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芽的洪！　︵ᵟຶ
( `д´)ジ

第一百八十八话 逃

「……气息消失了」

当我持续发动能力时，那股纠缠不休的视线突然消散了。
看来多少起了些效果。气息突兀地消失，现在连一丝不适感都感受不到了。

环顾湖畔四周，空无一人。既无妖力也无神力。
虽不知对方发生了什么，但这或许该视为良机？

想到就立刻行动。
我拨开蒲草迅速窜入灌木丛中。

「啧……」

明明难得想好好洗个澡，没想到竟要钻草丛。真是飞来横祸。

但那个窥视我的家伙绝非等闲之辈——能如此专注地「注视」，恐怕来头不小。
若对方是月之民且已察觉我的存在，事情就棘手了。
好不容易装聋作哑躲藏至今，现在被抓可一点都不好笑。
毕竟目前我什么都没做……本打算暂时不离开这片土地，但看来计划需要调整？

「……不，这可不行」

躲在草丛里摇头。虽对这片土地谈不上眷恋，但在陌生之地重新培育眷属风险太大。
况且疯狂逃窜甩开追兵是蠢货行径，聪明人只需稍作挪移就能巧妙回避。
普通兔子活不长，但我可不是普通兔子。
我的直觉在说「此地不宜妄动」。

说到底，若真存在能完全避开我感知的监视者，恐怕已是插翅难逃。
这等对手必是媲美神明的存在。若被司掌「视界」之神全力追捕，就算我也只能认栽。

既然如此，不如保持低调到底。
即便被捕也要咬死不认，装作普通妖怪兔蒙混过关。
这样对留在地上的眷属们也更有利。

「！有什么来了……！？」

我一时松懈，幸而敏锐的双耳捕捉到空中传来的细微响动。
不，并非声音本身——而是比声音更早抵达的、某种不祥预感。



「——虽不是东京，不过将就吧」

万里晴空突然降下灰色烟尘。

既非雾霭亦非云霞，那确实是烟，亦是灰。
宛如焚尽整座山脉产生的巨量灰烬，如同火山灰或暴雪般倾泻而下。

灰幕中央裹挟着人影。

「噢，真厉害。全是见过的植物嘛」

尘雾深处传来地底挤压般的低沉嗓音。
因声质与距离难以辨明语种，但绝非我所知的任何语言。

未知。费解。诡谲。
此刻我已无退路可选。

「月时钟」
「！」

烟中人影突然释放力量。
既非妖力亦非神力，这股异质能量粗暴地裹挟周围神秘，强行凝聚成形。

两次眨眼间，以人影为中心展开夜空摹本。
翻涌烟尘中浮现星辰辉光，构筑出微缩的虚假星空。

神秘而壮观的景象。
熟识的与陌生的星辰在雾中朦胧闪烁。
我竟一时忘却警戒看得出神——那谜样人影确实重现了完整的夜空。

但同时……也感到毛骨悚然。
在那种地方构筑夜空，究竟意欲何为？

「……这个星图……公元前五千年么。很好，看来按计划回来了」

烟尘渐散，人影轮廓愈发清晰。

「虽然对金字塔施工现场也有兴趣，不过环游世界总能见识到……」
「……咿！」
「嗯？」

雾气散尽，真容显现。
从灰霭中现身的瘦长身躯，其头部竟是生者不应有的、彻底风化的骸骨模样。

我惊骇得发出声响。
并非有意为之，是肺部自发收缩产生的呜咽。
但现在不是辩解的时候——关键在于这声惊呼已被对方察觉。

「在那里的是……」
「！」

毫不犹豫全力逃窜。动如脱兔。

既然暴露，那只能拼命狂奔了！

方才还盘算着抵赖周旋——但那仅限于能沟通的对象！
面对那种浑身散发着妖魔气息的家伙，哪有从容对话的余地！

长寿秘诀归根结底就是：感觉不妙立刻开溜！
在这该死的世界里，犹豫不决的家伙最先完蛋！



「……难道我自带被兔子逃跑的体质么……算了。先回魔界吧……」

看着反应肯定是帝了| ω・´)

