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话 黎

那之后，我和神绮一起巡访了几个魔人的聚落。

建造了设施，设立了新生物的居住区，还建了好几个实验场，但都放任不管……。
就这样反复下去，魔界如今也变得相当广阔了。

魔人的数量，如今已是数也数不过来的庞大群体。
虽然神绮时不时也会创造出新的魔人，但魔人们自身繁衍后代的情况也很常见。即便放任不管，他们也会不断扩张栖息地，以至于连神绮本人如今也无法掌握所有聚落的情况。
因此，视察也只能局限在部分地区。主要是魔人聚集较多的地方，才会成为我们视察的目标。


其实最近，大概从一千年前开始吧，我把这种魔界视察当成了兴趣爱好。
说到我，曾是魔界人闻风丧胆的可怖外貌的代名词。
然而，或许是因为魔人逐渐拥有了一定的文明，又或者是通过与那些外貌同样恐怖的魔族交流后逐渐习惯了，他们现在已经能接受我这副原本的模样了。

即便如此，那样包容的地方仍旧只是极少数。
能够宽容接纳我的，主要也只有魔人众多、历史悠久的大都市而已。



「我们开发出的这款新型触媒，在魔力转化效率上非常出色……」
「不不，你们所使用的材料全都是些老旧货色，光靠说辞是骗不了人的」
「我们魔法会正在招募触媒研究的资源协助者！ 手头有材料的朋友，请务必加入！」

我们来到了魔界某座大型都市的广场上。
广场上聚集着一大群身穿长袍的魔人，彼此展示着装在小袋中的各种物品，看起来正进行着一场盛大的交易活动。

这里是魔界都市“弗斯托利亚”。
单是这个城市的人口就超过了五千，在所有聚落中也属相当大规模的那一类。

所有房屋皆为石砖建造。
大概是从我建造的建筑中获得了灵感吧。许多建筑的石材拼法和我以前建的相似，正因如此，这些结实的建筑中，甚至有最高达到地上七层的。

大量的魔人。尚可称得上的建筑技术。
弗斯托利亚正逐步构筑起相当高级的文明，但如今他们关注的重点，却既非领土扩张，也非大型建筑工程。

现在居住在弗斯托利亚的魔人们，正热衷于魔法的研究。



「大家听说了吗！弗洛伊岑要在卡尔塔尔湖挑战飞行啦！」

正当交易进行得热火朝天时，一名年轻的魔人冲进了广场。
正忙着用小袋交换素材的老人们，有的对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表示惊讶，有的则是一脸无奈，反应各异。
总体来看，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热闹了。

「什么，又是弗洛伊岑吗？」
「别去看啦，反正又是马上摔下来罢了」
「不，也说不定哦。什么契机能让他飞得更高，谁也说不好呢」
「依照我们目前的研究，距离真正飞起来还早得很。我们现在能做到的，也就是尽量让他摔下来时不那么疼而已」

有些人被那名年轻男子的声音吸引，离开了广场；也有些人则留了下来。
最近的弗斯托利亚广场，在白天大多都维持着这种热闹气氛，这场交换会已经持续了好些年了。

「Lionel，我只是粗略地观察了下，不太清楚……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我们从高楼屋顶俯视着魔人们，神绮开口询问道。
她一向只要魔人们过得不错就不太关心他们的生活细节，所以其实对他们的日常所知甚少。

「他们正在交换魔法用的触媒」
「魔法用的触媒……Lionel你以前也常用呢」
「嗯嗯，魔法的基础嘛」

通过使用触媒，增强特定魔力，从而提升魔法输出的技术。
因为是消耗品，所以使用场景有限，但这可是魔法的入门之道。我刚开始学魔法时也是靠这个起步的，这种术式被称作“触媒魔术”。

虽说最初的契机我也不太清楚，但应该是有哪位魔人偶然发现，借助触媒就能使用魔法吧。
以这一发现为契机，触媒魔法的研究就在弗斯托利亚盛行起来了。
这里周围森林丰富、自然资源充足，但也不时会有些连魔人都难以应付的肉食性古代生物徘徊。为了自卫，他们开始研究瞬发性强的触媒魔法，因此大受欢迎。

其中，他们最擅长的便是土系魔法和水系魔法。
像是喷涌而出的水柱、生活用水的生成，或是喷出泥土之类的魔法成了主流。
说到底，触媒几乎都只有土和水这两种属性，所以魔法种类也集中在这两类是理所当然的。想要自行寻找火属性的触媒，可是件相当棘手的事。

「看样子，现在就有个魔人打算用触媒魔法挑战飞行呢」
「哎呀，魔人要飞吗……这还真有趣呢」

我们将望向广场的视线缓缓往旁边移去。
只见名为“卡尔塔尔湖”的广阔湖泊就在一旁，而湖中央，有个像是用圆木拼接而成的简陋筏子正浮在水面上。

第一百六十三话 暴

「大家伙们！我将要实现魔界的第一次伟大壮举！」

在湖面上漂浮的巨大木制木筏上，一位魔人高声喊道。
然而，无论他如何大声喊叫，他依然是一个人站在湖面上。大而辽阔的卡尔塔尔湖中心，他的声音在微波中消散，根本没有传到湖岸。

嗯，也许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反正这位魔人，名叫弗罗伊岑，他是独自一人高声喊叫的。
听到他声音的，只有通过魔法增幅的我和神绮两个人。

「我现在要向天际高悬的那座巨大红色城堡飞去！」

弗罗伊岑举起拳头，宣告道。
这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宣言。但可悲的是，他的声音并没有传到湖边。
岸边聚集着大约一百多人，他们都在无聊地交叉着双臂，或玩弄着指甲，安静地等待着这场开始。

「Lionel，那魔人说他要飞……那个红色巨城是指……」
「嗯，就是指那个」

我像是指着星星一样，指向空中远处漂浮的巨大阴影。

它的形状，是一个巨大的立方体。
由无数的红色砖块构成。

这座漂浮在空中的巨大建筑物
是我曾经创作出来的，漂浮在魔界上空的巨大图书馆城市。



内部像一座街道一样，有着街区般的建筑，而大部分地方则被无数书架和保护魔法装置所填满。
这些书都是我自己写的。
无论是拙劣的故事，还是关于魔法的随便想出来的见解，或者是我五百年来每天观察同一棵树的日记，藏书的种类繁多。
所有这些书籍，都是由中央的魔法道具——“刻印之球”所输出的，至于它的详细内容，话题已经有些跑远了，所以就不再赘述。仅这一个方面，就难以用言语表述完。

总之，那位站在湖面上的魔人，正打算朝着那座巨大的书架飞去。
当然，他和观看的其他人都不会认为那座漂浮的“红色巨城”不过是一个庞大的图书馆。

「如果像我们或泽恩一样能够飞就好了……魔人真是太不方便了呢」
「……嗯，确实是呢」

魔人没有翅膀。
起初，神绮是以萨丽艾尔为原型创造了魔人，但他们并没有翅膀，也没有先天的飞行能力。
虽然是以萨丽艾尔为基础创造的，但这些魔人和萨丽艾尔一点也不像，因此这是否正确我也不清楚。不过，萨丽艾尔曾经认为“我失去了掌控风的力量，他们也无法飞行”。

被梅塔特隆堕落的萨丽艾尔，在同一时刻失去了作为神族的飞行能力。虽然萨丽艾尔能够使用月魔法，因此能够用最基础的“浮空”魔法在空中移动，但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神族的飞行能力。

魔界虽然魔力充沛，但适合使用月魔法的月之魔力却稀薄。
即使没有月亮，只要魔力足够，魔人也可以使用与月魔法相同的魔法，但他们对月魔法并不熟悉，甚至无法理解。
因此，无论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魔人们一直没有获得飞行的手段。

「但他们现在正打算飞上天空」

确实，作为一个种族，魔人无法飞行。
他们无法使用月魔法，也无法通过“浮空”魔法漂浮在空中。

然而，飞行的方式其实还有很多。
鸟类通过拍动翅膀飞上空中，蒲公英的种子随着风飘得又高又远，化石燃料燃烧产生的巨大推力也能让物体飞翔。
即便不使用魔法，也有无数的方式可以飞向天空。

那么，如果使用魔法，飞行的目标不可能是不可能的。



「那么，请看好！这弗罗伊岑的伟大第一步！将要达到未曾涉足的领域，改变历史的奇迹！」

勇敢的魔人弗罗伊岑举起一个大皮袋，高声叫道。

袋子里面的东西看不见，但肯定充满了风魔法的催化剂。
凭借大量催化剂所产生的巨大魔力，他准备腾空而起。

「希望能成功吧」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他们认为风魔法催化剂是一种珍贵物品，我觉得他不是打算失败」

我以前也曾使用过催化剂魔法，但在完全掌握催化剂魔法之前，我就创造了月魔法中的“浮空”。
由于当时地球环境中风魔法催化剂较为稀缺，我从未尝试过甚至考虑过大量消耗催化剂来飞行。
所以，至于接下来这场飞行挑战的结果，我也处于未知领域。


「不过……我们就不要抱太大期望，静观其变吧」
「诶？」

我猜他们大概会失败。



「出发吧！催化剂，投入！」

弗罗伊岑把袋子里的催化剂倒入木筏中央的一个空洞中。
木筏的中心有一根长木头垂直沉入水中，而中央被大大掏空。

「然后……！哦，主体……连接！」

这时，他把一根木柱抱着推进了填满催化剂的深洞中。
木柱的大小刚好符合洞口，他艰难地将这根沉重的木柱推入，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满意地仰望着它。

原本只是普通木筏的地方，竟然竖起了一根长长的木柱。
木筏上竖直的木柱尖端削尖，外形看起来像极了火箭。

而且，这根木制火箭，惊人的是，实际操作几乎和火箭一样。

「好，出发吧！准备好了！」

使用方法简单。
水下部分充当火药催化剂的弹壳，通过催化剂的作用，火箭本体像魔杖一样启动，释放出属性的力量。
下方的木柱里装入的催化剂会迅速膨胀，强大的风压推动火箭部分发射出去，飞向漂浮在空中的书架。

「出发――！」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然而，悲哀的是……

「哇啊！？」

他们明显缺乏了许多必需的东西。



「……木筏爆炸了呢」
「嗯……是的，确实爆炸了」

当弗罗伊岑将魔力注入风魔法催化剂时，木筏从下面轰然炸裂。
喷涌而出的水花，如同大炮直接击中水面一般。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即使将药壳部分的木柱用粗绳捆紧，也无法承受将木柱发射到高空的冲击。

