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宫金碧辉煌,朱墙交汇,上方铺琉璃瓦,飞檐立着铜铸的瑞兽,大小宫殿坐落其中,似森罗万象的迷宫。至皇帝起居的内殿,已是乌木立起门窗,缟玛瑙作了地面,须得二人合抱的降香黄檀精雕细琢,成了立在内殿侧位的梁柱,担着挂满了厚重幕布与绸缎挂帘的庑殿。
皇帝与白道行对坐,垂下的帐幕将两人隔开,仅能看见对方模糊的轮廓。巍阳约在卯时,曦光透过乌木窗棂,在细密柔软的地毯上投下华丽的阴影。
“求长生啊……遥不可及。”
幕后的身影发出轻咳声,而白道行只是把整个身子靠在太师椅上,目光游弋,仿佛面前空无一物。
“虽得仙法身损止,难耐伤病蚀肌骨。白神仙,可还有转机?”
内殿寂静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头撑着抬了起来,凝视着帷幕之后的人影。
“草木枯干,花朵凋败。生者必灭,这是自然的道理。”
白道行缓缓开口,不卑不亢,语调平静。而此般够得上僭越的尖锐言辞,却也没能叫对方不快,只是以轻咳替代了尴尬的沉默。
“再者说,陛下也不过是为长久统治下去而投入外道,并无求知与探寻的意念,能做到这种程度,也算机敏了。”
“若不是非要身体力行,朕是半点心力也不愿投入在上面……咳咳,内宫、外臣、帝国诸省,哪件事不比个人的好恶重要?”
听闻此话之后,白道行却是轻笑出了声——这场景过于稀罕,以至于帷幕后的身影,也不禁微微地往前倾了点。
“你笑什么?”
“我笑我驽钝,”她长舒一口气,又靠在了太师椅上,盯着层峦叠嶂,严丝合缝的庑顶,平缓说到,“直至今日才认清,坐在面前的并非有血有肉的人,而是条驱使着官吏、军户、匠人、货郎、农民和奴隶的鞭子。”
说到这里,她又是轻叹一声。
“长生也好,权术也罢,陛下终归是一心求索之人,中无杂念,叫我羡慕——反观我踽踽六十余载,所寻之道无数,而今已觉大限将至,却也不知何物为我所求,真是悲哀……”
幕后的皇帝微微沉吟一阵,随即也轻笑一声。
“白神仙可知此城之典故?”
“讲。”
“此城为庾所建,史记称:‘庾询巫,何处可安居?巫言,见得盲人即可。后率部至河谷,见一部落居于朔山以南,终年蔽阴,又无水利之便,土地贫瘠,人皆瘦骨嶙峋,而环顾四周,见得朔山以北,皆白日绿草,沃野千里,方明盲人之意,于朔北筑垒建城,名巍阳’。”
话至此处,帷幕后的人影又是往前倾了倾。
“白神仙就是那居于朔南的盲人,虽有眼,却看不见朔北的膏腴,虽有心,却想不出迁徙的主意。”
“师父也称我是‘心盲’,陛下既有慧眼,可否为我指点一二?”
“自个悟吧,长生难求,权术难御,盲愚亦难醒……”
白道行的声音带上了点急切,而帷幕后方的皇帝却是缓缓起身,人形的阴影随着远离的脚步声逐渐淡薄,直至消失不见。
日光攀上她的脸庞,叹气声若隐若现,此刻巍阳约在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