第一百八十九话 久

地上的探索暂且搁置，首先前往魔界。
迅速打开门扉，我久违地降落在大溪谷的栖所中。
　
「欢迎回来，Lionel」
「我回来了，神绮」

话音刚落，神绮便出来相迎。
轻轻抬手打完招呼，我环视四周景象。
　
嶙峋的岩山间，浊流在峡谷缝隙中奔涌。
赤红的魔界天空中，数条巨龙正恪尽职守地巡视着周边区域。
　
看来魔界中央的塞姆特利亚一切如常。
善哉善哉。世间最难得的便是太平无事。
　
「真是漫长的旅行呢。是去宇宙了吧？」
「嗯，大概五百万年吧。去了相当遥远的地方呢」
　
宇宙浩瀚无垠。
宇宙诞生之时——那个被称为"大爆炸"的瞬间约在137亿年前，宇宙年龄正是137亿岁。
但若因此认为137亿光年便是宇宙边际的距离，甚至将之翻倍认为274亿光年是宇宙直径，那就大错特错了。实际范围还要辽阔得多。
　
那么区区五百万年，岂不是根本去不了多远？
充其量往返合计二百五十万年就是极限了吧——或许有人这么想，但事实并非如此。
无需刻意以光速行进，只要巧妙运用魔力与异界，便能轻松实现长距离移动。
就像我能经由魔界降临地球任何角落，就像使用"书签"魔法能瞬移至目标书籍附近。通过所谓空间跳跃，宇宙旅行的航程将大幅缩短。
　
当然，这需要精密的魔力演算，也要求具备洞察异界位置与性质的观察力。若不熟练，为寻找异界在原地苦等数千年也是常事。即便选择等待，持续补充航行中的魔力也是必备技巧。
　
换言之，魔法使的深空旅行堪称极高难度且考验耐心的壮举。
就连老人星，也不过是第一个歇脚点罢了。
　
「Lionel！」
「哦，萨丽艾尔。我回来了」
「回来...你这趟究竟走了多久？连听见你的声音都令人怀念啊」
「是吗？」
「我觉得这很常见哦」
「...原来如此。本以为长久相伴早已互相了解，看来我还是个新人呢」
　
正当我与神绮讲述宇宙见闻时，萨丽艾尔也前来迎接。
见她同样安然无恙，我不禁欣慰。
　
「萨丽艾尔，魔界有什么变化？」
「...变化多到难以概括...对你而言重要的，大概就是外界魔族与神族屡次造访吧」
「哦？是移民吗？」
「正是。新增了不少都市与聚落，魔人们的活动范围也扩展了」
「原来如此」
　
相隔如此漫长的时光，魔界果然今非昔比。
若在一亿年前，想必毫无变化。但自从神族诞生以来，世间万物都变得日新月异。
　
「啊，对了Lionel」
「嗯？」
「魔都的小恶魔说有事想和你商量」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七十万年前吧。之后每隔几万年见到我时都会提起」
「这样啊，那不如先绕道去趟魔都」
「待会儿也要和我讲宇宙的故事哦」
「好好，敬请期待」

　
虽然我也迫不及待想炫耀类星体喷流嬉戏的见闻，但既然有人找我，只好先处理那边。
还是优先处理完正事吧。

类星体：宇宙中是极度明亮的活动星系核，核心大多有一个特大质量黑洞。
作者是真喜欢看科普吧

第一百九十话 贮

管理着众多恶魔的魔都正在不断扩张，不仅领地范围日益扩大，建筑物的高度也在节节攀升。
虽然还远不及人类世界的高楼大厦，但不少建筑都已达到城堡级别的规模。而且那些拥有自己领地的恶魔们似乎都相当爱面子，把外墙装饰得格外精致。
在我见过的其他智慧生物建造的人工建筑中，这恐怕算得上是最气派的了。

街道上往来的恶魔们，不知是性情温和还是心怀鬼胎，总带着几分可疑的氛围行走着。
我没戴面具就这样走在街上，他们对我的样貌似乎并不在意，偶尔有人会投来一瞥，但既没有惊慌失措的，也没有被吓哭的。
看来即便过了近五百万年，我的外表依然与恶魔相差无几。