「……从以前开始，情况一直是这样吗？」
「嗯……是的，确实如此」

魔人挑战飞行的历程，已经持续了几百年，但他们始终没有取得什么成果。

可以说，简直是进入了瓶颈期。

第一百六十四话 憬

魔法的研究确实需要很长时间。
因为要产生魔法这种结果，并没有一个唯一的正确答案。
当然，如果从头开始学习理论并模仿的话，是可以掌握相同的魔法的。
然而，当一个人对魔法本身产生兴趣时，他的内心中一定已经形成了某种特定的魔力认知。

现在，弗斯托利亚的魔人们也各自掌握了独特的魔法。
他们的催化魔法研究才刚刚开始，尽管如此，他们依然是通过不断努力和思考创造出来的。因此，让他们从头开始放弃自己的魔法，去学习我的魔法，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而且，我对我创造的魔法以外的其他种类魔法感兴趣。
不同的体系，不同的理论创造出来的魔法。我未曾意识到的，魔法的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弗斯托利亚的人们能够走上属于他们自己的魔法历史。

这需要一些时间。虽然现在全程陪伴他们也很愉快，但魔法并不是能通过日新月异来快速进步的简单事物。
我的时间很长，但并不是无穷无尽的。我的思考和观察能力也是有限的。
作为同样的魔法使，我是希望能守护他们的，但也只能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魔人增多了。他们的生活也变得多样化了。
那是他们的事，而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

魔导书的修订工作和对我这个存在的探索。
虽然有些偏离了正题，但这些工作和问题，我仍然没有完全解决。
顺便等待时代的推进。趁着还有时间，我还是做些我能做的事吧。

何况，时间总能解决一切。
只要等待，期待的日子终究会来临。




在魔导书上记录，并调整巨大的「月时钟」日复一日。

回顾自己的魔法，解开自己的成就。
虽然这是一种极其封闭的行为，但在进行这些工作的时候，我沉浸在非常愉悦的心情中。

那时我所想的魔法。那时我所想到的魔法。
那时我所凝视的星星。那时我所到达的星星。
在回顾自己的过去并向前进时，我不断挖掘出许多往日的记忆，唤起了怀旧的情感。

鲜明的记忆不会消逝。每一个字、每一形每一刻，即使只是想起，也能轻易地唤回。
那是我对过去的回忆和再体验。

「真是怀念啊」

通过这样做，我能够重新确认自己思想形成的历程。
我所建立的常识，我所固守的价值观，我可以仔细审视。

通过这一过程，我能够感受到自己作为人类的存在。
尽管我活在无尽的长时间里，做到了许多曾经无法做到的事，但我依然能从心底感到自己依旧是从过去的我延续而来。

我是伟大的魔法使。
我是Lionel·blackmore。

然而，我的根本是……



「Lionel」
「嗯？」

当我回过神来时，萨丽艾尔站在了房间的入口处。
我停下了在魔导书上写字的手，转过身看向站在入口的萨丽艾尔的影像。

每当萨丽艾尔召唤这个影像……幽玄魔眼时，总是有一些特定的情况。

「入侵者出现了，数量太多了。」
「……嗯」

只有在有客人来访的时候才会如此。

「是吗。那就去迎接他们吧。」
「不要拖延，真的数量太多了。」
「哦，这真是让人期待呢。」
「……真是的。」

好吧，怀旧的时光暂时告一段落。
现在是时候回到现实，继续魔界的清理工作了。

第一百六十五话 掠

用原初的力量在魔界内转移，总之先到大峡谷。

「嗯，忘了问萨丽艾尔地方在哪里了」

我环顾四周，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虽然可以通过「眺望远」查看魔界各地，但那样会花费不少时间，也会让人紧张。

「随便转移一下就行了吧」

于是，我决定随意地穿越魔界的各个地方。


首先，我转移到了通常俱毗罗会来的建设预定地。

「这里不是」

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


接着，我转移到了由泽恩管理的克罗瓦里亚塔的顶部。

「嗯……」

看来这里也不是。


接下来是漂浮的巨大冰原。

「嗯，应该不在这里」

这里就像是人工的南极，谁会愿意来这种地方呢。


接下来，我来到了模仿的海洋——一片虚假的大海。

「真想叫萨丽艾尔过来了」

她似乎很着急，需要赶紧到现场
但……从头开始找真的是太难了。或许让萨丽艾尔来找会更方便。

「喂，Lionel！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啊，萨丽艾尔，抱歉，忘了问地方在哪里」

正当我这么想着，闪电的萨丽艾尔出现在了我面前。
她的表情无法从电中看出，但从她伴随的手势喊叫声来看，应该是生气了吧。

「地点是黄昏荒原！要是魔界的主人的话就快点过来！」
「对不起——」

被训斥了。
确实，最初进入魔界的是我，算是魔界的主人。
不过我并不是能看到魔界每个角落的人，也不能创造魔人，感觉萨丽艾尔和神绮更合适担任这种角色。

「我马上过去」

那样的话，我能做的就是魔界的整备执行者了。
我也喜欢单调的体力劳动，跟着别人做事感觉心情也会轻松一些。

那么，接待魔界来的客人吧。
虽然接待经验不多。


「——结束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穿越空间的歪曲，落在了岩石的荒野上。
就在那时，我听到了一个男声。

「哦？能无声无息地出现，真有趣……果然是魔界的人吗？」
「哇」

我转头看去，那里站着一大群魔族。

不是一百两百，而是上千的魔族大军，踏上黄昏荒原，在我和他们之间隔着几百米。

「来晚了，Lionel」
「Lionel，等你很久了」
「啊，二位都很抱歉，迟到了」

对面是一群陌生的魔族，但近处站着的是神綺和萨丽艾尔。
看来他们在我到达之前就已经和这些魔族对峙并处理好了。

「……对了，我没听清楚那边的人的话……那些魔族是怎么回事？」
「你觉得是想要移居过来的集体吗？」
「嗯……」

那边的魔族种类繁多。
有身高超过二十米的巨大人型魔族，也有像地狱中的鬼一样的外貌。
不仅是人形，也有许多模仿动物的，特别是像蛇一样的魔族，给人一种类似神话中的大蛇（如大蛇）的印象。

他们手里拿着金属斧、剑，眼中带着血红的光泽，舔舐着嘴唇，显然不是来观光的。

「我再说一次。投降于我们，魔界的一切都交给我们。否则，我会把你们切成灰烬，连一丝灰烬都不留」

站在那个威武群体中央的黑发男子，微笑着说道。

他的皮肤是青白色的，看起来不像白色，而是显得血色很差。眼睛修长，嘴唇鲜红。
给人一种带有诱惑的，阴郁的印象。

他不像是中层管理者，更像是一个班长或外交角色。
他身穿黑色长袍，袍子上装饰着多处金色，显得格外显眼。
看来他是带领这支庞大魔族队伍的人。

想来也是，按照这个推断，他应该是继俱毗罗和矜羯罗之后，第三个自己打开魔界之门进入的存在。
他也许是擅长使用魔力的吧。

「那么，Lionel，他虽然这么说，但你会把魔界交出来吗？」
「怎么可能，不能全部给他。但是一部分还是可以的。重新开辟一个区域，让他们住进去也许挺有意思」
「要提议一下吗？」
「嗯，好的。我去问问」
「嗯，那么我就准备战斗」

我使用「浮游」魔法，向着展开的魔族大群飞去。
距离已经够近，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了。离得太近会引起警觉，所以我打算从这里用扩音魔法传达我的想法。

「……啊，我是魔界的伟大魔法使，Lionel·blackmore」
「哦」

我一报上名字，那位血色不佳的男子便露出了一丝嘲笑的微笑。

「如果你们希望迁入魔界，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最适合的居住空间」
「……」
「如果你们对居住条件有要求，请告诉我们。我们会根据你们的要求，为你们划分出专属区域……」
「胡说！」
「什么？他生气了」
「我说的是魔界！区块？提供？看来你们好像没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啊？」

男子轻轻举起右手。
随即，那些站在他身后的魔族们一起举起手中的武器，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你们这些魔界的傻瓜们，去教他们黑暗的力量」

他一挥手，魔族们便一齐冲了过来。

看来，他们不满足于仅仅获得魔界的一部分区域。
那就没办法了，虽然从他们的态度看，我已经猜到他们会这么做。

「神绮——，萨丽艾尔——，不行了——」
「那是当然的—」
「我知道啦——」

在背后传来魔族们的脚步声，我对站在后面的两人挥了挥手，表示谈判破裂。

「但是——，至少留下几个人吧——」
「如果有空余的话——」
「明白了——」

萨丽艾尔展开纯白的翅膀，手持生命之杖，飞向空中。
神綺展开六片黑色的羽翼，身周散发出赤黑色的魔光。
两人都已经准备好战斗。

「那么……既然是贵客，还是展示一下华丽的魔法吧」
「不朽」发动。我将地面上的岩石吸引到右手，生成了简易的魔法杖。
同时从杖上启动「魔力吸收」，将周围环境中丰富的魔力吸引过来。

「第一个功劳我拿了！」

即使在准备的过程中，迅速的魔族大军已经逼近到了我的眼前。
只有五米的距离。对于我来说，这样的距离足够了。

「‘开垦’」
「诶——？」

我用杖尖敲击地面。

接着，以我为中心，地面的大块岩石开始剧烈扭曲——

然后变成了数十米高的岩石巨浪，朝着魔族的群体扑去。

第一百六十六话 蝋
土属性魔法
「开垦」。
一定范围的地面被彻底破碎并向真上弹起，外观华丽，做的事情却很简单的魔法。

然而，虽然简单，威力却极大。
会产生一种让所有生物都灭绝的恐怖土石流，任何巨大植物也无法留下。

但是，我并不认为神族或魔族会因这些小手段而死。
在地狱中，曾有许多神族忍耐了我的火属性魔法。既然如此，地上的魔族自然也拥有相同甚至更强的防御能力。

事实上，在我刚刚释放「开垦」时，许多魔族已经飞上了天空。
他们要么是天生能飞的魔族，要么是后天通过修行获得了飞行能力。
而且，我刚才好像听到他们提到了什么「黑暗之力」。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如果它也是魔法的话，我倒是很感兴趣。
我真希望能亲眼看看。

