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的列表里都是些文字片段，偶尔还有几张大头贴，在花花的列表里都看过，整体看上去像是日记。文风和她小学时候的作文很相似，篇幅有长有短，内容大都和花花有关，偶尔也有些抱怨自己不显眼的文字，就和作文杂志上说的差不多，一共二十篇，没有日期，但是看内容是按时间排列的。
在第十三篇的时候，出现了另外一个女孩，Yuki。
嚯，还是个洋名。我定睛一看，原来这位Yuki是花花和残雪去上英语兴趣班的时候遇见的，Yuki是老师帮忙取的在兴趣班用的英文名。
“好巧，Yuki也和我们一样叫吴佳怡！”
什么吴佳怡引力，话说吴佳怡这名字真的有这么多同学叫吗？
“今天和花花还有Yuki约好了上街玩，花花送给我和Yuki一人一个红色蝴蝶结，真的很好看，之前我不喜欢戴发饰，家里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发饰，这是我的第一个红色蝴蝶结，我很开心。花花自己也戴了，去吃饭的时候，老板还以为我和花花是亲姐妹。”
我一下警觉起来，大红蝴蝶结是花花送给她的？在之前吴佳怡没有戴过蝴蝶结？可是一年级的时候吴佳怡就戴着蝴蝶结啊？

“蝴蝶结看起来真的很吸引同学的注意，他们都凑过来问我蝴蝶结从哪里来的，还夸奖蝴蝶结很好看。”
“今天同桌居然叫我一起去上厕所，这是第一次，还有人喊我一起到操场玩游戏，之前他们都不会记得我的，难道真的是蝴蝶结的作用吗？”
以上是第十八和十九篇的节选。
而第二十篇的语气看上去和小学相差甚远。
“花花死了，同学们好像又把我忘掉了，就算戴着蝴蝶结也没有人注意我，考了第一，但是只有班主任老师草草地夸奖了一下我，其他人都一窝蜂地去祝贺第二名了，他真的很受欢迎。”
“很奇怪，我并没有嫉妒受欢迎的同学，也没有感到难过或是愤怒，我知道同学们并没有孤立我的意思，他们确实很友好，只要我主动和他们说话是会成为朋友的，可是应该怎么开口呢？我小学的时候是怎么突然交到那么多朋友的呢？”
“都是别人主动来找我我才会和他们成为朋友。”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别人永远记得我呢？”

第二十篇并没有这么短，它太长了，充满了残雪的梦话般的反复的自言自语，残雪这个名字确实挺适合这个阶段这个风格的吴佳怡的。
吴佳怡当年跳楼的原因并没有调查明白，她没有写遗书，成绩很好，也没谈过恋爱受过情伤，她的家庭是普普通通的幸福的家庭，没有兄弟姐妹来瓜分父母的爱，也很少争吵家暴这些事情，父母太过明事理以至于将吴佳怡跳楼的原因都怪在自己的身上，没有做出跳楼学生家长常做的堵校门要求赔偿的事情。这些都是吴佳怡跳楼之后我所听到的事情。
难道吴佳怡是为了让大家永远记得她才跳楼的吗？确实，所有人都记得有个在初中早课跳楼死去的吴佳怡，报纸报道她，网络讨论她，但是大家似乎也没有记住她，人们记住的不是那个喜欢小熊喜欢看书的吴佳怡，而是一个跳楼的初中生，是一个社会压力集中体现的案例，是茶余饭后的一项谈资，就像是那篇报道一样，作者急着去讨论这件事反映的社会现象，谁也看不见吴佳怡本身。
这真的是吴佳怡想要的不被忘记吗？

说真的，如果是单纯被同学们忽视，我觉得残雪是不会想到跳楼以求关注的，但是如果残雪身边的同学包括我都被花花的蝴蝶结影响了，开始不由自主地喜欢吴佳怡、陪着吴佳怡，而随着花花的死蝴蝶结失效了的话，前后的巨大反差让残雪心理失衡变得极端，其实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超长篇的呓语中，我还发现了这样一句话“就好像他们喜欢的不是吴佳怡，而是蝴蝶结一样”。如果没有大红蝴蝶结的话，我确实认不出吴佳怡，甚至只是依靠蝴蝶结就武断地认为花花和残雪是同一个人。想到这里，我的心里稍有些愧疚，但是想了想我自己，又觉得有什么可愧疚的呢？我也和残雪一样，是个总会被同学和老师遗忘的人，上大学之后这种情况更是严重，我坐在宿舍里，舍友都常常注意不到我的存在，就好像我是透明的一般。我也没有什么朋友，没有人陪我，没有人记得我。没有蝴蝶结，就没有记得吴佳怡，而跳了楼，也一样没有人记得吴佳怡，跳楼只是另一个蝴蝶结而已。
突然微信电话响了，是小阔，她又看上了一个新的剧本杀本子，约我还有小元周末去玩。我满口答应，挂掉电话，一股异样从我心中浮起。
……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和吴佳怡一样透明？

