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发生
太阳悄然移位,天色渐暗,小窗不再透下足够的光。S姐起身拉亮墙上的小灯泡,然后继续投身解读工作中。
“在我们的时代……在千禧年那明亮而模糊的光晖之下,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的八方山,残留着旧千年晦暗的阴影,理性与启蒙之光照不到山石与溪谷的角落。你也许知道先锋派写作,也许知道莫言、残雪、高行健,他们或许夸张、或许带着脱产文化人特有的反动,但他们也反映着一些真实。”
“我到写下这些密码时也没能确切知道,为什么学校要招收那些成绩并不好的本地学生。但这似乎是一种形势所迫的优待政策——你看过年级花名册吗?本地人有很高的少数民族比例。不同于那些拥有自己语言和宗教的主流少数民族,他们数量更少、种类更杂,生活方式与习俗都几乎完全汉化……也许县政府和省教育厅想要据此打造一种名誉,也许他们想借此缓和城乡发展造成的社会矛盾,也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我们八方山一高成为了牺牲品。谁知道?”
“我也算是幸运的,已经赶上新时代的前奏。在我之前一代社长——也就是把那张沙发捡来的那个时代,流血冲突并不少见。”
“那时学校是把所有本地乡村学生无论好坏全部集中起来编成三四个班,也就是‘后班’的前身。这种方法显然没经过深思熟虑,球场上两个班的一点摩擦就可能导向波及几十人的群架,或者袭击教职工,校外的寻仇更是不计其数。”
“但没人在乎几个学生如何。那时互联网还不发达,城市学生家长分散在各个小区还有不少在外地,无法有效沟通。一句‘一个巴掌拍不响’往往让前班学生哑口无言。”
“直到一个德育主任被砍杀,学校才意识到这行不通。当时临时顶上兼任德育主任的副校长——肖话勉的舅,訾立华,首次提出‘平行分班’理念,将本地学生拆散、一部分化归进入各个前班,一部分跟各路特长生一并塞进后班,所以你才会看到体育生和艺术生之类也都分散在4个班里而不是单独编班。”
>“理论上,这应该是高明的一手……一开始也确实如此。”
“你见过全新校舍中庭的鱼池吗?那是龙王庙遗址的放生池。龙王对于你来说是什么?一个古老传说?掌管天气的天庭公务员?少下了几滴雨就被魏征梦中斩首的基层神仙?”
“但是对于农民,龙王——雨水,就是生产和新生的希望。土地则是生存的希望,山神是死亡与再生的希望。”
“如果你已经听说过这三个神,对告诉你的人提高警惕!那人越把它们描述得无害,越要警惕!”
“你听说过本地的寺庙吗?道观呢?清真寺?天主堂?甚至轮子?”
“轮子?”你疑惑,问S姐。
“……那个知名邪/教吧。”她一皱眉,“M弟你是真不上网啊。”
你们按住好奇心,继续译下去:
“起初我也不相信。但那一天,我躺在社团的沙发上午睡,做了一个梦。你相信吗?你敢相信吗?我梦见了龙。”
“雨水,温和的雨水,如同母亲的抚摸。雨催发草木,滋润大地,养育众生。我梦见原野、群山和溪流,蓝色雾蒙蒙的烟雨,村落与炊烟,青白色的游龙在云层间隐现,洒下叹息般的长吟,半透明的鱼群穿行空中。”
“突然我梦到一把铁尺,像定海神针从天而降,打碎了梦。我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满身是血脖子冒血的男人,手里拿着那把铁尺。我惊恐想要起身,但是动弹不得。”
“男人对我说,醒醒,起来去打破铁屋。我瞬间以为他是鲁迅,于是大汗淋漓地从沙发上醒来,时间只过去十三分钟,屋外阳光灿烂,面前什么都没有。”
>“那之后,我去追问前代社长,才得知了这个沙发的故事。我大惊失色,因为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那个德育主任存在过!”
