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他今天回去的实在太晚,但…啊,老师大概不会责怪他。
阿白抱着怀中的盒子,一面快步朝马戏团驻地走去,一面暗自想着。
毕竟是去给老师买礼物了,再怎么说,应该也不会罚自己的…
天空阴沉沉的,往日抬头就能望见的乳白色月轮已经彻底被云层盖住,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空气太过潮湿,阿白几乎怀疑随手丢两条鱼在地上,它们也不会因缺水而死。
下雪之前空气也会变得潮湿吗?
阿白没见过雪。
没见过据说比他还要白的、柔软冰凉的雪。
听老师说,下雪的晚上很漂亮,但雪停之后就没办法出门了——
阳光实在太晃眼,哪怕戴了墨镜也会觉得不适。
所以,相当爱护视力的老师不喜欢雪。
他也经常警告阿白,如果总是在黄昏时摘掉墨镜,却只为了看一眼夕阳…那么他迟早会瞎掉,在三十岁之前就会瞎掉。
阿白觉得无所谓。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过明显,老师气得连着弹了六七下他的额头。
…那块皮肤肿了三天。
阿白揉了揉幻痛的额头,叹了口气,抱着盒子走进了帐篷。
帐篷内相当昏暗,只有门边亮着一盏早就过时了的煤油灯。
阿白强行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一旁神龛内的怪异塑像,又上前几步背对着神龛走到桌边,望向那个穿着黑袍的白发男人。
“老师…?”他小心翼翼地问。
“阿白又玩的这么晚?”男人摇摇头,有些无奈地说:“坐下吧,我给你做了饭。”
“嗯…嘿嘿。老师最好了。”
阿白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礼物盒子放在桌上,道:“给老师的礼物。今天教师节嘛。”
男人又摇了摇头,将面前的小铁盆推到阿白面前,道:“先吃饭吧,吃完饭我们一起拆。”
阿白听话地坐到男人对面,低下头,心中隐约浮现出些微的违和感。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里这么安全,老师也会保护他,他和其他人的关系又都不错…
不,大概是错觉吧。
阿白摇摇头,丢掉了脑海中的怪异感觉。
他望向盆中——
清澈的、飘着油花的汤汁中,浮着一块遍布疤痕的苍白皮肉。
清水煮肉的味道不断飘散,阿白本能地感到一阵难以克制的呕吐冲动。
“老师…?”他抬起头,望向面前同样苍白的男人,不可置信地问道:“这是…?”
话未说完,他便望见了男人颈侧的一块撕裂般的伤口。
盆中皮肉的来源不言自明。
视线上移,阿白对上了那一双金色的眼睛。
…金色的…?
灿金色的,如同…如同那座永不褪色的神像。
阿白感到一阵剧烈的痛楚,就如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试图扒开他的头皮、肌肉,掀开他的头盖骨,将大脑搅得一团糟——
他惨叫了吗?求饶了吗?
他一定是痛得吐出来了,不然面前怎么会有这样多的血?
阿白跌跌撞撞地逃出帐篷,湿热的晚风吹过,他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口鼻中泛着凉意的,是血。
好痛。
他的体内一定已经被那不知什么的东西完全掏空了,不然为什么他连自己的心跳都感觉不到?
他死了吗?老师死了吗?
谁做的?是他吗?还是这些围拢过来的人?他们也死了吗?
金色的光点汇聚成了一片金色的浪潮。
阿白在浪潮中依稀分辨出几个自己熟悉的影子:魔术师陈叔、驯兽的小梁,以及…团长。
理智告诉阿白,他们都是你熟悉的人;但他的一条名为直觉的神经却在脑海中疯狂叫嚣着,毫不顾及他情绪地吼叫着:那不是他所熟悉的人,只不过是一副躯壳,那其中容纳的是更为邪恶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他后退了半步,却忽然被人托住了背。
白子转过头。
是老师。
金色的眼睛逸散着薄光,他的嘴一张一合,阿白什么都听不到。
更多的、冰冷的液体争先恐后地从他的口鼻、耳朵,以及眼睛中涌出,剧烈的疼痛再次袭击了他,就如同那东西再次试图将自己塞进阿白的身体里,而血液这种不必要的多余部分,则被挤压出这具暂且算得上新鲜的躯体。
不、不止血液。
阿白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艰难地运转着自己的大脑,试图找出那一丝仍存在于此的违和感。
疼痛将时间感无限拉长,也许过了几个小时,也许过了几分钟,阿白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该下雨了。”
硬币大小的雨滴忽地砸在他的身上…不,并不是。
雨滴穿过了他的身体,砸在地面上,扬起一小股灰尘。
啊…他终于搞明白了。
阿白的视线穿过层叠的人群,望向那个熟悉的、白色的青年。
…原来自己也是多余的部分。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