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窗玻璃是像啤酒瓶底一样的材质，透过窗户往外面看去天空就像是一潭死水一样绿油油，阳光照在人脸上衬得人跟刚出土的僵尸似的，实打实的活见鬼。

而且，窗玻璃不知道是哪个环节没装紧，稍微起点风两片玻璃就开始打架，乒乒乓乓还以为哪里在搞拆迁，惹得人心烦意乱的，在两片玻璃间塞了堆纸团子才没那么吵。

学生们基本上都不喜欢学校的窗户。

…至少我是不喜欢的。

不过，眼下最恼人的声音不是这个。

咕咚。

又来了。

身旁响起连玻璃窗的哀鸣都压不过的动静，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往旁边望去。我的同桌正就着水生咽下一颗有拇指头大小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据我观察，那玩意形状色泽都像是裹了层糖粉的大颗糖丸，他非要整个吃进去，被噎到翻白眼也不多嚼一下，吃完就捶胸顿足cosplay人猿泰山好一会儿，期间不断灌水被呛得连连咳嗽，声音可大了。

我的同桌叫余涉，前些日子才转来我们学校。

说实话，离高考就剩个把月了还转学的我是真没见过，不过说不准人家有什么隐情呢，所以我也懒得多问。放早一点我肯定是乐意跟他打打关系的，但是高三实在忙得紧，我是真没什么精力经营新社交了，跟这位新同桌的关系也就不咸不淡吧。

说实在的，除了爱生吞糖丸这个怪癖外，我还挺喜欢他的。他很瘦也很白净，性格也文弱，上课从不找我说话，爱干净，会主动清扫我俩座位底下的垃圾，总喜欢带个口罩。

周围午休的同学被吵醒后纷纷朝我这边投来怨怼的目光，我尴尬地笑了两声伸手帮余涉捋捋背顺顺气以免他横尸当场。他整张脸都憋得通红，眼泪挂在眼角唾液挂在嘴角，善良的我贴心地递上张纸让他擦擦。

他在咳嗽间隙小声说了句谢谢后接过纸，收拾一番后又重新拉上口罩，看来真是被噎得不轻。

“余涉，你这个是什么啊？糖吗，还是中药丸子什么的…每次见你吃得都好难受。”最后，我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

“…嗯。”余涉不清不楚地从鼻腔里憋出一句回答。

这算啥，我大失所望。到底是还是不是？是的话又是哪个？但我估摸着我俩也没熟到能让我继续追问的程度，于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教室里很快重归寂静，休息时间是很宝贵的。平稳的呼吸声和沙沙落笔的声音重新占领了周围。我在这免费白噪音里也很快整理好思绪，重新投入刷题。

我是中午不睡觉下午也不会犯困的体质，就算有点迷糊整这么一出也彻底清醒了，喝口水开始头悬梁锥刺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生命可以轮回，高考只有一次( `д´)！

po困到错字遂眠之(`ε´ (つ*⊂)

忘记说了，我叫秦无忧，就读于珞珈市某郊区普高的文科尖子班。

说是尖子班也只是从矮个子里拔高个儿而已，整个学校的教学质量都和窗玻璃一样破烂得令人牙酸。虽说教育资源的倾斜在哪儿都是难以避免的事情，但我们这块的重高连市区那块最烂的普高都比不上未免太过不真实，真的是在同一个城市吗？！

得知我竟滑档到这个郊区普高后我悲愤欲绝，亲朋欺我好友笑我，只有老师宽慰我：我们曾经也曾辉煌过。根据拉姆赛定理，世界上每六个人……以下省略，总之说不定我跟某朝皇帝沾亲带故呢，还用得着你告诉我我们祖上阔过。

珞珈市不完全算南方，但绝对算水乡，江河湖海里占了前三项，水比应届毕业生简历自我介绍栏里掺的还多，每年夏天都得整回洪涝，暴雨更是说来就来，雨季随便一张照片加个滤镜就能低成本拍出院线末世大片的效果。

不过，我旁边那扇窗户外的景象稍显不同，呈现出一种别出心裁的日式文艺片画风——清澈的淡绿色湖水表面摇曳着几片浮萍，夏日特有灿烂阳光倾泻而下，投落一把碎金似的光斑…。

“靠！老秦你关下窗户！一股子鱼腥味！”

没艺术细菌的东西，我恨恨然把开了一条缝的窗户给合上，眼中的湛蓝天色又复归碧绿。

窗外那片湖本来只是个没填上的深坑，不知道是建筑施工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时期的产物。反正一到雨季那儿就会被雨水灌上，根据雨量在满满当当和要死不死两个状态间切换。

说来也怪，这水坑里明明是片死水，多年来却一直清澈见底，而且不知道谁投进了一群红色的小鱼苗，年年没见长大，却总是能看见在游。被学校逼得将疯未疯的高中生见树上的鸟拉屎了都要凑过去尝尝咸淡，此等奇景又怎能幸免于难。关于水坑的各种猜想层出不穷，传言也愈演愈烈。最后，在无数离奇说法中大家挑了个最中二的奉为正典，这场闹剧才落下帷幕。