「嘛，前提是他们还活着的话。」

逃离爆炸地面上的魔族们，飞到了空中。

然而，他们有些冲动。
当然，初次见到魔法而警戒并试图躲避是很自然的事。
但那些飞向空中的魔族虽然飞行性能不怎么样，却反而把自己的逃生空间给缩小了。
与其暴露自己低下的回避能力，倒不如乖乖地躲避「开垦」来得更好。

「烧死你们」
「‘疯狂之月’」

神绮的翅膀中，闪现出两道耀眼的激光，划破空中。
萨丽艾尔上空浮现的球状力场扩散着疯狂的波动。

「啊」
「嘎」
「啊，为什么，不能飞了！？」

激光烧尽了空中逃跑的魔族，而萨丽艾尔制造的扭曲球体强烈干扰了空中的魔力。
由原初的力量所诞生的纯粹光线几乎无法防御，而即便在空中躲避，萨丽艾尔的「疯狂之月」几乎无效化了所有魔法力量。

「看吧，我就说，离开地面后可没什么好结果。」
如果他们继续防守在地面上，应该会好得多。

「嘿嘿嘿，这就完了？」

当我注视着空中的魔族残骸时，眼前的土烟中，一只像人狼一样的魔族突破了烟雾，现身了。
身高超过三米，双臂的爪子锋利异常，要是被抓到，人的生命必定丧失。

然而，不论是被土狼抓伤，还是被科莫多巨蜥咬伤，我都不可能死。我的身体根本不怕牙爪。
所以我完全不介意去迎接他全力的攻击……

但作为一名魔法使，迎接攻击并不是正确的做法。
真正的魔法使，必须是一个能让敌人无法接近的至高存在。

所以，我不会手下留情。
从现在开始，我要在不吃任何攻击的情况下，完全获胜。

「‘神秘的蜡烛’」
「哦？」

周围的土壤卷起，缠绕上了人狼男子的身体。
试图伸手的他，像是被美杜莎注视到一般，身体变得如岩石般坚硬，嘴巴大张着，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只是瞬间的事。
土线流动细小，不显眼。
这只狼男肯定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如何死去的。

「好了，第一个搞定。」

我向着大嘴朝天的石像口中举杖生火。
然后，狼男的口中，点燃了一团微弱的蓝色火焰。
这就是「神秘的蜡烛」的完成。

「石化了吗！ 可笑的家伙，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哼。」

接着，我对那只像昆虫般的魔族也施展了同样的「神秘的蜡烛」。

「背后毫无防备——」
「才不……」

从地下冒出来的像鼹鼠一样的魔族，我同样没有回头地施展了「神秘的蜡烛」。

「让我们一股脑儿来！」

从四面八方冲来的魔族们，我毫不犹豫地送上了他们应得的「神秘的蜡烛」。

「等、等一下，情况有点不对……」
「喂，诅咒师！快解开这些家伙的石化诅咒！快恢复战斗阵型！」
「做、做不到，无论怎么做，魔法都无法发动……！」

地面上的魔族们似乎停止了攻击。
嗯，没错，几乎有十个魔族愣头愣脑地中了「神秘的蜡烛」，让他们感到非常困惑。

看来他们以为队友被石化是暂时的，所以正在尝试解除诅咒……
但是由于萨丽艾尔的「疯狂之月」正在展开，魔术的流动被极大干扰，初学者的魔法几乎没有成功的机会，因此解除诅咒的尝试注定不会有结果。更重要的是，我用的这魔法本身就不是石化，即使他们能施法，也没有任何意义。

被石化、嘴中点燃的火焰成了雕像般的他们，早已算是死了。
原本的身体已经有95%以上消失，他们嘴里点燃的火焰，实际上是他们的灵魂所散发的魔力和逐渐消耗的灵魂之火。
无论如何尝试，就算我想救他们，也不可能把他们救回来。

「不行，他们根本没在释放魔力……！ 完全被搞定了！」
「什么！？」
「快撤！赶快离开那个骷髅！」

撤退，这也是不错的选择。
毕竟，「神秘的蜡烛」是近距离魔法，类似地面上的诅咒。
这次，它是以某种方式在一定范围内缠绕着地面。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抗拒，轻易靠近是不明智的选择。

「好了，「神秘的蜡烛」足够了。它们的灵魂和魔力将由我来妥善利用。」
「……！」

我一边在空中转动着岩石杖，一边故意发出不安的笑声。
这对我来说是我努力挤出来的笑容，虽然我知道自己表情有些不自然，但仍尽力而为。



现在，敌人处于胶着状态。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这边的攻击会停歇。
我只是准备了诅咒，神绮和萨丽艾尔都还没有发挥出全部力量。

「去死吧！」
「‘扭曲之月’」

天空的尽头，巨大的岩石如陆地一般形成。
与此同时，魔力被放大的「疯狂之月」变形，开始在球体内映射出可怕的像。

「吓……」
「冷静！ 那种……那种东西……」

巨大的岩石在空中下坠，挡住了天上的红光。
如果岩石落下，甚至最强的魔族也会当场毙命。

「啊，啊啊啊！」
「啊啊！」

而萨丽艾尔创造的「扭曲之月」则极大地放大了内心的恐惧，打破了精神的平衡。
那些看着神绮创造的巨大岩石的人，已经白眼翻上，纷纷倒地。

虽然我们使出了这么华丽的技法，但彼此之间没有丝毫顾忌。
实际上，萨丽艾尔的「扭曲之月」对神绮和我也有影响，而神绮创造的大岩石，范围完全可以波及到我们。如果我们不动的话，肯定会被压成肉饼。

但我们并不慌乱，因为我们很有信心。
用自己的魔法保护自己，理应是基本能力。
这种规模的战斗，对我们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好了，Lionel，岩石交给你了。」
「嗯。该怎么办呢？这样下去我们也会被波及。」
「哦，你们在释放魔法之后没考虑到这一点吧。」

在那颗落下的大岩石的阴影下，魔族们绝望的尖叫回荡在空中。

第一百六十七话 讶

迫近的巨大岩盘，仿佛一块大陆。

对我投以期待目光的萨丽艾尔，以及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神绮。
没办法，虽然两人可能也能解决，但既然如此，我便挺身而出。

举起石杖，在空中布下魔法阵。
施展的是血之书的初级魔术，基础中的基础。

「破灭之息」

那是将一切粉碎成颗粒状的毁灭魔烟。
朝空中飞去的灰色风暴，在一瞬间便消除了遮蔽在我们头上的岩盘。

随着迫近的岩盘，巨大半球形的空洞逐渐成型。
到此为止，我们的安全已经得到了保障。

然而，这并非结束。
既然要防御，当然要以更为完美、更具魔法使风范的防御来应对。

「忧郁」

从举起的杖中迸发出紫色光芒，笔直射向天空。
光芒直击巨大岩石的半球形凹陷，随即开始迅速扩散，将强烈的光辉扩展到岩石的深处。

紫光如蛛网般蔓延，瞬间贯穿并覆盖了岩盘。

「这就是魔法使的力量」

就在岩盘即将落到我们头顶时，岩石因蛛网般的裂缝分裂成无数碎片，各自的冲击力也随之消失。
碎片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空中，最终完全静止。

「忧郁」。

这是一种结合了「破灭之息」和「劈开」的力量，堪称是「黄昏时」的缩小版，其攻击性能可以销毁目标并赋予其「浮游」和「大力均衡」的魔法效果。
这样被摧毁的物体会被固定在原地，停止一切动作。
例如陨石，经过粉碎后，势能会显著减弱。
若只是自由落体的速度，完全能够将其固定不动。

「真美啊」

魔界的天空中，漂浮着无数岩石碎片，散落一地。
如天然水晶般美丽地切割的岩石，锐利的六角锥朝下悬浮在空中。
确实，它们看起来并不难看，尽管我也觉得用这种话语有些奇怪，毕竟悬浮的岩石确实是一个相当具有幻想色彩的景象。
显然，攻击的魔族们也产生了类似的感受。可能是由于刚才的危险被化解的安心感，他们的动作停滞了。

然而，我并没有在帮助他们。
那些岩盘原本就是神绮所创造的攻击用物品。我可不想故意去停止并无效化她的攻击。

「精确射出」

于是，我决定将空中停留的岩石射出。
这些岩石被我的魔力所包围，术式不同的魔法可以轻松地转换成其他形式。

调整术式，为它们加上推力。
魔力赋予岩石力量，按照我设定的方向，它们朝魔族们袭去。

「哇！」
「嗷！」

尽管已经将它们粉碎，但每一块岩石依旧具有极大的质量和锋利度。
如果猛烈撞击，无论魔族多么强大，都会受到伤害。
像巨蛇般的生物也被我的岩石攻击击中，身躯上留下了巨大的孔洞。

「这程度也无法防御吗？」

我操控浮空的岩石，一颗一颗地射出，精准地瞄准魔族。
他们警惕着突如其来的致命攻击，逃跑时四处躲闪，但我操控的射击精度和岩石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回避能力。随意躲避根本不可能。

「别慌乱」

正当我快要叹气，觉得这场射击游戏就这样结束时，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冲击波。

「月之盾」
「墙壁！」
「隔壁」

萨丽艾尔和我使用魔法，神绮则用原初的力量迅速展开防御。
这意味着，三人齐力防御，足以应对这一波猛烈的攻击。

果然，空中漂浮的岩石被完全粉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

空间中爆发的冲击波让神绮制造的厚重墙壁几乎崩溃。
萨丽艾尔的「月之盾」魔力几乎耗尽，这场攻击的威力可见一斑。

「我们是高贵的魔族军团，不要丢人现眼」
「……长官！」
「长官！」

奥萨。站在队伍中央的黑发男子被魔族们称为奥萨。

看来刚才的冲击波正是从他那发出的。

「原来如此，魔界的家伙们倒是挺有骨气的……不过，仅仅是吓唬一下就自以为获胜，实在是有些太急功近了」

我并不在乎他说的那些话，只是更关心站在旁边，杀气愈加强烈的神绮。
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很可能会再次拿出那种恐怖的武器。我更加担心的是这一点，而非眼前的敌人。