“从那以后,我开始不时做怪梦,看到一些同学时会莫名其妙地心悸。我又梦见过几次龙的场面,还梦见过一望无际的原野、陶泥烧结成瓷器、死人葬入三尺黄土,还梦见过厚重岩石下的深渊、熔岩和地火将梦境映得通红,还梦见过天堂与地狱在瞬息间逆转、缠绕荆棘的十字架……”
“我不敢再注视神像,但龙王庙就立在北门外,于是我再不敢从北门通过。”
“你当然可以认为,我不过是个中二病犯了的阿宅,自己胡思乱想,庸人自扰。你当然可以这样相信,因为校医院的心理医生就是这么说的。”
“但我已经告诉了你真相——信仰本身拥有力量!”
“学校里传出计划拆毁北门外龙王庙兴建全新校舍的风声。一个流言在人群之间扩散,不同班级的不少同学都说梦见过龙。有人开始组织给龙王上香祈福的活动,有人联名上请愿书,认为龙王信仰是本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有人说梦见龙王保佑自己,然后考出高分。有人在龙王庙前面表白成功。有人上了香之后在百货大楼抽奖活动抽中了特等奖。流言不止是流言了,好像变成了共识。终于,在学校最后迫于压力出来承认确有扩建计划后,有人坠楼自尽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去上厕所,但是半睡半醒怎么也找不到那层楼的厕所,于是想爬到更上一层去找厕所。当宿管把我摇清醒时,我发现我已经爬到顶楼,扒着栏杆。”
“当然!你仍然可以说我就是睡迷糊了,加上原来就有的疑神疑鬼心理导致胡乱联想,因为学校新成立的心理健康部门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但是我开始相信神秘与超自然的存在。”
“校长在校外被寻仇重伤,校内多起学生自杀,龙王信仰遍地,甚至有家长也上书请愿制止学校扩建。訾立华顶上校长职位后不久,一套更为严厉的校规颁行,严管学生私自集会、熄灯串寝、未经许可组织活动……但唯独没有管言论传播,甚至不久后新闻社重建、文学社升甲级,校刊校报允许以周为单位大量发行、自由购买。”
“我当时已经接手社团,于是决定和新生的第三新闻社合作、在校报上连载了一个动漫推荐板块。有一周,我推荐了一部日式怪谈轻小说,然后一个学生会干部带着文学社一个人找上门来。”
“他们希望我们制作我校背景的原创怪谈故事。正好由于我一直在搜集神秘与超自然有关的线索、过程中听到了不少传说,于是我们筛选整理加工,制作了最初的《七大不可思议》。”
“北门外的工地开工了,龙王庙推倒了,七大不可思议突然在同学之间特别流行了,肖话勉入学并迅速成为学生会核心了,这四件事情同时发生。一批批基于七大不可思议的二创和受到启发的原创雨后春笋般产生,学生会正面压制了两三次校内暴力冲突、校外私下去寻仇的几批人被肖话勉全部击退甚至直接送医。”
>“不知什么时候,龙王信仰变成了平平无奇的校园怪谈,知名度甚至不及钟塔上的乌鸦宝藏了。”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他们的用意:他们要杀死信仰本身。当神无人崇拜,神像也就只是土偶木梗,神迹也就不过是小概率事件……”
“……但我仍然能感到超自然的存在。在新时代——在肖话勉的时代,那些东西被淡忘和忽视、被踢出聚光灯下的舞台、丢进后场的阴影和角落,但它们并未远去。”
“甚至肖话勉本人,我认为她也知道它的存在、甚至感受得到它的存在。也许人们都拥有超自然的天分,但不相信便无法意识到它……”
“所以我写下这本密文,将我们的时代和超自然一并封印进历史,等待着一个后生——你,去重新发现它。也许在你的时代,超自然已不再是和平与稳定的威胁而可以被正常地讨论,信仰和它的力量已经可以用于造福人民。”
“或者,你们真是在社团存亡的危急时刻才读到这里。那这些记载,也或许能为你们提供些帮助。”
“如果这两种情况都不是,那你就把这当成深度中二病的呓语好了。”
>“祝你好运。”
终于翻译完了,你和S姐都长出一口气、瘫在沙发上,说不出一句话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
你决定:
>回来把这结果告诉社团其他人
>把这些东西上交学生会和团组织,打听有关学校历史的更多信息
>直接雪藏,原样封装,这不是留给我们这时代的东西
>尝试进一步探寻有关超自然力量的真相
>自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