最终，小水坑得名「观音湖」。

其实我对神神怪怪之流不太感兴趣，奈何我的室友兼后桌俞衍对这种事情可上劲了。我被逼无奈听她叽里咕噜了一番观音湖被赐名的缘由，什么观音手中柳枝上垂下的一滴露水，放下凡历练的观音座前童子化作不死不灭的幼鱼云云…这不纯扯淡吗。

哦对了，介绍一下，刚刚那个没有艺术细菌的东西就是俞衍。

关好窗户后我干脆利落地啪啪两下直击小俞同学的天灵盖，她还一副迷迷瞪瞪的样子跟周公难舍难分相亲相爱。

“起床起床，约好了跟茯茯姐这个点溜去食堂吃饭的，”我看她睡眼惺忪的模样恨铁不成钢，“昨天是不是又看鬼故事吓得半晚上没睡着，困成这样真怕走你前面的时候你突然给我拜个早年。”

“哎哎不会啦我真没有呀…”俞衍刚睡醒，说话像蚊子哼哼，不过动作倒是很麻利，完美避开了她熟睡同桌的身子从里座钻出来，猫下腰和我共同出演谍█谍2。

顺利从教室后门溜出来后，我和俞衍避着行人偷偷摸摸地往食堂前进。不是饭点时吃不起，而是饭点过后吃更有性价比。不用排队，不用抢座，而且学校有规定不能留剩菜，我们这种踩着午休尾巴去打饭的总能占到不少便宜，毕竟我们不吃的话这些菜就是被倒掉的命。

一路过关但没斩将，鬼鬼祟祟的我俩终于顺利潜入食堂。茯茯姐穿着裁短了下裙的夏季校服坐在食堂门厅的沙发上，对我们扬起一个亮闪闪的笑容。

她很漂亮，是让人挪不开眼的那种漂亮。

茯茯姐全名叫郁茯，和我还有俞衍不在一个班，去年因为个人原因留了一次级，比我和俞衍要大一岁。

我偶尔会羡慕她，同时我也清楚有些东西是羡慕不来的。有那个闲心去想，还不如老老实实把握住能把握的东西。

比如说，高考成绩。

我们三个打好饭在空荡荡的食堂就座，这种包场一样的感觉真让人暗爽，仿佛化身来视察的学校领导，同学们避我如蛇蝎，自动创造出半径二十米的安全区。

“俞衍气色怎么这么差，又熬夜了？”郁茯抬眼看了看一副死人脸的俞衍，变魔术一样从袖口掏出两支速溶咖啡粉，“不嫌苦就喝，下午不犯困。”

“午觉没睡好…”俞衍整个人焉头巴脑，目光幽怨地转向我，“被鱼熏了一道又被老秦揍了一道…哎，你说你旁边那个谁中午在干嘛啊。”

“什么事？跟我讲讲嘛。”郁茯撑起身子，毫不掩饰自己对八卦的热衷。绝对不是我想要编排同学，是因为茯贵人不仅聪明还实在美丽，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我我实在无法拒绝。

但我没想好该怎么开口，先望着紫菜蛋花汤里跳舞的蛋花发了会儿呆，在脑内组织词句的同时伸手扯一把俞衍的小辫子，免得她栽进饭盘里。

“我也不太清楚，他好像每过几天都会拿一颗糖丸，嚼都不嚼就咽下去…嗯…或者，那是长得像糖的中药？”我伸手比划了一下糖丸的大小。总感觉像是在说同学坏话，略有罪恶感。

“噢——如果是中药的话那我还能理解，那玩意儿太苦了，换我也不想嚼，”俞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但他就不能掰开再吞吗，也就多喝两口水的事，弄得大半个教室都被吵醒了。”

“有人把这么大的东西吞下去了？”郁茯则是对我比划出的大小感到震惊，嘴里啧啧称奇，“还过几天就吞一次？真乃奇人也。”

就在这时，郁茯的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她紧蹙着眉望向屏幕上大大的“教务处猪人”五个字，风卷残云般吃完剩下的饭菜，末了不忘优雅擦嘴维持形象。

“我又要去给学生会做牛做马了，估计是要突击检查，你跟你们的亲朋好友通知一声把不该出现的东西藏一下，免得到时候怪我误伤。”

郁茯捏着手机跟我们叮嘱完后才接通电话。

她高二是学生会副主/席，拥有羡煞旁人的携带手机入校权。本来升入高三时，学生会成员会自动退会，专注复习。但教务处主任总爱刁难接任副主/席的那个女同学，给小姑娘气哭几回。郁茯实在没办法，只能重回岗位继续接手学生会事务。

好在其他学生会成员也知道这件事，颇为体谅。除了这种教务处主任直接电话打过来摆着明要她去处理的事，其他工作大家都会给她分担分担。

“遵旨，茯茯姐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和俞衍不约而同地捏着嗓子恭送郁贵人起驾回宫。郁茯噫了一声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赶去教务处了。

磨磨蹭蹭一番后我和俞衍也结束摄入生命体征维持餐，打算故技重施从后门溜回教室。结果才走几步就听见一阵嘈杂人声，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该不会是哪个教导主任来抓人了吧。我把脚步压得更轻，侦查一番周围确认没有老师的痕迹后才把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咽回去。

结果，我俩刚打开门就看见我们的座位像芝士一样被两面包夹，桌上的书架和椅凳都被撂倒，场面堪称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