「哦？既然如此，要不要和我一对一决个胜负？」
「……嗯」

在神绮暴走之前，我已经跃身而出。
我比平时更加有干劲，甚至做出了不常做的事——举起杖子准备迎战。

在身后，萨丽艾尔似乎感到奇怪，低声说道「真少见」，而这确实没错。
我也并不喜欢这样做，本来就不是我的风格。

「你是叫Lionel吧。我的名字是约维恩。那么，就一对一决胜负吧……嘿，你们两个，去解决那两个人」
「是！」
「交给我们！」

与神秘魔族约维恩的决斗。
我看到他那张带着自信笑容的脸，心中涌现战栗，而当我看到他背后四对黑翼上刻着的魔法符文时，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这些符文只有我能解读，是魔界文字。
符文上写着四个分段，内容大概是「先离开这里，我们有话要说」。

「走吧！Lionel！」
「……来吧！」

于是，我们摆出些许气氛后，迅速离开了战场。

第一百六十八话 忍


卖字还字。威风凛凛地与名为「约维恩」的魔族首领对战。
我和约维恩像是觉得这里太狭窄似的，飞上了空中，当我们飞到听不见对方声音的高度时，终于停下了飞翔，面对面站着。

「嗯」

约维恩的翅膀上果然刻着魔界文字。
「有话要说，先离开这里」
于是我安静地离开了，心中却在琢磨到底是什么话。
正在我疑惑时，约维恩擦掉了黑翼上的文字，转向我伸出了手掌。

「如果想防御，可以防」
「那我就防个万一。‘异形的烟’」

他大概是要施展什么魔法吧。
对方显然有想法。虽然我不认为这世界上有什么魔法能让我承受不住，但要是对方有办法，也不排除能封印我的可能。于是，我也展现出防御的魔法。

「异形的烟」所制造的灰色烟雾，可以对各种魔法的术式进行变化和重组，是一种非常便利的魔法。在紧急时，它可以把魔法的构成完全破坏掉，甚至使其失效。最棒的是，它还可以再利用魔力。

「暗幕」
「哦哦」

而约维恩所施展的，则是能够大幅度隔绝光和声音的黑色烟雾。
这股烟雾迅速将我与约维恩围住，形成了一个类似密室的空间。

事实上，从约维恩在翅膀上显现文字的那一刻起，我就有点感觉到了，直到看到这魔法，我才彻底确认。

「没想到梅塔特隆自己竟然来了这里」
「意外吗？」
「挺意外的」

我拿着杖拍了拍肩膀，笑着说道，而梅塔特隆也露出了没有血色的脸庞，温和地笑了笑。

「话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梅塔特隆呢？明明萨丽艾尔都没察觉到」
「嗯。梅塔特隆使用的魔界文字很古老。那种让人难以读懂的方式，也正是我以前在魔导书里写过的」
「原来如此。不愧是Lionel，魔法造诣果然不凡」

是的，虽然他外形不同，但他其实是天界最上层的管理者，神族中的梅塔特隆。
梅塔特隆总是不断变化外形，所以从那种熟悉又不自然的感觉，我很快就认出了他。
然而，虽然我发现了他的真面目，但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依然无法抑制内心的震惊。

「为什么梅塔特隆会和魔族一起到这里？难道是打算侵略魔界？」
「哪能啊。要是只有萨丽艾尔，我倒还能和你们拼拼。但如果要同时对付你和那个魔神，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地狱的二次折腾」

「地狱的二次折腾，免了」梅塔特隆笑着说道。
抱歉，关于地狱的事情，其实我也觉得有点过头了，不知道这是否在梅塔特隆的管辖范围之内。

「实际上，有件事急需向魔界报告」
「报告？」
「是的。天界目前的状况，以及地上魔族的动向。虽然我可以派我的天使团去，但……」
「是因为担心萨丽艾尔吗？」
「他我才不在乎」

不要用那种凶狠的表情看我啊，真让人害怕。
算了，我也说不了什么。虽然梅塔特隆倒是很不坦率啊。

「现在，天界开始分裂了」
「分裂？原本浮岛之间就显得好像是分裂的」
「那不是我说的意思。天界这个庞大的空间，开始互相拉开，逐渐剥离了」
「……原来如此。是要变成一个个独立结界的样子吗？是因为居住在其中的神族的影响吗？」
「具体原因还不清楚。也许是神族间的派别力量互相作用，也可能是地上魔族的影响，或者……也有可能是天界本身的力量逐渐衰弱了」
「嗯」

天界的分裂。没错，这并非不可能发生的事。我以前也见过类似的情况。
当结界围住的空间扩大，出现能量弱化的地方时，那些地方会被视作结界外，形成新的边界。在魔力丰富的魔界，也曾发生过类似现象。
如果其中的神族力量变强，彼此之间的干涉就会导致空间的分裂，这也是有可能的。

本来，天界就是源自于那片曾经耸立的「大地」，迟早会因能量的异常或不足而出现问题。

「因此，今后外人来到天界的机会会减少」
「原来如此……以后想轻易去天界可能就不太可能了」
「可以用萨丽艾尔。他如果在天界分裂之后，应该能找到入口」
「你还真挺看得起他呢」
「毕竟他曾是大天使」

请不要强调「曾经」这个词。

「那么？地上的魔族怎么回事？」
「啊，正题就是这个。现在，下面应该有我带来的许多魔族」
「嗯。那些魔族相当强大。智商也还不错……如果是当作土产的话，我倒不想要」
「哈哈，我可没那个意思。那些不过是样本而已」

约维恩用天使不该有的邪恶笑容笑了起来。

「下面的那些，都是魔族中的低阶魔族。实力极其薄弱……要是我不带着他们做领袖，他们早就被吞噬掉了，消失不见，根本不值一提」
「……居然是弱小」
「对。现在的地面可真可怕，Lionel。说实话，就连我自己都不敢轻易进入地面去」

就连梅塔特隆都害怕的地面现状。
强大的魔族，分裂的天界。
看来现在，魔界之外的情况确实很不简单。

第一百六十九话 演

萨丽艾尔与神绮。守护魔界的魔神与上位神族的二人，面对地上魔族的大军依然保持着压倒性优势。
即使没有我在场，这一点也不会改变。无论对手是强大的魔族也好，根本想象不出萨丽艾尔与神绮会败北的模样。若是弱小的魔族，她们恐怕连哈欠都不用打就能轻松解决吧。

「呜哇，魔法怎么——！？火焰朝奇怪的方向……！」
「你瞄哪儿呢！」
「碍事的滚开，本大爷要……呜嘎啊」

萨丽艾尔头顶悬浮着的，是巨大扭曲的魔法球体——“狂气之月”。
这乃是《新月之书》中最为艰深、堪称月魔法终极形态的术式。
通过魔法生成的拟似月相，会向周围放射月亮所具备的狂气特质，扭曲并扰乱所有魔力的波长。被萨丽艾尔判定为敌对的魔力造物会遭到破坏，或是被重组后脱离原施术者的控制而暴走。要抵御这种效果，要么需要足以抗衡月之狂气的力量，要么必须具备持续矫正扭曲的精神力。
魔族们似乎掌握着某种自行钻研的原始魔法，可惜实在粗浅。那种程度根本无力对抗萨丽艾尔创造的"狂气之月"。
近距离承受月之狂气的魔族们纷纷陷入癫狂、混乱与恐惧，有的甚至因魔力或术式失控而自取灭亡。

「真是孱弱的家伙们」
「光是站着旁观，连这种程度的幻惑都抵挡不住」

不过其中似乎也有硬骨头。只见两个推开恐慌同伴的巨大黑影现身了。
全身笼罩黑烟的十米巨人。细节部分因烟雾遮蔽难以辨认，或许那黑烟本身就具备抵御狂气的特性。
即便只是先天幸运的体质，在战斗中也是值得称道的优势。总之，两位巨人不紧不慢地朝着展开"狂气之月"的萨丽艾尔迈步而来。

「看着像天使……像你这种神族，老子至今宰过不知多少——」
「给我裂开吧」

正当巨人逼近萨丽艾尔之际，贯穿腹部的钢铁巨碑突然中断了他们的进攻。

「什……咕啊……」
「不可……能……魔法对老子明明……」

两位巨人双双倒地。实在是松懈得过分。
就算能免疫部分魔法，也不代表能无视所有攻击吧。
确实，像这样凭空创造物质并投掷的攻击方式，在魔界之外几乎闻所未闻……但既然毫无防御与闪避的意图，倒也让人不忍苛责了。

「完全不经打呢」
「是啊。根本轮不到我认真出手」

萨丽艾尔与神绮甚至有余裕交谈。这份从容不仅源于压倒性优势，更因早已备好万全对策。与对手的傲慢不可同日而语。

据梅塔特隆所言，此刻萨丽艾尔与神绮面对的魔族属于较弱的一类。
事实正是如此，他们战胜二人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不存在。

而盘踞于此的魔族们，按照梅塔特隆的判断都是"即便眷属化也无可救药的恶徒"。

原本我还考虑建造居住区收容他们，听闻此言便彻底打消了宽容的念头。
我虽认同魔人与魔族的多样性，却无意主动接纳卑劣之徒。
遗憾得很，就让他们全部在此化作纯粹的魔力吧。

……本该如此。
但侥幸存活的他们，还有必须在地上完成的使命。
为此首先……得结束这场无谓的战斗。


「"雾箱"」

范围极大。速度极快。
每发都能贯穿数十米地层的硬化魔力弹，拖着彗星般美丽尾迹席卷大地。

数量多到连我都难以计数。掌心大小的凶弹闪耀着填满视野，如同流星雨般倾泻而下。

唯有坚硬岩层被贯穿、龟裂、粉碎的声响在不断回荡。
无人能出声。即便呐喊，也只会被这绝响吞没。
血系中阶魔法"雾箱"。这是以压倒性数量的物理弹丸将特定区域化为焦土的大魔法。


「啊、啊啊……」
「噫……」

流星雨停歇后，缩成一团的魔族们颤抖着站在原地。
我刻意避开自然无人中弹，但被绝对数量的死亡洪流包围的瞬间，似乎还是给他们的精神造成了不小冲击。

「咕、哈啊——」

当"雾箱"的流星止息同时，浑身伤痕累累的约维恩从空中坠落，在龟裂的大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诶……什么……」
「队、队长……？」

