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意识就那样消散在网络的涡流里
被数据报文碾压成几百个路由里的数码碎片
这场赛博行凶让我认真考虑起去哪自首
但本能让我冷静下来，焦急让我智力飙升

不知为何，自动备份功能没有生效
那个黑丝短发女上司现在成了一具空壳
还好公司一直在研发意识产品
我看向屏幕角落的按钮

“复制”

能提供意识原件的只有我
最好是这样，我心里想
我的意识传到她的身体里复苏
从此我和我成为谋杀我的共犯

她的眼睛睁开，含义值得玩味
我能体会到她的感受，上一瞬还是坐在原地，点击按钮的我
“我们还是彼此么？”她先行发问。

“我想，不是。”
除非另一个我和我以完全的镜像方式行动
否则意识的混沌系统稍经变动
就要开始永不回头的分道扬镳

……
能提供意识原件的只有我
最好是这样，我心里想
我的意识传到她的身体里复苏
从此我和我成为谋杀我的共犯

我眨了眨眼……怎么回事？
哦，看来我才是那个复制品
“我们还是彼此么？”我问他。
“我想，不是。”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背后那个畏缩颤抖的人影。

我们合力抓住了她，新来的实习生
扎着动画片一样的双马尾，刚刚毕业，履历和肉体一样贫瘠
……当然要问喜不喜欢我还是很喜欢的
我们把她架在了电脑旁边的意识接口上

“怎么做？”她看向我
“你懂的。”看来短时间内我和我仍默契非凡
我们毫不犹豫，把接口插进了她的脑袋里
点击了复制——

“……为什么是复制你的？”
“我才是那个主体。”我想我有资格这样说。
“那好吧。”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悦
哦，别想骗我了，我太明白自己有多么矫情

“我向你保证，我会是你最好，最好的朋友。”
我抓住了女上司那双扇过我耳光的手
“我了解你的一切，你的梦，我会为你提供最完美的共鸣……”
“请相信我，我，我的共犯，我的挚友。”

我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打动她
但另一只手已经飞速点击了按钮
就像传个微信文件那么快
她已经睁开了眼，眼神平淡，但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经过了调查，这一次，办公室不再有别人
夜已深，连保安都已经传送回家
只要我们从这里逃走，清理掉一切痕迹，隐姓埋名也并非不可能
但问题来了，到底由谁来送走其他人的意识？

她们两人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我后退一步……又站定
作为一个没有钱买备用躯体的穷宝，我不必担心她们用另一具身体盗用我的名号
而我自己的这具原生身体……处置权自然在我手上

“我们认为应该让尊贵的，真正的我自己先走。”
“不，我排第二个。”我觉得这件事没有谈判空间。
“你觉得自己有选择么？”
我忍不住颤抖起来，我没有想到，自己和自己的内战来得如此之快

事实上，这场内战从实习生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在我第二次复制意识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杀掉一号复制的执念
但她无视了我的所有暗示，只露出那诡异的笑容
程序不可能出错

出错的，只可能是一件事：
在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并非这一具的第一个瞬间
她就已经决定和女上司站在同一阵线
而我，才是一直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她们渐渐逼近，气氛开始紧张
我把水果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这是我最后的底牌……

“罢了，让你最后走也行。”女上司突然松了一口气。
实习生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也退了回去
“不怕我把你们两个一起删除？或者删掉第二个走的？”
“我们确信，”两个人异口同声。“自己是绝不会这么做的。”

她们说得很有道理
如果我不希望自己的复制存在，那么一开始就该自首
可是无意间我似乎造出了远比牢房恐怖的存在
总有一天，她们会夺回这具使用多年的旧躯体

“再见。”我目送她们离开。
女上司先去了北非，实习生后去了南亚。
我的手犹豫再三，没有删除她们的意识
但机智的我还是悄悄留下了，实习生一个人的意识备份

最后，轮到我了。
我启动自己写好的脚本，坐到意识接口上。
心中忐忑不安，我会死么？我会一下子变成虚无么？
不会的。我想。

设备没时间动手脚
脚本由我再三检查
它会送我去往一个不起眼的山村
进入那里的一台公共躯体，之后删除掉一切痕迹

倒计时响
我闭紧眼
睁开
看了眼墙上的时钟。ok，现在是两千年后。

两千年中我被复制了数万亿份
存活的次数远大于所有人生命总和
除却意料之外的时间，周围一切场景依旧
只是，还有几个人包围着我

“原件已找到。”为首的人说。

女上司到达北非以后借助慈善事业偷偷复制自己
在十年后主宰了当地政局
如果是我，大概会全力搜查实习生的下落
她也的确是这么干的

实习生在南亚苏醒以后在意识服务器中投毒
在短时间内获得大量拥趸，也造成了意识的泄露
如果是我，大概会绞杀所有未经许可的自己
她也的确是这么干的

在意识转移技术成熟为日常生活的时代
人们不会忘记意识备份，也不可能允许意识复制
但那一天，那个夜晚
是我们开发出的意识破解工具的第一次实用

高尚的人会用它创造秩序
卑鄙的人会用它满足私欲
如果是我，大概会先想办法占据全世界
她们俩也的确是这么干的。

护送的士兵们沉默寡言，意识和我相差甚远
这不难理解，我想出好几种解释
如果我可以随意复制各自的意识
为了方便掌控，一定会先制造一个服帖的奴仆

也许在某个地堡的角落
那个女上司早已将某个自己的复制逼疯
要他心甘情愿，服从自己
并以他为蓝本，制造大批的仆从

无数个他刚刚从地堡里恐怖的折磨中苏醒
就要面对国际政治，工业布局或者水利规划
心中最后的反抗也早已在迭代中消失
只知埋头奉命，为属于又不属于自己的帝国添砖加瓦

在护送的车上，我遐想着
如果这个世界上满是我自己的复制
那么只要我搜索内心，就无异于探索世界
——尽管，别的我自己一定也这么想过

车停在一条天河旁边
熟悉的面孔再度出现
黑丝短发戴眼镜
从容貌到气质都像极了幕后b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