我点开某手，想再看看当初的那个投稿，这两天我都没怎么看主播的直播。一点开某手，消息栏上的红点显示小宇又给我发了消息。
“我联系到当初那个投稿人了，明天下午一点我们会在吴佳怡学校门口的面包店见面，你如果想来的话就来吧。”
“你怎么联系到ta的？”
“我一开始直接问了主播，但是主播遵循职业道德没有告诉我，于是我把评论区翻了个遍，筛出了所有IP地址在江苏的人，然后一一查了他们的主页，还好投稿人主页发了自己上学时候的照片，而且评论不算多，累死我了。”
“你不是说不再调查了吗？怎么又回复我了？”小宇发来疑问，在我看来颇有些调笑的意味。
“我也找到了很多新的线索，明天同你说。哦对了，这个网站你打得开吗？”我把短信网址发给小宇。
过了一会小宇回复了“打不开，这是什么？”
“明天我再和你说。”

“好，这个是投稿人的主页，你可以先看看。”
我点开小宇发来的主页链接，那是一个大学女生的账号，看上去是典型的优秀现充，吃喝玩乐学习，生活多姿多彩得我都快睁不开眼睛了，她最新几条动态里，有以回初中看看为主题的视频，确实就是吴佳怡的初中，作者还在评论区里怀念了自己以前的好朋友，说她们两个都出了意外，但是没有细说是什么意外，相比指的就是吴佳怡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点开了作者的信息栏，果然，这个人的生日是5.27。
我再次点开登录界面，输入wujiayi3，密码527。

我连续点着登录按键，密码错误的提示不断弹出来，难不成是因为吴佳怡3号Yuki还没死所以登不进去？那画仨小人纯粹就是为了纪念吗？我一边发呆一边点着按键，突然我发觉网页动了，这次加载的速度极快，就好像和前两个网页不是一个服务器一样。

又到了熟悉的简笔画页面，我这回是真不知道该点第三个小人的哪个部位了，只好从上往下依次点过，话说第三个小人的蝴蝶结颜色刚才有这么深吗？
最后得出的结果是点击脖子，一股不祥的预感涌进我的脑子。
果然是Yuki的列表，和另外两人的列表相比，这里空空荡荡的，列表里孤零零地躺着一段音频。

音频的一开始是两个小女孩的对话，稍稍有点风声和树叶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什么有树的空旷地方，我一下就想到了自己的初中操场。这两个女生说说笑笑的，其中一个喊另一个花花，听上去这是其中两个吴佳怡，花花和另一个人，我仔细听着另一人的声音，有点像残雪……残雪这个名字的画风实在是太奇怪了，原来吴佳怡喜欢看古风言情，还是带中二风格的，我还是继续叫她吴佳怡吧。
吴佳怡突然对花花说自己语文作业忘拿了，让花花在操场等她一会，花花似乎是答应了，随着嘎吱嘎吱的塑胶跑道的声音，吴佳怡跑远了，一下子音频里安静了下来，安静持续了很久，我有些等不及了，看了眼音频进度条，这音频很长，大概有四十分钟左右，我试探性地向后拉了一分钟，还是安静，于是便开了倍速，安静持续了十一二分钟的样子，突然音频里出现了新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和吴佳怡的很不一样，吴佳怡的脚步声是运动鞋在塑胶跑道上快速踩过，而这新的脚步声很重很重，我又听见花花突然开始尖叫，然后大喘气，然后是人体倒在地上的声音，没了动静。
猝死。我想。
较重的脚步声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又过了七八分钟的样子，吴佳怡回来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也跑开了，过了一会带着一堆脚步声回来了，应该是去喊老师来着。
音频到这里突然自己暂停，但后面还有大概几秒的长度，我点击继续播放。
这句话很短很轻。
“如果能变成鬼就好了。”

重复信息，和小熊的故事是一模一样，基本没什么用，至于最后“如果能变成鬼就好了”，感觉上只是吴佳怡希望借助跳楼来让自己不被忘记的变体。
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花花猝死之前的较重的脚步声，之前大家听说的都是花花因为过度运动导致猝死，已知花花有心脏病，结合小熊的故事，花花应该不是因为运动过度病发，而是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导致的心脏病发。

我又想起之前和“不要忘记我”一起反复出现的“你真的不在场吗？”的疑问，很明显，不要忘记我是吴佳怡的愿望，那你真的不在场吗会不会是花花对Yuki的质问，莫非那个重重的脚步声实际上是Yuki的？是Yuki当晚惊吓到了花花导致花花猝死？我想这些只能在明天揭晓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到了约定的地方，这是一家面包店，也卖咖啡和茶之类的饮品，在靠落地窗的地方有桌椅座位，我选了一个巧克力小蛋糕，坐在窗边的位置。小宇很快也来了，我便将短信和网站的事情都简略地和小宇讲了一遍，小宇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的蛋糕挖了一半的时候，投稿人，或者说Yuki来了，她看上去是典型现充女大学生的样子，如果说小宇这个四分之一现充的家伙潮流程度十倍于我的话，这位Yuki的潮流程度约是三千四百九十二个小宇，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和我一样，小宇也一幅很震惊的表情。