遍体鳞伤血如泉涌的约维恩。
当我悠然降落在旁时，即便是最愚钝的魔族也该理解现状了。

「我、我这样的存在……居然会败得如此……」

梅塔特……约维恩痛苦呻吟着。
不行，现在还不能笑……要是破功，这场夸张的表演就全白费了。

「好了诸位魔族。还打算继续吗？」

呆若木鸡的魔族们齐刷刷摇头。

「这位……呃、是叫约维恩吧。姑且算是你们的首领，可惜完全不经打。那边大块头的你，或许更能让我尽兴？」
「咿……！？不、不是我……」
「还是说换你来？」
「……！」

随着我随意指点，被点名的魔族无不抖如筛糠。
看来适度植入恐惧的效果不错。完全看不出反抗的迹象。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真无趣。既然不打算战斗，就赶快滚回地上吧。我们也很忙」

说着我故作不耐地生成通往地面的巨大门扉。
目睹白雾漩涡般的门扉出现，绝望深渊中的魔族们眼中重燃光芒。

地上。并非魔界，而是原本所在的地球某处。
对刚刚清晰预见死亡结局的他们而言，这扇门想必充满诱惑。
如果旁边没有站着恐怖源头的话。

所以，我不得不体贴地催促。

「愣着干什么？不想回去？那就当我的魔法实验品——」
「咿、咿咿！」
「请放我们回去，求您了！」

当我稍稍流露本意，魔族们立刻哭喊着冲向门扉。
那份拼命的劲头，让人不禁疑惑为何与萨丽艾尔她们战斗时没这般全力。朝这边冲来的气势甚至让身为恐惧源头的我都有些发怵。

在溃逃的魔族洪流中，还能看见被部下搀扶的约维恩（梅塔特隆）。

「队长，快走！」
「呜、咕……给我记住……Lionel……！」

梅塔特隆先生，您和搀扶您的部下都惊慌到表情扭曲了，能不能别再说这种挑衅台词啊。

不过能在地面魔族中建立如此威信，梅塔特隆确实手段了得。
像这样败逃后与其他魔族势力合流并传播魔界情报的计划，实在令人佩服。

据梅塔特隆所说，今后会定期输送数量可控的魔族过来。
这样既能减轻天界负担，对魔界——准确说是对我个人也大有助益。

虽然地上与天界都畏惧强大魔族，但他们的利用价值不可估量。
暂且忽略那些卑劣性格，敞开怀抱接纳他们吧。
虽然形式与接收魔族移民略有不同，但这和与俱毗罗达成的交易颇为相似。实在令人期待。


「……Lionel，放走他们真的好吗？」

当最后一只魔族消失在荒原时，神绮向我确认。
身旁的萨丽艾尔也带着相同疑问微微颔首。

「放长线才能避免更多烦人的虫子」
「这倒确实」

虽然按梅塔特隆的情报，听闻此事的恶劣魔族多半会抱着"那就让最强的我们去征服吧嘿嘿"这种好战野蛮的想法，但这话还是不说为妙。
反正无论对方怎么想，伪装成魔族的梅塔特隆都会巧妙诱导他们进入魔界。

「真希望这种无谓的战斗别再发生」

萨丽艾尔厌倦地叹息。
而我明知这愿望永难实现，只能发出干涩的笑声。

嗯……

嗯，感觉差不多是时候科普一下背景知识了
作者选取的不少名字都是有深意的，有些来自神话有的来自东方
这里记录一下可能不太常见的neta还有和东方对应的地方

月时针：原型出自咲夜符卡，其他月亮魔术基本对应永琳系的魔法

诅咒：就是持续的debuff，后面辉夜和妹红身上的就是不朽诅咒的一种

萨丽艾尔：又叫萨利尔。ZUN直接从基督教故事搬的。原本是六翼炽天使，据说被人类的美貌吸引，于是变成堕落天使，与人类女性结合生子；东方中萨丽艾尔的称号即是“Angel of Death”（死之天使）。

梅塔特隆：基督教和犹太教中的大天使。据说有七十二个异名，例如“神的代理人”、“天上的书记”等。背负着36对翼与三十六万五千只眼睛
，是位阶最高的天使之王。在本书中魔法造诣可以排到第三。

俱毗罗：印度神话中的财富之神，后为佛教，在佛教中称为多闻天王（毗沙门天）。没错，俱毗罗即毗沙门天就是未来纳兹琳的顶头上司。

奥雷乌斯：其实是一种植物的名字，又叫黄金叶万年草。

飞行的红砖城：旧作中的魔界都市就是浮在天上的

第一百七十话 恶

话说回来，强大魔族的出现确实是件可怕的事。
但那仅限于我视线无法触及之处发生灾祸的情况，绝非包括我在内的危机感。
若敌人就在眼前，纵使是魔族大军，我亦有能力将其无力化。
所以真正可怕的，终究是发生在我视野之外的事态。

今后梅塔特隆会巧妙周旋，让敌对魔族陆续前来此地吧。
因此我们必须设法掌控大批敌对魔族才行。

不过与先前接纳魔族不同，这次无需款待涌入的魔族。
我们可以将他们全部消灭转化为灵魂魔力，也可以拘束他们不断榨取外泄魔力
料理方式不受限制，倒是相当轻松。

但单纯杀戮未免浪费。
不如有效利用，尽可能消除危害性后，将其作为特殊居民处置更为理想。

魔界本就充盈着活性魔力与惰性魔素。虽然受月亮与星辰恩惠的地球也富含魔力，但魔界魔力虽性质淡薄却更胜一筹——这与魔界本身吸引强大魔力的特性有关。
不过基于种种考量，我希望能引入更多魔力。这需要依靠外部连接流入的魔力，以及强大神族魔族外泄的魔力。那些入侵魔界的魔族们，正好可以协助此事。

「Lionel，只要在这里注入力量就可以了吗？」
「嗯嗯。只要不发生偏移或重叠就没问题，慢慢来但要精确哦」
「好~」

在魔界上空
我与神绮正运用原初之力构筑着闪耀的特殊魔法阵。
多个圆盘相互贯穿的立体构造魔法阵——
虽然立体魔法阵并不罕见，但通常用于魔像或大型设备
像这样单独在天空构建大规模魔法阵，自法界时代以来尚属首次。

我们所做的与当年扩展魔界、赋予光辉时类似，试图用原初之力为魔界建立新的"法则"。

「话说...完成这个真能让魔族转移地点固定在一处吗？」
「理论上应该没错。就像将大质量/大能量体的转移目标设为法界那样，只要稍微修改法则，就能让秽恶值超标的灵魂全部转移到指定地点」

通过魔力饱和实现定点转移。
当魔族入侵时，就能将其诱导入特定空间。
完成之后，既可以在目标地点铺设岩浆轻松消灭，也能建立拘束装置自动榨取魔力。

不过既然要使用魔法诱导，单纯杀戮或拘束就太无趣了。
最好施加复杂诅咒，赋予他们特殊职责，使其协助吸引魔力。

在做好万全准备的魔法使面前，敌人强弱毫无意义。这套新建立的荒谬法则，正是为了灌输这种常识。

「当携带大量秽恶的魔族来到魔界，间接转移魔法会自动启动将其传送到特殊区域。同时通过'契约诅咒'将其纳入管理」
「契约诅咒啊...」

"契约诅咒"——
这本该归类于《泪之书》的咒术能束缚对象行动。
虽无法干涉精神本质，但通过覆盖灵魂表层，可实现对灵魂的拟似掌控。
受咒魔族无法在魔界肆意妄为，违禁时灵魂将承受巨大负担——直接分解转化为魔力的过程，会让他们体验"神秘蜡烛"般的活体焚烧感。
即便是魔族，也应当厌恶灵魂被分解。

即便魔族将他人眷属化，这道诅咒仍会感染高秽恶者持续生效。
除非掌握极高深的魔法知识，否则连后代都无法解除。

入侵魔界的魔族将在承受"契约诅咒"后，居住于新建的特定区域。
既然来到魔界就别想轻易离开，必须支付外泄魔力作为居留费。
不过我也并非恶鬼，特意准备了返回地表的方法。

「...我觉得禁止魔族外出比较妥当...」
「呵呵，神绮，这是必要措施」
「可还是让人不安啊~」

被囚禁在魔界的邪恶魔族——恶魔，可通过地表发动的特定魔法在限定条件下获准返回。
这种特制魔法自然是"恶魔召唤"。

恶魔通过将召唤者提出的条件附加于"契约诅咒"的方式来到地表。
虽然能自由生活，但必须履行约定条件——简言之，想要自由就必须工作。

恶魔虽是邪恶魔族，却拥有令神族棘手的力量。
地表生物若能驯服这般力量，多数都会想暂时利用。
这套召唤系统正是魔界为地表提供的服务。

召唤恶魔需要庞大魔力建立魔界通道，还需多种催化剂。
要让恶魔长期滞留更需持续输出魔力，魔界将通过这项"恶魔派遣服务"从地表获取大量魔力。
虽非完全幽禁，但多数魔族作为恶魔被封印的结果，对神族而言也不算坏事。
而对魔族来说，在无敌人的魔界生活应该...还算可以吧？

总之，我们正在构筑的正是魔界的新"法则"。这项工程规模相当庞大。

此外还必须设法让召唤被囚恶魔的魔法在地表流传。
虽然已将催化剂魔法简化为简易版本，但不知能否在地表神魔之间普及。

...希望不要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希望大家能多多召唤，多多支付魔力啊。

「啊！神绮那里偏移了！」
「咦？啊，对不起啦~」

第一百七十一话 写

好了，花费数年时间终于构建出了魔界的新系统。
过去由于过度扩张魔界规模导致力量传导必须慎之又慎，不过这个问题也已解决。总之，“恶魔派遣服务”系统算是完成了吧。

然而，难得打造出能自动施加“契约诅咒”这类麻烦诅咒的机制。若将功能仅限定于地上与魔界之间，实在是暴殄天物。
所以我设定了被施加"契约诅咒"的恶魔所栖息的魔都，不仅能连接地上，还能与魔界全域及其他特殊异界产生联系。
简而言之，只要准备妥当，在任何地方都能召唤恶魔。
具体会在什么场合派上用场连我也不清楚，但自由度终究是越高越好。
收集魔力的机会自然也是多多益善。

虽说完成，但尚未实际验证运作效果。
魔族真能顺利传送到魔都吗？
被传送的魔族会承受诅咒，真正蜕变成恶魔吗？
在地上使用特殊召唤术式时，能否实际完成召唤？
此外，契约结束后能否成功发动强制遣返魔都的术式……？

