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于云,无以照夜,大地暗影千里,仅一抹缟素孑然,似是未能归月的残光。
在这处避世的篱间小院之外,园艺师跪于门前,黑剑杵在她身旁,于无月的黑夜中若隐若现。她跪伏,却无屈从之意,亦无尊敬之感,仅是个维系着跪姿的女人,与身旁立着的黑剑别无二致。
因为剑尖没在土中,剑才能立在地上;因为曾被教导要敬重此人,她才会行此大礼。
柴门微敞,一只仅剩皮包着骨头的枯手往里招了招,园艺师方才拾起黑剑起了身,跟着进了院里。越过门扉,便见得枯手的主人是个佝偻干瘦的老者,一脸的皱纹,挤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我老啦,孩子。”
老人步伐缓慢,而园艺师紧随其后,配合着老人的步调,无焦无躁,如井中死水,波澜不惊。
“老成了废物一个。让你进来呀,也只是想叙叙旧,可别会错了意,我可连煅炉的风箱都踩不动咯。”
后方的缟素仅有默然,而老人却是见怪不怪,将之引导至院中石凳后,似是体力不支,坐在上面后便不动了。他抬头仰望跟在自己身后的女人,黑暗之中,仅能看见苍白而模糊的轮廓。
“哎,老了,不中用了,这点路都走得直喘……你去沏壶茶吧,灶里还有柴火,煮茶的壶用旧的,壶身上面有泥点的就是,舀水用方头的木瓢,圆头的那个摔了一次,不干净。茶叶在有鸳鸯雕花的柜子里,就在床头那儿,少抓点,用三根手指夹起来一撮就成,别逮着就是一大把。”
老人用日常的语气差使着园艺师——这个屠人愈万的魔头。而她却以点头回应,面对絮叨没有丝毫不耐烦的神色,听完便朝着里屋走了进去。
庭院和屋子仅五步的距离,园艺师在里面翻找和舀水的杂声,混杂着周遭的虫鸣,在老人耳中断断续续地响着。他仰望着既无月光,亦无星芒的夜空,深沉地呼吸了几次后,身子也随着松垮了下来,眼睛自然而然地垂落,随即看见园艺师搭在桌边的黑剑,目光里霎时多了几分怀念。
“上次见面时,还是你代你师傅过来取这把剑呢,那会儿你多大?十六岁?”
屋内的响声停了小会儿,随即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那会儿……虚岁十五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算起来,你今年也有六十多岁了吧?上了年龄是这样,即便看着年轻,脑子也开始朽了,容易忘事儿……哎,一晃眼啊,四十多年过去了,这剑历经风霜,既没折,也没卷刃,不枉我为其倾注了大半心血。”
老者伸手摸了摸黑剑,皱纹之下的眼眸,又流露出了无比的爱怜和自豪,而欣喜之中,又埋着一丝黯然的忧伤。
天时流转,月影渐显于穹间,顷刻白光如瀑,在漆黑的袤野上划开一道苍白的口子。正值此时,园艺师端着茶具从内屋走出,将之摆在老者面前。动作虽不讲究,但麻利而干练,似是乡下那些担着半边家庭的姑娘。
老者端起茶盏,示意园艺师落座,浅啜一口之后,半是怀念,半是感慨地说道。
“竹翁每每与我饮茶都要谈及你数次。在我父亲给他铸剑那会儿,他就是叫人闻风丧胆的刺客了,即便到了暮年,锋芒尽收,不露衷曲,言及你时仍是掩不下的骄傲……纵使他清楚迟早会死在你这个令他自豪的弟子手上。”
言及此处,他抬头看了看被月光照得发亮的黑剑,又看了看女人那一身在月下泛着白光的缟素。
“今日再见,剑虽是风采不减,却也染了诸多牵绊,你怎的比剑还不堪?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权当讲故事吧,给老人解解乏,当你扰我清修的补偿。”
园艺师抱着茶盏沉默约半刻,此人默然之时,诸木百草、虫蛙夜鸦均不作声响,山间小院静谧如死境,直至她轻启那隐隐发白的双唇,夜间才重归生机盎然的喧嚣。
“起先,我求名望——彼时有人笑我一介女流,年轻气盛之下,便女扮男装,挑战天下豪杰,不知不觉就成了人人敬仰的高手。”
“呵呵,那时人人皆言‘黑白郎君’乃当世天下第一,我那时已经退出江湖,却能凭传闻中的模样猜到是你。不过,后来为何销声匿迹了?”
