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半段人生中,拜她的母亲的身份所赐,涅赫柳多夫从来不需要下地,因此,她也向来不清楚这些贫农的处境有多差,
她看向丘里谢诺克的房子:四壁半已朽坏,屋角发霉,整个农舍向一边倾斜,而且陷下去很深,以至墙脚的粪堆高齐一扇玻璃已碎、百叶窗也摇摇欲坠的小红框格窗和一个塞着破絮的小窗洞。门坎很脏、门也低矮的穿堂,一间比穿堂更旧更矮的小屋,大门和用篱笆围成的堆房,全都紧贴着正房。这些建筑原先是在一个高低不平的屋顶下面,如今只房檐上还有厚厚的一层霉烂发黑的麦秸,顶上一些地方已露出椽子和板条。
她在杂乱肮脏的院子里小心地挑选着落脚点,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房子前。
房子前有着一颗不知道谁种的树,旁边坐着一个黄发的小女孩,她穿着破旧的灰色裙子,蜡黄的脸庞上,一双茫然的大眼睛看着涅赫柳多夫。
“伊万在家吗?”涅赫柳多夫用靴子的上端压住大衣的下摆,友好地蹲下,对小女孩问道。
女孩听到这句问话似乎呆了,她把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却不回答。一个穿一件破破烂烂的方格土布衣、腰里系一根旧的红宽腰带的老人从门里伸出头来,也没有说话。涅赫柳多夫走到穿堂门口,又问了一遍。
“地母保佑您,老爷,伊万在家的,老爷,您找她什么事?”老人嘶哑的嗓音回答了涅赫柳多夫的疑问,同时她深深地弯下腰,似乎不胜惶恐。
“哦,您好,我找她,嗯......”涅赫柳多夫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小心翼翼地避开对方肮脏的腰带与衣物。
屋内是一派肮脏的贫困模样,丘里谢诺克站在昏暗的房屋旁边,用力将一段倒伏的椽子扶正,旁边还放着一堆被劈碎的篱笆——看得出来,倒塌的屋顶已经极大的破坏了这里。
“伊万,伊万。”涅赫柳多夫呼唤了两声:“丘里谢诺克!”
“啊,老爷。”丘里谢诺克这才转过头,她甩了一把手上的寒,在初春的寒气中,她的口中吐出一蓬蓬的白气。丘里谢诺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农民,她长着一头短而蓬松的灰蓝色头发,头上尖尖的耳朵与面孔同时转向涅赫柳多夫。她的双手大而粗糙,骨节有力地突出,显得格外有力。
她将椽子用力卡住,双手在腰带上随便擦了擦,才走到涅赫柳多夫面前:“老爷,地母保佑您,您找我?”
“谢谢你啦。我来看看你家里的情况,”涅赫柳多夫带着难以发现的嫌恶神情说,同时观察着那农民身上的衣服,“让我看看你要木桩子干什么吧,你在村社大会上向我要过。”
“木桩子吗?谁不知道木桩子是干什么用的啊,大人。只要能给我撑着点就行,您自个儿看见了。前两天这个角塌了。”丘里谢诺克嫌恶地盯着木梁:“只要动一动这些横梁竖梁就知道,没有一根顶用的木头。可如今又能上哪儿去弄木料啊?您自个儿知道。”
“没有木材,为什么不去找合作社要呢?”涅赫柳多夫难得地耐心问道:“再说了,你需要的不是那些边角料木材,而是合用的,新的木梁,”
涅赫柳多夫这般炫耀着自己对建筑的了解,而丘里谢诺克只是沉默不语。
“老爷,谁不知道合作社是个什么德行呢。老爷,我们都知道,要是什么都去合作社要,还称得上什么农民呢。老爷,虽然前老爷走了——愿她一路平安——我们还是要按照老规矩办事嘛。”
她鞠了一躬:“您只要大发慈悲,让我去您的林场里搞点木料就好了。”
“用旧料怎么搭?你自己说的,全都不行了,今天这个角塌下来,明天那个角,后天第三个角;既然要搭,那就重新搭,免得白费力气。照你看,这院里的棚子能熬到今年夏天不?”
“谁知道呢!”
“照你看呢?会不会塌?”
丘里谢诺克想了一想。
“全都会塌。”她突然说。
“你看看,在村社大会上你这样说就好了,你应该说,你的整个屋顶都得翻修,而不是要些木桩。你这样含糊的话,我们也没有办法……”
“太难为您啦,”丘里斯说这话的时候露出不相信的神情,也不看涅赫柳多夫一眼,“您只要赏给我四根原木、几根桩子,我自个儿大概就能对付了,不中用的木头还可以拿去撑正房。”
“您要如此,那就这样吧。”涅赫柳多夫无奈地摊开手:“这是您的想法,我不干涉。”
说罢,涅赫柳多夫就转身回家,算是完成了自己今天的任务。
//以上皆改编自托尔斯泰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