「啊，道路又变了。希望中心区没什么大变动才好。」

小恶魔所在的地方，是位于魔都中心的红魔馆。
这栋名副其实的豪华宅邸，被我施加了某种程度的"不灭"魔法。只要不遭遇重大变故，那座建筑应该至今犹存...…

「呼噜呼噜...」

虽然迷路了几次，但凭借那些依然亮着的蓝色火焰街灯作为路标，我意外轻松地找到了目的地宅邸。
走进内部来到办公室，只见小恶魔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可能是时间不凑巧，但神族和魔族的睡眠时间本就相当随意，睡上几百年也是常有的事，干等着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温和唤醒」
「嗯...」
「哎呀」

本想施个叫醒魔法，突然想起曾给她施加过防御类诅咒。
直接对她施法的话，魔法会在触及根本前就被瓦解，化作魔力消散吸收。

「无可回避的温和唤醒」

于是我给"温和唤醒"附加了反防御、反干扰的复合魔法，朝小恶魔额头释放。
闪耀的魔力光点撞上她前额，如烟般消散。

「唔...嗯...」

「温和唤醒"是能强制但轻柔地唤醒沉睡生物的魔法」
不会造成惊吓，醒后意识也能立刻清醒，不会给对方带来压力。
不过说到底只是个简单魔法。就连我也是第一次将它与"无可回避"复合使用。

「哈啊...咦？啊！莱昂内尔先生！让您看见失态的样子了！」
「没事没事，吵醒你才不好意思」
「不会！我一直等着您呢！话说今天没戴面具呢！？」
「啊，抱歉。忘记戴了」
「不，我早就习惯了...只是觉得有点稀奇」

因为小恶魔胆子小，我过去总是戴着面具见她。
不过既然从事恶魔管理工作，难免会遇到比我更狰狞的魔族。
多年历练下来，小恶魔虽然略显惊讶，却已能坦然接受我的样貌。真是令人欣慰。

「请稍等，我去换件衣服！」
「好~」

话说回来，小恶魔要谈的是什么事呢？


「哇，居然积蓄了这么多魔力」
「是的！空白魔石快要见底了，想请您来更换」
「确实该换了。白白浪费就太可惜了。不过这个存量...真没想到能积累到这种程度」

跟随小恶魔来到的，是红魔馆外钟楼的地下。
这座钟楼出自我手，恐怕是魔都最坚固的建筑。
没有专用魔法钥匙无法进入，而攻击该设施的行为，更被"契约诅咒"的核心条款严格禁止。
因为这座钟楼及其地下设施，正是维系整个魔都和"契约诅咒"系统的心脏。

在我们眼前，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球形宝石。
这颗泛着白光的魔石能储存海量魔力，直径达十米，堪称魔力电池。
若放任不管，储存的魔力会自然逸散——这点也和电池如出一辙。与其白白流失，自然该物尽其用，目前主要供给魔都各项设施及系统维护。

巨型魔石的魔力来源，正是"契约诅咒"的各项机制：
恶魔被外界召唤时消耗的魔力、违反禁令被囚禁地下供能的恶魔、以及所有恶魔缔结契约时产生的微量魔力，都会通过魔法阵式汇聚于此。

原本漆黑的魔石，在我离开期间已变得洁白透亮。
地下空间深处排列的其他魔石同样如此，曾经昏暗的储藏库如今一片光明。
未充能的黑色魔石，只剩最后几十块了。

「多谢提醒，小恶魔。看来得尽快更换魔石了。虽然撑个百万年应该没问题」
「不客气。需要帮忙吗？」
「不了，这个得我独自完成。万一出错可是会引发重大事故」
「什么样的事故呢？」
「魔界99%以上的区域会瞬间毁灭哦」
「哇啊」

虽然库存还算充足，但难保未来人间界不会掀起召唤恶魔的热潮。
考虑到我本就希望魔法习俗能蓬勃发展，还是尽早更换为妙。
从当前惊人的魔力储量来看，外界似乎经常召唤恶魔，这再好不过。
说不定人间界已经发展出媒介魔法，形成了独特的魔法体系呢。