单纯依靠魔力驱动的系统倒也罢了，这个机制虽简单却需要灵魂多次中转。
涉及灵魂之事总会变得棘手，看来必须进行多次实验才行。

不过首先需要相当数量具备高污秽值的魔族。

污秽浓厚的魔族通常都拥有足以抵抗自我侵蚀的力量，因此与普通魔族相比以寿命悠长为特征。
但现今魔界中，像泽恩那样经过灵魂大规模改造的类魔族虽多，真正纯粹的高污秽魔族却根本不存在。
要么污秽量不上不下达不到恶魔标准，要么因过度堕落遭我们制裁，总之"强大而污浊的魔族"始终缺席。

像泽恩那样灵魂再生过的魔族，本质上已丧失魔族特性，即便人为调整污秽量也不合格。
至于魔界原生的未改造魔族，虽然强行增幅污秽或许可行，但在耐久性与精神层面仍存在诸多课题。

……无法从魔界居民中募集魔都的恶魔。

那么强行用诅咒束缚地上那些邪恶魔族，将其扔进魔都如何？
……虽想稳妥实验，但若强行绑架魔族来魔界，对方恐怕不会乖乖配合。
神绮和萨丽艾尔都说"随便抓几个来不就行了"，但即便抛开伦理问题也觉得不太妥当。

最理想是构筑不受我魔法余波干扰的环境，通过调整污秽值反复测试往返流程。
这需要甘愿承受自身污秽值被操控的、具备献身精神的协助型魔族。

究竟去哪里找呢……
这般方便的生物……

「对了，既然没有就创造出来吧」

又是这个经典结论。
没有就创造。从寒武纪延续至今的工匠之魂开始燃烧。

于是立刻唤来神绮，准备联手打造理想的魔族。




「能自由调节污秽量，性格温顺配合度高的魔族是吗？」
「嗯，想请你创造这样的魔族呢」
「唔——」

向神绮说明企划后，她抵着下巴仰望赤红天空。

「参照魔族创造魔族以前尝试过很多次呢……但像泽恩的案例最后变成鸟型怪物，鱼人族则产出恶心巨型鱼，失败率很高哦」
「啊……创造魔族确实很困难来着」
「是的。尤其难以诞生类人型的魔人」

其实神绮的生物创造也并非万能。
即便以萨丽艾尔为蓝本也会诞生各种个性鲜明的魔人。原本精度就不算高，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能用精度衡量的领域吧。

过去神绮曾多次以魔族为原型尝试创造，结果不是产出异形怪物就是残缺魔族，几乎没成功案例。
即便偶尔生成类人魔人，也都是短命无智的粗暴原始魔族，最终得出"魔族创造还是放弃为妙"的结论——虽说算不上新记忆，但确实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若说改用魔人当素材是否可行，答案同样是否定的。若对他们骤增骤减污秽值，灵魂会因负荷过重迅速消亡。
神族天生就无法像魔族那样承载大量污秽，这点相当棘手。

最理想的素体还是地上魔族。
同时兼具配合意愿与知性保有度的魔族……

「嗯——」
「不会那么顺利啦，Lionel」
「是吗……果然还是得靠绑架魔族反复实验才行么……」

把魔族踹进异界之门，再砸个蓄满污秽的魔石过去，如此惨无人道的往返实验要强制循环无数次。
受试者固然凄惨，实施者恐怕更受煎熬。但不这么做又难以完善细节设定……唉……

「啊，要不请红小姐帮忙如何？」
「……红？现在法界那位红？」

地上魔族。
由龙之灵魂与意志构成的魔族——红。
她此刻应在天野残存思念沉眠的法界中静修冥想。

……虽然纯属私心，但实在不愿让她参与污秽增幅这类实验。

「红可能有点……」
「不必她本人出面，以她为原型让我创造魔族不就好了？」
「……啊」

原来如此，这主意妙。

普通魔族作为原型时，往往会继承动物特征与凶暴野性，确实不适合当协助者。
但红作为几乎不含动物特征、先天善性强烈的特异个体——

或许真能创造出可自由调节污秽值的配合型魔族……不，恶魔。

「……值得一试」
「对吧？那我们现在就去见红小姐吧」
「嗯……打扰她休眠虽有些过意不去，但只是让神绮观察片刻应该无妨」
「太好啦」

或许因久违重逢在即，神绮显得格外雀跃。
毕竟她原本就对红抱有好感。
而我对于与天野渊源深厚的红，自然也怀有特殊感情。

……即便抛开实验需求，对于以红为蓝本的创造恶魔也涌起了兴趣。

那么事不宜迟，这就动身前往法界吧。

第一百七十二话 番

站在封印式前，只要按照正式步骤解除限定封印，基本上任何人都能进入法界的内部。
虽然从内部出来需要耗费相当大的力气，但进去的话倒不怎么费力。
况且，还有通过消耗庞大魔力进入法界的手段。若只是想窥探内部，哪怕是半吊子的魔法使或许也能办到。
不过，我几乎没遇到过除自己以外的魔法使，所以具体什么样的魔法使才算厉害，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啊，她还待在那儿啊」
「红，在那儿呢。还活着吗？」
「嗯，我觉得她还活着。真是惊人的专注力」

法界有数种进入方式，而我和神绮凭借原初之力，可以直接转移至内部。
因此，就在我们决定去见红的下一刻，已然将她尽收眼底。

荒芜的岩石荒地中，一位红发女子盘腿而坐。
面前是用骨头堆砌的篝火，而她如同死去一般低垂着头。

距离那时，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呢？
魔人们一代又一代更替，与俱毗罗交易，撰写书籍，推进研究……
而在此期间，她想必一直如此，待在这里吧。

再强调一次，她并没有死。她还活着。
诚然，法界的环境堪称严酷，但若论维持现状的技术，红确实相当有一手。
毕竟，她可不是白白背负着龙之骨旅行了数万年。

「红」

我和神绮悄然降落在法界的大地上，轻轻落在红的身旁。
于是，红仿佛一直保留着意识般，以无比自然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来。

「神绮大人，还有……Lionel大人」

抬起脸望向我们的红，表情宁静而明朗。
记忆中，旅行时的她总是锋芒毕露、紧绷着脸，但此刻的神情却意外地适合她。
……只是，她称呼我名字时那一瞬的迟疑，让我有些在意。

「好久不见，红。一直坐在这儿吗？」
「是的。守护这副骨头，正是我的职责」

面对神绮的询问，红坦率地点头。

用骨头堆砌而成的简易龙骨塔。
对古代龙族而言，那是唯一神天野的象征分社，亦等同于天野本身。
曾亲眼见证过彼时盘古大陆上充斥的神气与狂热的我，隐约能理解红心中那份坚定的意志。

「……莫非，您找我有事？」
「嗯，真是直截了当呢。其实有件小事，想请红帮个忙」
「帮忙……？」
「对对」

虽然预感到会被拜托什么，但红完全想象不出具体内容，只能不安地歪着头。
或许是因为神绮那过分愉快的表情，让她感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压力吧。

不过，所谓的请求，真的只是件小事。
当神绮表明"想以红为原型创造魔人"时，红爽快地用力点了点头。

「只要让神绮大人参考我就行了吗？那完全没问题。请随意调查」
「谢谢，红。我会尽量不搞砸的」

身为创造生命的神绮之力，似乎连作为天野眷属的红也欣然接受。

「……不过，关于增加污秽这点，我有些在意」
「嗯？」
「污秽通常因接触死亡或灵魂而浓度上升。刻意增加这种事，会不会太危险了……」
「啊，这点大可放心。魔族对污秽的耐受上限，可比神族高得多呢」

我搬出拿手的污秽理论，安抚忧心忡忡的红。
实际上，与其说耐受上限高，不如说是对污秽具备一定抗性，即使大量持有影响也较小……但这类解释，只要能让对方听懂就够了。

「神绮大人，我能否也……观摩一下生命创造的过程？」
「诶？你想看？」
「……如果可以的话」
「嗯嗯，当然可以啦。毕竟是以红为原型的孩子嘛。会好奇很正常呢」

神绮开朗地笑着，红则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赤发。

……很好，红似乎也相当积极。
既然获得了原型本人的认可，我们想要的魔人——不，恶魔的创造应该也能顺利进行了。

「那么，先离开法界吧。在这里面的话，压力终究太大了」
「明白了」
「呵呵，真令人期待」

就这样，我们一同离开法界，决定在外界创造恶魔。
虽说实际动手创造的只有神绮就是了。

第一百七十三话 亲

被煤烟染脏的衣裳。凝固的血迹斑斑驳驳附着在双臂的绷带上。
这身绯红装束实在称不上洁净，但在神绮创造生物时，这类外在要素并不重要。
关键在于内在——神族与魔族所拥有的灵魂内在特性。那才是神绮唯一需要模仿的要素。

「就这样站着？」
「嗯，保持别动哦」

红笔直站在平坦的岩地上，脸上浮现紧张神色。
神绮轻飘飘地绕着她飞舞，时而用原初之力生成的微光扫过红的身躯，像是在扫描测量什么。
这对曾为萨丽艾尔和魔族进行过相同作业的她而言早已驾轻就熟。

「好了，可以啦。谢谢你呢，红」
「结束了吗？」
「嗯。辛苦啦」

这场观测作业仅持续不到两分钟。
多角度扫描记忆的神绮虽不及我，却也有着惊人的记忆力。
据说只要记住一次灵魂特征，哪怕相隔数万年也能仅凭记忆重现。
真厉害。虽然理论上我也可以通过复杂魔力构筑来创造灵魂...但实在提不起这个兴致。

「那么...开始创造恶魔吧」

扫描完毕便是实践环节。
我和红稍稍退后，怀着雀跃又忐忑的心情旁观。

闭目展臂的神绮此刻神情格外肃穆。
虽然平时总是温温吞吞，面对外敌时又锋芒毕露，但运用这份力量时总会露出无比专注的表情。
更何况这次要以魔族红为原型创造生物，想必比往常更耗费心力。

「嘿」

然而诞生只在瞬息之间。
强光如星爆般闪耀的刹那，晴空下已然浮现新的人影。

「...？」
「这就是...我的...」

那是个红发女子。比红更简陋的衣着包裹着娇小的少女身躯。
与红同样绯红的长发下，是张白皙端庄的面容。无名的新生者茫然凝视双手，不安地环顾四周，完全就是「初生」的反应。看似没有动物特征...不。

