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师叫重岳,是玉门人,因了骁勇善战、忠义双全,在整个北方都十分的受人敬重,甚至于演变成了偶像,被供在庙前烧香敬拜。村里的宗师庙不华丽,只有一进小院,院子是村民们活动的场所,北头的正屋里供着宗师的像,供桌上烧着三支线香,摆几个苹果、一碟饽饽。逢年过节时,或者村里有喜事的时候,会有练武的中年人踩上高跷,穿着黑色的武功服,在院子里打拳、做气功。
我问父亲,为何宗师就能被供在庙里,信黍神却不行。
“呸,不许瞎说!”父亲在我头上扇了一巴掌,“宗师是玉门掌兵的将军,打过大胜仗,一心为国为民,自然该敬拜,怎么能拿来和疯话相提并论!快跪下,高跷出来了。”
一个男人踩起红色的高跷,从院子的东北角踏着四方步走了起来。我跪在父亲身旁,学着他的样子把头伏低,额头和双手的手心紧紧贴在地面上,念宗师的名号。父亲说宗师会踩着高跷从我们身上跨过,是“重山重岳重重越”的意思,我抱着头,生怕被宗师的高跷把脑袋踩破,只听见右耳旁传来“咚”的一声,然后是左耳旁“咚”的一声,随后“咚咚”的声音就离我越来越远去了,再接着就是父亲喊我起身的声音。
父亲在宗师的像前上了香,又磕了几个头,于是整个祭拜结束,吹鼓手们吹起唢呐,敲起锣鼓,庆祝我家的房子落成,街坊们来祝我父亲将来的装修顺利、租房子的生意红火。
村民们又放起鞭炮,噼里啪啦的烟尘里,我看到疯子跪在庙门外马路对面,一棵烧焦的枯树桩旁,喧闹的锣鼓声中,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在树桩上,流的血和炭灰掺在一起,黑红黑红的,又都蹭在树桩和他的棉服上。
“他磕头做什么?”我问庙外看热闹的人。
“不知道,疯子。”人家回答。
“像是在求什么神仙呢。”另一人说。
“求神仙做什么呢?”我又问。
“说是让神仙使枯木逢春,起死回生。”答说。
我便不再问。
房子落成后很快就招来了租客,父亲善于营生,脾气又好,和租客们都说得来话,租金也是比镇上便宜许多的,于是不过几个月,新房子就住满了人。但家里的化粪池不过一个月便开始堵塞,请了几次水工都修不好,甚至于愈是维修,那污水却变本加厉地翻涌上来,直溢流到街面上。
父亲起了急,头上的白头发眼见的多起来。那日我回到家里,听见他在屋中和别人通话。
“怎么会修浅了……浅了多少……当然是,要动路面……泵我是有的,在库房里存着……”
我推开门,屋里的烟味呛得我进不去,父亲手里打着电话,桌上的烟灰缸里按满了扭曲的烟头。父亲说施工时看错了图纸,下水管埋浅了,不多不少,刚好三尺;污水系统里的水倒漫进我家的化粪池,只能用水泵把水抽出来,手动排到下水道去。于是自那日起,我们父子俩每隔两周都要去马路上挪开化粪池的井盖:父亲用绳子吊好水泵,仔细地顺进井里,出水的帆布管子捅在下水道口里,我站在两米外的泵房里,捏着鼻子插上电源。父亲蹲在井口,赤裸着的双手攥着绳子,我在旁边盯着喷涌出的污水,一旦水流失控,就得立刻拔掉插头,调整水管的姿态。抽脏水的整个过程要持续十几分钟,之后还要用很宽大的铁勺去舀化粪池里沉积的污物,用塑料袋装好,丢到垃圾堆去。我们两人都没有戴手套和口罩,父亲拿长柄的铁勺,我给他撑着塑料袋,再去丢掉,腥臭的污物就滴在我们两人的鞋子前面。
我们每次做这些工作时,疯子都站在巷口看。我把手臂伸得远远的,提着垃圾袋去扔的时候,他跟我打招呼;我回去和父亲继续做活时,他就用手去扒拉垃圾袋里的东西,扒拉几下,抬起头看看天,说几句话。
“这是黍神灌稻子的水啊……四哥……”他满手的脏污,满是惋惜地看着我。
