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_ゝ・) 叕死人了
早些时候,也就是在调解泳池打架纠纷的时候,广播里响起刺耳的噪音,Mike Echo, Mike Echo,cabin 3124,喊了2遍。
Mike Echo 是Medical Emergency的代号,也就是船上的急救广播,属于全域放送的紧急广播,船上无论是公共区域还是房间内部都能听到。客舱是从5层开始的,往下的4层是水线,是诸如食堂医务室之类的员工区域,3124是3层的房间,位于水线以下一层,是员工住舱,所以出事的是船员。
广播结束后我连着接了4个电话,第一通电话来自某个被广播吵醒的客人,只是纯粹出于好奇 为何凌晨会有广播打扰。我安抚他不必担心,船上并无大事。接下来的三个电话,却都是来自员工,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3124房间住的是谁?”
查了一下系统,一个肯尼亚厨子,和一个印度保洁员。皱着眉头胡乱试图念出他们拗口的名字,不过打来电话的船员们也不是他们的朋友,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了。我也懒得关心,就这样关掉了他们的页面。
死的是印度保洁员。两个小时后,在游艇会酒廊后厨偷吃一天中唯一的一餐的时候,和我搭班的夜班管家海蒂仕是这么说的,随后悄咪咪摸进后厨偷酸奶喝的夜班保安也确认了这件事。
我满手都是油滑的蜂蜜芥末酱,愣了些许,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是放下手中为了塞进嘴里而被挤得变形的三明治,还是继续进行了一半的咀嚼动作。
今夜自从接班起就没有停下来过。先是头等舱的德国大妈因为电梯口的英国小年轻们太过吵闹,妄图对他们进行教育却反遭群殴;再是楼下普通舱里的某个小孩儿贪玩走丢闹得差点全船大搜查;还有在泳池因为国籍问题大打出手的意大利和法国小哥,现在又轮到了每次响起就注定没好事的急救广播。
海蒂仕提议我们今天吃得好一点。我很难不赞同。
游艇会的客房点餐不收费,所以可以冒充有客人点单,做个假定单交给厨房,然后再让夜班管家摆好托盘做出要给客人送餐的样子,从厨房里取了餐,就可以躲进礼宾台前面的游艇会酒廊后厨里大快朵颐了。
晚上的客房送餐菜单内容并不丰富,斟酌良久,选定了总汇三明治作为主食,墨西哥玉米片作为配菜的惯例套餐。给厨房打去电话时,海蒂仕特别吩咐我让厨房把三明治里的煮鸡蛋换成煎蛋,再搭配一碟蜂蜜芥末酱。
我多做了一步,要了加盐和胡椒的溏心煎蛋。为此获得了几乎贴上脸了的大拇指。
我从未吃到过如此幸福的三明治。
白得滑嫩,黄得浓稠。煎蛋被一切为二,溏心的蛋黄缓慢滑落,便缓缓流淌,无可遏制的渗入三明治的每一层里。涂满蜂蜜芥末酱而变得滑溜溜的三明治,甚至有些难以握持,一时间无法决定该从何下口。但只要咬下一口,便是溏心煎蛋的温柔,和芥末酱的刺激,交缠纠结于味蕾。原本干得难以下咽的三明治,竟也变得能够带来短暂的幸福了。
喝点什么呢?我们从酒廊从不上锁的橱柜里拿了2罐雪碧。玻璃杯里丢了几块冰,本也没多想,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吧台上的草莓糖浆、百香果浓缩液和甘蔗汁,一股脑儿全倒进了杯子里。最后才是雪碧,轻轻一倾,红橙色的液体在杯底悄然积聚,与那透明的气泡水逐渐交融,色泽愈发鲜艳,原本奇怪的混合物现在看着倒颇为诱人。取个名字吧,我提议。这款莫名其的深夜毒药最终被命名成了Zitish,取了我名字里一直被误读了的奇怪发音,和海蒂仕名字的后半部分,抿一口,又甜又带汽,还怪好喝的。
死去的船员,于是成了字面意义上茶余饭后的话题。他姓甚名谁?是否已有家事?如何寻得这份工作?在船上有朋友吗?三十郎当岁,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又有什么值得书写的故事呢?
恐怕再没人知道了。
海蒂仕开了些无关痛痒的玩笑,而我想着前些日子吃过的黄油咖喱鸡,你一言我一语,用尽了所有想到的最离谱的奇谈怪论去压抑那直冲心头的莫名其妙的沉滞感。我没法不去想,如果没有人去记得,去写下自己的故事,葬礼上的人们,讲不出任何关于自己的故事,那当我们撒手人寰的那一刻,是否也会变得如此荒唐可悲,甚至让人发笑呢。
当我再打开系统,输入3124这个房间号的时候,弹出的只有那个肯尼亚的厨子了。退回主界面,船员人数从1716变成了1715,在某个从未被人注意到的瞬间,那个我们未曾谋面,也不知道姓名的同事便这样被抹去了身份。
电梯口,怀抱着一整摞脏盘子的海蒂仕,勉强腾出一只手来,举着那杯还剩一两口的Zitsh,讪讪的说,敬我们印度老兄。
我没搭腔,前台的电脑早些时候出了点故障,很多表格都还没有做,一会还有防火门的开闭测试,今夜注定是闲不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