「啊，Lionel您看，翅膀...」
「真的」

本以为会像以萨丽艾尔为模板时那样诞生完美人形，但似乎略有不同。
定睛细看，新生少女的太阳穴处生着一对小巧羽翼。
从我方才的角度没能发现，原来背部也长着同样款式的翅膀。

那翅膀近似蝙蝠...不，或许说像也不太准确。
深红近黑的翼膜宛如凝固的血色，若非要比喻，比起蝙蝠倒更接近...龙翼。

「...？呜...」
「哎呀呀」

当我专注观察时，察觉视线的她竟怯生生躲到了神绮身后。

...嗯。这被直视就害怕的模样倒和魔人如出一辙。
不过能保持镇定没有攻击，看来至少没继承魔族强烈的攻击性特质。
这点或许是托了以红为原型的福。

「别怕，那个人不可怕的」
「呜...？」
「没事的」

红走近受惊的恶魔，温柔抚摸她的头顶。
身高差让她们看起来像年龄悬殊的姐妹。
忽略我被莫名惧怕的悲伤事实，这画面实在温馨。

「那神绮，能麻烦你暂时照顾这孩子直到她能正常说话吗？虽然也可以托付给魔人村落，但毕竟是基于魔族创造的恶魔...」
「啊啦，Lionel确实不擅长这个呢。明白了」

被畏惧的我自然无法胜任育儿工作。
虽然总把抚养责任推给别人有些愧疚，但这次实在无可奈何。
要培养到能沟通交流、协助我们研究的地步，恐怕需要相当时间。
不过反正十年百年对我们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神绮大人。能否将抚养这孩子的工作交给我？」
「诶？红来？」

正当我构思着培养方案，轻抚恶魔的红突然提出惊人请求。
她竟主动请缨要抚养这个恶魔...这就是所谓的母性吗？

「我倒无所谓...但现在她连话都不会说，会很辛苦哦？新生儿尤其不听话...」
「请交给我。定会将这孩子培养成能帮上二位忙的优秀人才」

但红凛然的眼神中没有半分玩笑。
神绮创造的恶魔从某种意义而言也是红的孩子。
目睹以自己为原型诞生的生命，她心中想必涌动着特殊情感。
既然她如此坚持，我们也没理由反对。

「那就拜托了，红」
「是」

就这样，红开始了抚养恶魔的漫长旅程。

第一百七十四话 虚

恶魔的教育工作虽然交给了红，但我可不能一直仰仗她的好意、坐享其成。
我必须认清自己这副模样的可怕之处。必须努力不被魔人和恶魔讨厌才行。总觉得这话我经常挂在嘴边。

最近有些魔人见到我时，已经不会表现得太过夸张了。
但那个初生的恶魔小丫头……暂且称她为小恶魔酱吧。她可未必不会害怕我。
虽然有点麻烦，不过就像去奥雷乌斯村时那样，还是得准备些伪装行头才行。

说白了，就是换身衣服。



「嗯——」

漂浮图书馆都市——书架城。在这座前人未至的无主书斋里，我正着手准备换装。
在图书馆里做衣服听起来或许有点奇怪。
不过只要利用这里藏书编纂用的巨型魔法道具"刻印之球"，其实很容易就能做出衣服来。

如果只是临时凑合的话，用原初之力直接变出衣服就行。
但那样做出来的衣服质感很差，像无纺布似的轻飘飘，穿起来不太舒服。
所以最好还是利用"刻印之球"的织布功能来制作面料。

"刻印之球"是用于制作书籍的巨型魔法道具。
这个以巨大球体为本体的全自动装订机兼万能打字机，能做出任何形状、任何材质的书，自然也能做出一件衣服形状的单页布书。

「不过反正嫌麻烦最后都会做成法袍啦」

骷髅般的瘦削身材，再怎么打扮也只会显得吓人。
最后做出来的衣服，总归会变成不显身材的宽松法袍，想想还有点小失落。
就像现在完成的这套：厚实的手套，带兜帽的舒适法袍。
……算了，生前就对穿衣打扮没什么讲究，就这样吧。

「但要特意给全身贴肉也太恶心了」

想象一下全身贴满生肉生活的感觉就懂了。
虽然偶尔也会想和人说说话，但还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用绷带缠满全身，穿得厚厚的，戴上面具，要是这样还被认出来就乖乖认命。
这就是我总结出的、相当消极的社交能力结晶。




「嗯？」

全副武装换上应对小恶魔酱专用服装的我，顺手拿着用刻印之球装订的《必携！魔界绝景五百选》，正走向有空位的书架。
反正这里空无一人。魔人要踏足此地，至少还得等上几百几千年。
带着这份松懈的心情，我悠然漫步在红砖空屋林立的街道上——


『……！』
「哎呀」

我与一个半透明的女子不期而遇。

「拥有确切的形态。不是高阶自由魔力。但……也不像显灵」

女子呈半透明状。整洁的洋装、金发、赤瞳全都淡淡地透着背後的景色。但既然拥有实体，就不能称为高阶自由魔力。
然而作为灵体却拥有形态的游荡显灵也不完全符合。从刚才起她就对我不断开合嘴唇想说什么，但声音完全传不过来。
若是显灵，至少能发声。既然做不到的话……

「是魔力扭曲产生的异界投影吗」
『！？ ……！』

并非不可能。理论上完全存在这种可能性。此刻我眼前就正在验证这个结论。
能遇到这种场面真是幸运。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能见证如此罕见的现象。

……虽然我内心雀跃，但眼前的她看起来并不开心。
从刚才起就像在说"这里是哪？""救命！"似的，满脸惶恐。

声音无法传递，仅能通过光影勉强辨认身形。存在本身就不稳定的对象。应该维持不了多久交流。
但突然丢下她又于心不忍。于是我决定尝试与她进行无声对话。

「……"举起右手"」

我轻轻抬起双手，同时用原初之力在间隙中变出带文字的看板。
最新版通用魔界文字。当下最流行的魔界文字。


『……？』

可惜，失败了。
女子对突然出现的看板略显惊讶，虽然似乎理解了我的意图，但随即摇头。
她大概明白我想做什么，但看不懂这些文字。
嗯。那就再追溯更早的文字吧。

「"举起右手"」

通用魔界文字·地上神族版奥莱乌斯村风味。
这是初代奥莱乌斯常用的、地上神族经常使用的文字类型。


『……』

然而还是看不懂。女子摆出"Oh no"的姿势掌心朝上，连连摇头。
反应还挺老套的。
不过似乎意识到能与我沟通，刚才的慌乱神色已经不见了。

……但既然连魔界文字和地上神族文字都看不懂，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居住在天界、形成独特文化的神族吗？还是如今动荡不安的地面上、使用特殊文字的魔族？

「……又或者」

难不成……

「"Raise your right hand"」

怎么可能嘛。


『……！ ！』
「不是吧」

看着活力十足举起右手蹦跳着"嗨！嗨！"的女子，我不小心让写着英文的看板掉在了地上。

第一百七十五话 跳

我掌握着众多语言，但其中并不包括英语。
至于原因嘛，答案很简单。我所习得的语言大多都是魔界语、魔族语或神族语。
诚然我拥有过人的记忆力，在习得各种语言的过程中也掌握了诀窍，但终究不可能记住从未见过的单词，面对未来的未知事物，更不可能凭空创造出来。
光听西洋音乐可学不好英语啊。

「那么……」

眼前这位半透明的女性似乎能用英语沟通。
金发碧眼，瞳色略显特殊，但从五官来看整体带着欧美气质。
要是我会英语此刻就毫无障碍了，遗憾的是除了简单句式外实在没信心组织语句，说实话恨不能立刻举起"I don't speak English"的牌子点头致意。
我能用的英语充其量就是靠肢体语言指路的水准……等等？这也不算英语吧。

……总之。
对方懂英语。
语言与文化密不可分。若没有相应的文化底蕴，以字母表为基础的英语根本不会诞生。
既然她能理解英语，极有可能是来自比我更遥远的未来——公元纪年中的现代人。
不知是因某种缘由还是事故，才流落到魔界这种地方。

我英语不灵光，彼此之间又无法产生有效声波，语音沟通相当困难。因此不得不借助非语言工具展开交涉。

「"You Born？」"
『！？』

我幻化出一块悬浮的文字板，又在空中排列出四列0-9的魔光符文。
四位数组成的年份，配上这句自创的"你出生"之类含义的句子——但凡有点悟性的孩子应该能明白。

女性依旧对浮现的文字感到惊讶，但似乎很快理解了我的意图，战战兢兢地伸手依次指向数字。

「原来如此，两千……嗯？」

然而她所指的公元年份竟晚于我生存的时代。
但两千年代这个数字，怎么看都不像是随意或别有深意的产物。

……也罢，没什么好吃惊的。
她本就来自遥远未来。即便比我原本的时代更靠后，也并非多么惊人的事。
对我们双方而言，最重要的是弄清她流落至此的缘由。

「"Want go home？」"

对于我的提问，她拼命点头。
这也难怪，任谁突然被困在陌生之地都会想立刻回去。

……不过或许因为找到了能沟通的对象，金发少女的表情渐渐明亮起来，眼中重燃希望。
说实话以我的能力，对这般灵体状态也束手无策……但继续对话总能带来些许慰藉吧。

「"Stay？」"

"停留"的拼写对吗？这个词能表示"故乡"吗？虽然冒出这些疑问，我还是配合提问撒出数十面国旗幻象。
美俄中德法意英……说实话那些三色条纹的国旗大半都记不准确，但我仍尽力用魔力重现记忆中残存的国旗围绕在她身边。

确认出身地——这应该是当前最优先的事项。

「来，虽然看着不像中国人，你到底是哪国……咦？」
『！ ！』
「日本国旗？这配色不对吧？」

她指向的竟是日之丸旗。我不禁脱口吐槽。

「"日本語わかるんだ？」"（原来懂日语？）

点头如捣蒜。

早说啊。



既然确认对方通晓日语，经过几轮问答，总算大致理清她误入此地的原委。

首先，她是人类。在我出示"人类？神族？魔族？恶魔？魔人？"选项时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
在这混沌的远古时代虽不乏异类，但在我生活的公元年代这才是常态。