Yuki在我们对面坐下，优雅地开始喝咖啡。
我和小宇面面相觑，小宇点了点头，我直截了当地问道：“请问您也叫吴佳怡吗？”
Yuki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你和另外两个吴佳怡是好朋友对吗？你们三个人的……代号分别是花花、上官残雪和Yuki对吗？”
“对，不过那是小学和初中的事情了。”
“吴佳怡的网页作业也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稿也是我投的，你们一定是想知道为什么吧？”
我和小宇重重地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你们既然能找到我做的网页作业，想必也已经看到了小雪的最后一篇日记了。说实话，花花猝死之后，小雪的状态就一直很不对劲，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我和她聊天、叫她出门她也提不起劲来，有一天她突然和我说，希望自己要是能成为一个恐怖故事就好了，就像血腥玛丽啊恐怖录像带那样，能永远在大家的脑子里面活下去，不会被忘记。第二天早上，她就跳楼了。”

“都那么多年过去了，怎么最近突然想起这个了呢？”
“啊，这个嘛……”她开始翻自己的小包包，从中拿出了一个本子，取出其中夹着的一张塑封照片递给我们，“因为刚放暑假回家的时候，我从书架上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张在草坪上拍的照片，上面是吴佳怡三人组，花花站在中间，小雪和Yuki一左一右，三个人都戴着大红蝴蝶结扎着马尾辫，画面定格在三人跳至空中的一刻，看上去充满了活力。
Yuki脸上满是怀念：“其实我一直在想着把她们忘掉，毕竟两个朋友接连去世，给我的打击其实一直很大。上了大学之后逐渐能正视了，我又想起小雪最后的话，一时兴起给几个短视频作者投了稿，又做了网页。不过小雪的故事是什么样的，我其实并没有想好，不过网友会帮我讲完的。”

我想起那些个营销号，这两天没看，也不知道别的短视频作者把故事传成什么样的。
还有最后三个问题。
“那我平板上的短信是你发给我的吗？”
“啊，你说小熊那个，是我发的，你当时是用这个平板登录的对吧？初始密码是她们两个的生日。”两个的生日？我皱了皱眉。
“那小宇家的同学录？”
“同学录？”
小宇将同学录的事情草草和她讲了一遍。
“这件事不是我干的。”Yuki立刻回答，“是，登录确实是需要吴佳怡加数字加生日，但是我把这个信息放在别的地方来着。按照正确的流程，你们应该在全选了第二个田径运动的子网页之后，在页面左侧和右侧发现小雪的生日，在最下侧发现花花的生日才对。”
我打开浏览器，验证了她的说法。

奇了怪了，那是谁干的呢？
我把同学录的照片递给Yuki，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个就是小雪的字，我不会认错的。”
“那这个呢？”我指着插图里的那行小字，“是花花的字吗？吴佳怡，花花猝死的那天晚上，你真的不在场吗？”

Yuki的脸更白了，她陷入一种不安的状态之中，托着下巴若有所思了一会之后，她放开咖啡杯。
“我不会在场的，你们也许不知道，我和花花还有小雪并不在一个初中。”
“谁说不在一个初中就不能在场了？”我的声音和语调变得让我自己感到陌生起来，“你在的那个初中比花花的初中晚自习放学要早半个小时，你完全可以在初一放学的时候混进去，你真的不在场吗？”
“小让？”小宇拽了拽我的袖子，我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缓缓地坐了下来。

“就算我在场又怎么样了呢？”Yuki似乎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花花是心脏病猝死的！非要说的话，是小雪突然离开，才导致了花花错过抢救时间吧？”
“明明是你，你明明知道花花有心脏病，为什么还要去吓她？”不知为何，眼泪从我的眼睛里涌了出来，鼻子也变得酸涩，我完全不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嘴在不断地动着，身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迷迷蒙蒙之间，我仿佛看到一高一矮两个小学生在吵架，小宇很努力地劝架。
“你根本就是因为花花的蝴蝶结才那么在乎花花的死的！”Yuki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幼稚，“明明蝴蝶结什么作用也没有，你为什么要一直钻牛角尖？你为什么就那么执着，就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了？”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趴在桌子上开始抽泣。
我的视野一下子变得清晰，我清了清嗓子。
“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在场吗？你做了什么吗？”
Yuki的抽泣声一下子就停住了，她抬起头，脸上哪里有什么泪痕。
“蝴蝶结，我拿走了蝴蝶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