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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PO]No.65058033 - 无标题 - 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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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5-01-21(二)03:27:45 ID:FXBT4Ob [举报] [订阅] [返回主串] No.65058033 [回应] 管理
镜中
作者:张枣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关于这首诗主流的,或者说“大众”的理解基本上是酸涩的,悔恨的爱情,更有一些如“悔字添笔”这般小巧玲珑的文字游戏,当然,我并不否认这些理解的正当性,毕竟每一位阅读过这首诗的人,都有解读这首诗的权利,我所提供的理解,也仅仅只是我个人的理解。
首先,先让我们摈弃古代那些浪漫的场景先入为主地去理解张枣的出名作,转而以更现代化,更现代性的视角来进行赏析,当然我们最终还是会回到古典,来理解张枣的“以古典意象承接现代情绪”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以小切口的方式,自然地过渡/进入到作者所要展露的场景中,同时也为整个文本定调——悔,这是一种十分复杂的情感,尤其在古典语境中。有多少“悔”的故事加深了此类情感的复杂,此处的悔就承接了多少情感。同时,读者会发现,文本中没有点明为什么后悔,甚至连主语都是缺失的,这便为全诗打开了无尽的想象空间,深得中国古典诗歌含蓄委婉的奥妙之处。
“比如看她游泳到另一岸/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的排比,更多的在于互指为一个小整体来共同链接着“危险”与“美丽”同时也是全文第一次呼应主题。可能有的肥肥没看懂——“呀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几个动作和意象组合在一起就变成链接还呼应主题了呢你是不是在糊弄我😡”那让我们先从所指的本体句入手:“危险的事固然美丽”,此处,危险的事既自带了上文的两件事,同时也为上文的两件事定性,让读者不确定的判断着落至“危险”,“固然美丽”则是一种判断,一种隐含着上位肯定性质的判断/观察,一种距离的古怪——观察的发出者对处在回忆中的客体的肯定,这一类的叙述视角(近乎等同于男性视角(并不是歧视(也无抬高(只是在客观的比对差异))))相较于危险就更为古怪了。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中,“松木梯子”的具体表意究竟指代的是松木材质的梯子,还是松木上的梯子,亦或者将松木当做梯子,这是不得而知的,此处松木与梯子借由一种强大的时间/历史性进行了黏合,隐含了充满对抗应力的小结构,这种黏合性大概率与中国古典诗歌对松柏的死亡观念有关,并且在时间的流逝下令这种并不明显区分的小结构愈发紧密起来。“梯子”本身也具有一种引而不发的危险——用于登高,但介入后又会在某一瞬间消失,剩下主体独自留在高处。
“比如看她游泳到另一岸”中,我们可以说游泳这一词,呈递了张枣所谓的危险性,借用一个词:那就是物化(此处以及接下来的物化仅仅代表主体性的丢失,并没有任何延伸意)。可能有的观众不会理解,那让我们来预想一个场景,在中国的古代,一位有些活泼有些好动的女子,在一位异性(皇帝的古典意)的注视下,从那位异性的身旁下水,然后缓缓游到对岸,让自己充分展现在那位异性的眼中。。是的,可能有肥肥意识到了,没错,这就是一种男性凝视的视角,我所说的此处的危险性,不仅仅在于河水的危险(尽管河水的危险也是通过与桥安稳的姿态比对而来的印象),还隐含了反叛的危险——在传统中象征着绝对上位的身份面前反叛了传统。
还有“皇帝”,这是全文中最为突兀最为绝妙最为精彩的一个词。皇帝,在中国古代意味着万人之上,是最为上位的符号象征,与之相比,其他所有人都变得“矮小”起来。同时,皇帝还是文本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现的主语,词汇的天平右段压着几乎整段文本,也只有皇帝如此宏大又轻巧的意象才能够将天平的指针拨正。
(皇帝的绝妙以至于到如今我仍然不理解为什么张枣在当初居然有想要删掉这一词的冲动)
同样的,物化还表现在“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主语的缺失以及强制性将客体安放在镜的对立面,极力地剥夺了主体性,任人宰割。反倒是镜这一物体,在反射“她”的镜外实像所带来的同化下,竟然反倒发号施令起来了。镜外的人与镜中的像互为注目的对象,互视所带来的等价也让客体变得与镜一般。“永远等候着她”的“永远”一词极其残忍/厚重,修饰了几乎所有女性客体在镜中,在古典中,在皇帝眼中所代表的状态,成为了无法背离的命运。一面镜子永远等候着她,这是生命/生活中无数次的遭遇/经历——被修饰–被观赏,即“被安置的命运”。
那么构造出在如今看来有些冒犯女性的场景的张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来看前端“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与后端“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这种镜像结构的循环,我们可以认为在和“女性处境”共同作用,指向某物,某种不可言说但当张枣写下《镜中》时(1984年10月)仍然在循环的物。我们得以从整首文本的情感基调中察觉作者本人悲观的态度,似乎这种循环是无穷尽的。但我们也能从结尾的变化中感受到作者仍然蕴含着改变的可能,正如他的另一首诗:

小雨点硬着头皮将事物敲响:
我们的突围便是无尽的转化。

这种矛盾(突围/守旧)的呈递最终的导向似乎像是如同宿命论一般悲惨而不可扭转的,但作者也在“镜中”所对应的“窗外”给出了隐秘的,充满希望的(尽管底调仍然是悲哀的)一种可能性。窗外反应着一种现实性的指涉,有别于镜中的虚幻,是指向外部切实之物的关系,这也便是全文中唯一具名词——南山——为何在此出现的缘故。梅花-南山与镜中–窗外在文本意义上是等价的(前者为虚幻,后者为现实)。左右的互视,也就共同构建了人的失落(lost)与人的救赎(purify)
全诗的主题,或者说作者想要展露的母题就是被我概括的这些稀碎之物拼接而成的精美装置整体,个人能力有限且碍于篇幅,或多或少都会存在没有讲透彻的地方,如有发现我有哪些地方可以改进的,欢迎随时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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