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我的爱人,我亲爱的您:
那天在走廊里,刚刚下课,人还很多,很多班门前都有两个课代表围着老师。您突然调转方向跟在我后面,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一直以来都是我跟着您的,就躲在您视线外的角落里跟着。
您依然向我的方向来,没有偏离一点,我大概能确定您是冲我来的了。我下意识躲了您几步,然后马上觉出我这举动是错的,又立马停住。
您不教我已经很久了,教我的时间总共也只三个月,您单方面已经整整一年没见我了。但我知道,您记得我。或者说,您又从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里重新记住了我。
“还好吗?尹岱。最近不大适应班级环境了吗……”
您这样问,我不奇怪。
我捅了很大的篓子,一夜之间,成了年级里恶名昭彰的法西斯。我真想说对不起……只对您说……可他们不让,于是我只好什么都不说。
老师啊,您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杀人了。杀的人是您。
年轻的学生,热闹而疏远,亲密又冷漠。我现在明白了,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以前曾大胆地猜过,我绝对不会活成他们,我一定是一个活得热烈的人——我这么猜,我不怪我,那是因为我见到了您。
您的黑衬衫,我很喜欢。
但那种东西,浮在表面上的一切,我明白这些早晚烟消云散,但还是甘愿献出爱心,甚至甘愿为之一死——那样纯粹的美,让我和它融合一晚,把我揉碎,把我揉烂,把我放在界限的欢愉上推下去,让我永不复生——我心甘情愿。
年轻的同学,就像还在生长的杂草幼苗。其实谁都知道,争夺养分才能存活,存活永远第一位。我们鼓吹团结,集体形同虚设;我们鼓吹友谊,朋友形同虚设;我们鼓吹爱情,爱人形同虚设。
我们鼓吹表象,我们迷恋表象,表象与我同在。永远同在!
生下来,带着存活和繁殖的冲动,我不认识你的内心,我只认可你的表象,我们就可以结果,我们才得以存活。
但,我们结果的那一天,我们都没能存活。
那一天,下午四五点钟,您刚上完课,正在盆架上的水里洗手。您拿毛巾擦着手,笑着问我有什么事。
眼前是干爽的笑,自己内心里却是片片溃烂的湿疹。我竟在您面前瘫坐到地上哭了。
您两只手扶着我的胳膊,手还没来得及完全擦干,带着五月份特有的潮热,带着雨后地下出漏的电流。我就隔着校服布料自私贪婪地榨取着潮热和电流。
那天是您给我们上的最后一节课了。
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我无力,我瘫倒在您怀里。您也没有躲开。
我爱您。我明白了我爱您可能只是因为我怕死。我一面尽力淡出您的生活而不去打扰您,一面又自私地希望您回过头看一眼藏在暗处的热切目光。因为我怕我没有您,没有您我就只有死了。
躺在您怀里,我忍不住用手触碰您的嘴唇。您大概是因为怕伤我心,也没有躲开。
然后我就顺势吻了您。
您也没有躲开,但手离开了我。像只发了情的肉虫一样蜷在您身上,您也只是那么躺着,黑衬衫下的身体像任人宰割的鱼肉——是不是每届都会有那么几个学生,会对您索求这样无礼的安慰?您大概还是怕伤他们心吧,每次都像现在一样压制着错愕痛苦的表情,纵容着他们。而我就混成他们当中的一个,和他们不分彼此。我倒希望这样。
这时,停电了。灯全灭了。
但在下午四五点钟,这影响不大。所有人围到电闸那边去了,不会有人来办公室了。
还在保守着的那层黑色鱼皮被我剖开。想起我在池塘与芦苇之间的小时候,去抓了鲫鱼放在盆里,然后用筷子戳破鱼的眼、戳下鱼的鳞,血流出来内脏流出来肺泡浮上来,直到鱼血漂满一盆为止。鱼血用来浇灌铁线莲,开花的鱼喂给黄白相间的无主小猫,那年夏天它刚生完孩子,家里椅子把手上还留下过它的脚印。
你我变成蛇在幽谷里互相裸绞,变成海浪下震颤的礁石。教学楼在向后倾倒,汗水泪水不再只为努力奋斗而流。我握着你改作业写板书的手探了进去,探进一场绵长湿滑的地震……床笫之欢,切肤之爱——切肤之痛!……
我曾认为人与人之间最强烈的融合不过于此,就和水与水融合一样。可人与人就只能一方做水、一方做鱼。鱼可以用自己的血标记一盆水——这盆水不能用来擦玻璃洗菜了。而鱼这么做的代价就是会被用来喂猫。但如果那盆水有一片池塘、一条运河那么大,一点烂鱼的血一会儿就漂没影了……
来电了。你被剖开的黑色鱼皮又被缝合好。一摸地板上有什么又热又湿的东西,确认半天发现是自己两腿间流出了一片鱼血鱼内脏和一个肺泡。我心里一下紧张起来。真还不是因为我怕死,而是因为我怕做鱼。
然后我就发现是你倒在办公桌上死了。
死亡和做鱼的诅咒都离我远去,可我并没有觉得我活了过来。
我把鱼留给我的一地遗物收进袋子里,拿到花坛埋了。第二天学生处就来人问我那晚在花坛里干了什么。我哭着答道我没钱吃饭快饿死了,意识模糊地在学校小池塘抓了条鲤鱼生吃,吃完把下水全埋花坛里了。
您还在这里教课,您还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我做的事就像一点点鱼血在大运河里冲没影了。虽然有不少人传我法西斯的恶名,但没人再摆出什么证据——我只是个吃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