老者问及此处时,园艺师又是沉默了一小会,亦是浅尝一口茶水后,才缓缓说道。
“被人追捧着实舒心,但听着吹嘘越多,心却越空,有天着实受不了,索性抛却名望,重回女儿身,重走江湖路。”
“虚名不过浮于世间,人生长不过百年,天下第一,你又能当多久呢?倒是这般重来的魄力,与你师傅有几分相似。”
老者笑道,而园艺师也不反感他打了茬,反倒接着说了下去。
“正是如此,建立于实力之上的名望不过空中楼阁,待到老朽,又有谁认这第一?我以为心里的空洞是对身后名如过往云烟消散的恐惧,所以,破镔天原之秘,散发秘籍,此举便是叫武林永世将我牢记。”
“呵呵,当下‘血经’泛滥,彼时诸多阴谋甚嚣尘上,却也被时间抹平,而今依旧无人不晓那无名游侠于启圣四年之壮举。可你看着仍不得志啊。”
园艺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散发出去的那一刻,我便明了,他们日后你挣我夺,必然记得那日的盛景,我的事迹注定流传百年,正如百年前的血真人叫武林胆颤而觊觎。但,心依旧空着,找不着边。”
“也就是那时,你突然销声匿迹了。然后呢?”
“师傅跟我说过,若名望非我所求,那就退一步,往后退一步,眼界就开阔了,自然能看见自己到底要寻求什么。”
园艺师的脸上闪过一丝怀念,但这份怀念,旋即便被平静的面容给挤占了出去。
“我在漠北隐居了三十多年,远离中原种种纷争,也在那儿结识了一位柔然人,与他结了婚。他叫我‘阿钦那’——用中原语来说,就是‘园艺师’的意思——因为我在那时候图消遣,捕猎游牧之于,开了片花田。再往后,我跟他生了两个孩子,又抚养着他俩长大。”
“谁能想到呢,竹翁的亲传弟子,居然跑去了漠北,和塞人一道生活了。”
老者摇了摇头,却是想到了什么,接着问了起来。
“退下来三十多年,你看清了吗?”
园艺师摇了摇头。
“我想,师傅也有他不清楚的事情。”
她叹了口气。
“虽是看不清,但不清不楚的活着也好,此前闯荡武林时,碌碌者举目皆是,本以为我心思澄澈,却也不过芸芸众生的一员……只是有朝一日,我那女儿问我心事时,我便想到——若我真心牵挂这个家,定然会为儿女的死去而伤痛。”
老者听罢,一言不发,只是将茶盏里的茶一饮而尽。
“母亲残杀子女,妻子谋害丈夫,这般匪夷所思的大罪落在我手上,心里却翻不起任何波澜。从那时起,我便清晰了内心的想法——我只为一个目的而活。再往后,便是继续探寻的老路了,谋权力,杀司谒王,入主朝廷,趋炎附势……只可惜啊,仍是错的。”
园艺师说到这里时便是一声叹息——这声叹息,在不知不觉死寂下来的山林间,比军队的号角还要嘹亮,比天边的惊雷还要振聋发聩。
老者放下了茶盏,没有示意叫园艺师再斟茶,也没有自己动手的打算,他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捋了捋凌乱的胡须,又把两鬓的头发打理规矩,理顺了衣襟,正襟危坐着问起了话。
“竹翁在死前,还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师父还说,我是心盲。眼睛雪亮,心却是瞎的。”
园艺师亦是放下茶盏。她站起了身,月光洒在她的背上,叫老者没于她的阴影中。
“你当今看着狼狈,却是心明眼亮。”
老者半是欣慰,半是惋惜地说到。
“是的。”
园艺师点头回应,食指已搭在黑剑的剑柄上。
“我本是瞎的,如今能勉强看见了。”
语罢,青芒骤现,微风复起。而正襟危坐的老者,那整洁的头发和胡须不过被微微吹动,随即回归了一丝不苟的样貌。
园艺师起了身,缓缓离去了,既无收拾茶具的心思,也没有道别的意愿,死寂的山宅间,仅有黑剑在地面划动的低鸣,直至其被负在园艺师背后,不安的鸣响才变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而老人,在园艺师关上柴门,隐于林间后,脖颈处才缓缓浮现出青紫色的黯淡血痕,直至过去数刻,面容才缓缓变得灰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