输的药找了一个很偏很偏的角落坐下。发炎了无非挂的是头孢和一些消炎药，加起来就很小的几袋，一个小时就能挂完。
不知道为什么，那夜就是很困，居然坐在角落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似乎听到一个声音一直在叫着一个名字，叫得很响很响。我睡得迷迷糊糊，本来想起来看看到底是什么谁在喊，但是又疲惫地不想起来，便继续睡着。后来有几次也想醒来，但也是如此，终究是选择了睡回去。
直到护士把我叫醒，说我该换药了，来核实我的姓名。被问道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我张嘴就想说一个名字，但还没说出口，我就反应过来，那好像不是我的名字。
然后我愣了一秒，我叫什么来着。
护士又问了一遍，我这才告诉她我的名字。
护士帮我换了一袋药，我坐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前面，在会想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能是撞鬼了罢。
这时我才发觉，刚刚梦里听到的名字和我醒来第一时间脱口而出的名字是同一个。但我浑然已经不记得了。

这几天有些心惊胆战，又发了一次高烧，烧退了之后我爹就跟我说，已经请过大师了，不用害怕。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请了什么，所谓的大师我是没见到的。但是也只能安心下来，过寻常日子。
有没有鬼神，日子还是照过不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