其次，她似乎具备特殊视觉。
多次指向自己眼睛的动作，应该表示能看见常人不可见之物——正是因此接触到了连接古代魔界的媒介。

简单实验后发现，她能准确指出高浓度魔力与稀薄魔力的分界线。
当我仅凭意念调节周围魔力浓度时，她清晰追踪到了变化。
不过并非直接感知魔力，而是辨识浓度差显著的边界，或许她拥有感知极端差异的特殊视觉。

但看到我出示"我是魔法使"的牌子时，她显得极为震惊。
看来虽能观测超自然现象，自身却不具备相关能力。

「唔……」

几轮问答下来，结论是"情况不明"。据她描述当时睡眼惺忪，发现房间角落异常明亮便贸然靠近，回过神来已身处此地。
灵魂——即便是活人的灵魂——在睡眠时偶会呈现异常活动。
而靠近异界的灵魂更可能分裂碎片飞向异域。她此刻经历的，或许正是这种极为罕见的清晰化灵魂出窍。

「"大概过段时间就能回去」"

我用文字板给出笃定的结论。她闻言抚胸长舒一口气。
虽然全程显得不安慌乱，却始终未露泪痕。看似柔弱的外表下，藏着颗坚韧的心呢。

……目前她处于类灵魂出窍状态。
梦醒时分应当就能回归原处。不过无法保证能保留这段记忆……

『……！』

交谈间，少女半透明的身躯开始加速淡化。从足尖到膝盖，膝盖到腰间。
面对自身消散的现象，她在短暂惊慌后领悟其含义，朝我深深鞠躬。

「"以后别乱碰奇怪的东西哦」"

我苦笑着提醒。
她轻撩柔顺金发，可爱地吐了吐舌头。
最终连面容也完全消失，残影彻底不见踪影。

唯余我孑立原地。

「……日本也国际化了吗」

喃喃自语着不合时宜的感慨，我久久沉浸在关于那个岛国的朴素回忆中。

梅莉来客串了(・∀・)

第一百七十六话 薪

天界与天界之间的距离日渐拉长，我们所居住的高天原，也逐渐与其他派系疏远。
这里原本就是个排外之地。但照这样下去，或许在实际分离之前，联系就会彻底断绝。
我对偶尔听闻的交易并无兴趣，但至少想获取信息。为此，必须确保几条渠道始终畅通。

幸运的是，尊贵的高天原闲人之中，也有以兴趣为由从事交易之辈。
若拜托此人，虽不能抱太大期望，但多少能有所收获。
……然而，这样的状况又能持续到何时……

就在这般推进奔月研究的同时，地上世界却早已被可怕的魔族充斥……


「八意大人，我得到了稀罕之物。」

那是在我如常为停滞不前的转移研究绞尽脑汁时发生的事。
那个热衷交易的男子照例前来拜访。

并非什么稀奇事。他时常将交易获得的其他派系神器带来，有时炫耀，有时进献。
但绝大多数对我而言都无关紧要，近乎多管闲事。我对艺术品毫无兴趣，实用品则习惯自给自足。虽偶有激发灵感的物件，但大多都转手给了辉夜了事。

今日想必又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吧。
我无声轻叹，姑且决定应付一番。

「欢迎。今天要展示什么宝贝呢？」
「呵呵呵，今天这件可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珍品……」
「哎呀，真令人期待」

在此人心中，似乎每件藏品之间都划着明确分界线。
倒是细致。

此时我已对他正从大包裹里取出的「宝物」失去了大半兴趣。
满脑子只盘算着如何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本该如此。
……直到看见那个简陋陶壶与探出壶口的木棒组合之前。

「相当朴素呢」

单纯来说，这在他带来的物品中实属罕见。
往日现身的总是镶满宝石金银的物件才对。

「是、是的。虽然外观确实粗陋，但是……」
「壶里装的是……沙子？」

兴趣被勾起来了。
我离座上前，开始端详陶壶。

……就外观而言，壶本身并无特异之处。说是普通陶壶也不为过。
似乎施加了某种术式防护？木棒上也有类似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壶中的沙粒。
虽说是高天原没有的产物，但看起来只是寻常沙砾……

「陶壶与沙粒都只是容器。请看这个——这才是今日要展示的真品……」
「……！」

男子缓缓从沙壶中抽出木棒。

霎时间——
木棒顶端竟摇曳着苍蓝火焰。

……普通火焰无法在沙中燃烧。即便木棒暗藏机关，火焰也难持久。
换言之，这火炬……

「……术式生成的火焰呢」
「正是如此」
「而且不是普通妖火。这青色……并非依赖氧气的燃烧，是另一种存在……」

我着魔般接过火炬，凝视焰心。
毫无赤色的纯粹青焰。既无熄灭之虞，亦不灼烧柄身的神秘热源。

「那、那个……八意大人若之后得空……」
「我要开始研究这支火炬。感谢你的珍品」
「啊，是……您能满意就好……那么……」

刻不容缓。我手持火炬径直返回研究室。

这处研究场所是高天原最安全、便利且充满可能性的空间。
区区研究室能发展到如此境地，只因研究者是我——舍此别无解释。
此处始终随着我的发现与发明持续进化。

而这支神秘火炬，必将成为我新的基石。

「虽然永久光源与热源早已完备……但必须解析构造」

火炬本身的实用性无关紧要。
只要彻底解析，要多少复制品都能制作。

……然而。

「魔法啊……」

魔法。我虽有所涉猎，自信学识不逊于人……但与科学相比，终究是不擅长的领域。
本质上，魔法与科学相互排斥。科学之力会对魔法产生奇异干扰，致使双方难以共存。
坦白说，若能运用月球魔力相关技术，单靠科学便足矣。正因如此，我始终未深耕魔法领域……

「……竟如此复杂」

这份懈怠如今遭到了反噬。
仅是凝视青焰，便能感受到维系火焰的力量体系何等艰深。
月球魔力、星辰魔力、环境中的各类魔力……以及半数以上难以名状的力量。

其复杂程度堪称未知领域。
以我目前水平，连建立火焰成因的假说都极为困难。

「这是神族所为？还是魔族……」

天界流通地上产物并不稀奇。
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
但若真是地上魔族所制……其魔法技艺或许已凌驾天界……

「……可怕」

魔法之力为世界带来混沌的时刻，恐怕为时不远。

所有结界与境界将无序崩坏，万物沉沦于魔性暴力的灰色未来。
神族被地上污秽侵蚀，彻底湮灭……

「不要」

我将这份心绪明确化作言语。

「绝不允许」

神族败于魔族。
我们遭污秽侵蚀。
智慧生命体被尽数污染的未来——断不能接受。

既有自身抗拒污秽的本能，也有作为高天原智囊的职责使然。

但更重要的是……被彻底污染的世界，那位萨丽艾尔大人绝不会认可。

与那位分别已久。
在搜寻萨丽艾尔大人受阻，与辉夜相伴日久生情的岁月里，我的心境已悄然改变。

可我依然记得萨丽艾尔大人。
至今仍在思念那位。
因此……我愿竭力实现那位未能完成的夙愿。

「……」

将火炬插回沙壶，起身而立。
同时终于下定决心。长久踌躇的选择，此刻尘埃落定。

奔月计划。
曾视为痴人说梦的这项计划……是时候认真推进了。

第一百七十七话 施

「那么，Lionel大人，请您尽管使唤这孩子吧。拜托您了」
「请、请多指教」

在红的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小恶魔少女，终于要协助我进行实验了。
虽然外貌几乎没什么变化，但衣服大概是魔人们准备的吧。她穿着和魔人们一样的简朴长袍。

「嗯，请多指教。实验过程中可能会对灵魂造成些许负担，但理论上应该不会破坏你的自我意识。放轻松配合就好」
「好、好的……」

啊，糟糕。明明我戴着面具，却好像把她吓到了。难道是怯场吗？

「……Lionel大人。这几十年来，我教导了她许多事情。作为魔族而言，她的心灵污秽非常稀薄，十分纯净」
「哦哦，这可真厉害。抱歉麻烦你了」
「不。她原本是从我体内诞生的存在……可以说是我的眷属。那么由我来指导她如何生存是理所当然的」

看来把教育工作交给红是正确的选择。
被如此认真的人抚养长大的孩子，不可能是坏蛋。虽然是个恶魔。

「那么，接下来我会对你施加魔法，或是施加一些负担……拜托了」
「明、明白了」

就这样，我和小恶魔少女关于「契约诅咒」的实验开始了。



「契约诅咒」是一种将魔族转化为恶魔的大规模诅咒。在针对个体施加的诅咒中，算是相当特殊的类型。

「感觉如何？」
「……嗯，不太明白」
「那就说明成功了」
「……？」

通常情况下，「契约诅咒」会施加给那些闯入魔界、心灵污秽较强的魔族。
但现在是实验阶段，所以我直接对小恶魔少女施加。
虽然这是对灵魂的侵蚀行为，但只要她不感到疼痛就没问题。

诅咒的安全性很高。
接下来只需要验证诅咒带来的各种附加效果是否有效。

召唤者从魔界召唤恶魔的存在。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其他都无从谈起。

我将小恶魔少女留在魔都，自己移动到距离魔都约十公里的原野上。
接下来要进行的实验非常简单——我使用魔法，召唤留在魔都的恶魔……也就是小恶魔。

「‘恶魔召唤’」

通常需要经过繁琐步骤并使用道具才能发动的魔术，只要稍微调整魔法式就能完全再现。我当场发动魔法，眼前的草地上浮现出魔法阵。

「好、好的！有、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几秒后，小恶魔少女从魔法阵中出现。很
好很好，转移很成功。我在召唤时加入的召唤者要求——「请帮我一个忙」这句话也准确传达给了她。

「嗯，稍微……对了」

我捡起草地上的一根细枯枝。用手轻抚树枝顶端，吟唱魔法。

「‘永恒青焰’」

顿时，树枝顶端燃起小小的青色火焰，变成了一支简易火把。

「……能请你拿着这个火把，到对面那座山丘上插好吗？」
「明白！」

听到我的请求，小恶魔少女爽快地答应。
转眼间她就把火把插在山丘上，朝我挥手。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被光芒包裹，从山丘上消失了。

「嗯嗯，完成使命后就会自动送回魔都……吗」

诅咒方面基本没问题了。接下来只需要验证各种细节，调整根据污秽程度决定的转移标准。

「越来越有趣了」

恶魔之都——魔都。将地上世界的魔族们召唤而来，加以磨练的日子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