这样的话他后来和我说了许多次,我向来不知如何回他。秋天时我去了城里读书,很久才回一次家,父亲时常向我提起他的手上生疮,裂了口子,疼得干不动活,我就托朋友帮忙打理房子的事务,把父亲接来城里。我帮他买了些药,盯着他时时搽抹。我再没问过他疯子的事。
一两年后,听闻村子里出了事,天灾和难民先后涌来,却又在极短的时间里得到解决,仿佛无事发生。我于是和父亲急切地回到家,所幸家中房屋安好,生意也没有受到冲击。帮忙的朋友向我抱怨污水的难以应付,“我从没见过堵得这样频繁的化粪池!起先是两三周清理一次,后来每周都要用泵去排水,不然就要漫出来,整个巷子都是腥臭的,”朋友又向我展示柜子里囤积的口罩和手套,“露着脸根本没法吸气。村里又来过许多水工察看,都说改不了,只能这样维持下去,除非把现在的房子扒了,再重新设计。”
他又向我说起灾年,难民抢夺刚出炉的馒头啦,路边饿死的野狗啦,被揪净了的柳树芽啦;我安慰了他几句,应允多给他些报酬,他才答应留在这继续帮忙。
我们又去到大伯家里。
大伯家扩建了一次,客厅变得更加宽敞了,天花板也高了些,只有那盏玻璃灯没有换过。我给大伯倒茶时,问出了什么事。
大伯说,去年大旱,大旱之后又是源石雨,附近的几个村子,还有一个镇,全都受了灾、荒废了,于是灾民就到临近的村子来讨生活。但是灾民的数量远远超过村子能容纳的范围,田里种的粮食不够吃,村里的房子也不够租给他们。
“立夏的时候街坊们去宗师庙里祈祷,求个好年景,能让灾民都有个去处、有口饭吃,”大伯喝了碗里的茶,叹一口气,“可是祈祷的时候疯子突然跳出来,说宗师是人,是假神,只有什么黍神才能救大家,让街坊们都走,都去拜黍神。”
“啊……”我听得怔住了。
“然后呢?”父亲问。
“然后?然后便是扭打了起来,疯子,和扮宗师的赵头,”大伯把茶碗往桌上一磕,“大伙都没料想疯子有那么大力气,把赵头按在地上,连高跷都折断了,这么粗的硬木头。”他比划了一番。高跷的木头的确是比人的手臂还要粗的。“后来疯子被赵头打翻过去,又被几个街坊压住了,绑起来,放在宗师前面跪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我想。疯子冲着自己头上三尺,喊他救苦救难的黍神娘娘,喊得附近的人睡不着觉。
“可是第四天一早,疯子不见了,庙里、旁的水井里,他家,全都找不见他。”大伯坐得直了些,极虔诚似的讲述,“就在那天傍晚,紫红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天上下了一天一夜的雨。”
“下雨可有什么希奇呢?”父亲又问。
我听得屏住了呼吸。
“下的是一天一夜的稻米呀,白花花的稻米,”大伯说,“每家每户的米缸、每个灾民的口袋,还有村里的粮仓,全都装满了,雨才停下呀。”
“真的?”
“自然是真的,村长让大家不许往外说呢,邻村现在还闹着饥荒,有人逃到咱们村来……”
我站起身,不再听他们的说话,径直去到疯子的家里。
疯子消失了不知多少时日,他的屋子像是很久没人进来过,门角上已挂了厚厚的蜘蛛网。我迈进院子,走进他家的正屋,愣住了:屋里正中是一张掉了漆、破烂的供桌,上面是缺了角的白盘,供着串在一起的两个干硬如石头的霉馒头。上面那个馒头上留着两道显眼的血痕,一路往下拖,直拖到桌面上。墙上则是满满当当的血字,有的写着黍,还有的写“救苍生”、“百禾长”之类,我不敢再仔细看,逃也似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家。
后来,我问过许多村里的街坊,还咨询过学校里的教授,但没有一个人能解释那场白花花的大米雨,也再没有一个人见过疯子。
之后不多久,村里的下水道整体翻修,我家的化粪池被免费重新铺设,再不需要用水泵把污水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