...算了，还是别毫无根据地盲目期待为好。

第一百九十一话 孙

将巨大魔石更换为空的，并将完全补充完毕的魔石存放至地下最深处。
若非凭借我的魔法——能够充分抑制魔力干涉的特殊能力——即便是重达数千吨的魔石，连搬运都极为困难。最初设计为球形，本是为了方便滚动移动，但实际操作时，脑海中总会闪过「万一发生事故」的念头，实在不愿如此粗暴对待。
若真发生所能设想的最大规模事故，这魔界中除我建造的坚固人工物外，几乎所有东西都会被摧毁。正上方的钟楼恐怕会被爆炸的冲击掀上高空，贯穿魔界的天顶，直达数千米之外吧。无论建筑多么坚固，若连根基都被连根拔起，结局便是如此。

然而，凭借我细致入微的操作，噩梦般的事故终究没有发生，魔石的替换工作顺利完成。

「这样一来，暂时也不必进入钟楼了」
「那万年一次的定期检查还要继续吗？」
「不，已经不需要了」
「咦？那延长检查周期……？」
「不不，完全没必要了。钟楼已经不需要再进去了」
「这样吗？好的，我明白了」

小恶魔似乎有些难以接受，但这种事本就不需要她理解。
钟楼如今已能自行完美运转，毫无问题。

「好了，小恶魔，把恶魔名册拿给我看看吧」
「是！」

这边的事就这样吧。
难得来魔都一趟，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和想看的东西。



「嗯，召唤者还真不少啊」
「对吧？」

红魔馆的执务室里，我抚摸着下巴，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书。
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恶魔们被频繁召唤到了地上。

页面右上角标着「召唤记录」，对开页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各式字体的名字，数量庞大到难以计数。

「一天大概有多少恶魔被召唤？」
「大概一百左右吧。偶尔也会有一次性几千人的订单呢」
「哦豁——」

一天一百人召唤恶魔，这规模相当惊人。
心情简直像开了家派遣公司。

「不过，手写字体也太难认了……这已经不是魔界文字了吧？」
「是啊，我也看不懂」

这些名字是术士在魔法阵上书写时被转印下来的。
血液、水银、煤灰、盐……绘制媒介因召唤方式而异，但大多数人图省事会选择用血。

随手翻到早期的记录，那些字体还算熟悉，可最近的页面全是陌生文字，完全无法辨认。
若能看到熟人的名字或眼熟的字体，我或许还会惊讶一下，但现在的文字结构根本看不懂。

啊，最初的召唤者确实是我，召唤对象是小恶魔。
嗯……魔界文字的话倒是一目了然……

「据被召唤回来的恶魔们说，工作内容五花八门呢，比如建筑工事、侦察、暗杀特定人物之类的」
「是啊，契约内容基本都是打杂，用完就遣返」

魔法阵的绘制需要在不同位置布置特定媒介以确定契约内容。
媒介的种类和用量会影响召唤代价与契约条款，因此绘制时必须格外谨慎。

最近的趋势是目标单一的紧凑型召唤。
任务完成立刻回归，代价和媒介用量也较少，主打一个轻便——简直像派遣服务。

「嗯？」

正漫不经心浏览着打杂类记录，突然发现一条异常显眼的大规模召唤记录。
我连忙往回翻页确认详情。

「哇哦，大手笔啊」
「啊，这位呀，偶尔会这么干呢」

召唤对象仅有一个。
似乎是为了长期征用精通植物学的恶魔，支付了惊人的代价，契约期长得离谱，工作强度也相当宽松。
目的并非危险活动，纯粹想利用恶魔的能力。附加条款里还写着「避免涉险」。
宝石、稀有花粉、多种动物肝脏、血液……现场肯定腥气冲天吧，真够拼的。

「名字是……等等」
「怎么了？」

我盯着那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僵住了——在一堆无法解读的文字中，它竟带着些许可读性。

召唤者的名字是：马库斯。

马库斯·巴奥尔·奥雷乌斯。

「……原来还在延续啊」
「诶？」
「抱歉小恶魔，我突然有急事，先告辞了」
「啊、好的！欢迎下次再来！」

既然看到这个名字，就不能再悠闲度日了。
他们的生命，实在太短暂了。
必须尽快去见奥雷乌斯的后裔。

帝一百九十二话 河

手足和头部都缠满了绷带，披上外出的长袍，戴上面具。
面具只是简单地开了两道细缝般的眼睛。
因为刻意没有做成类似人脸的样子，所以即使造型缺乏真实感，也不太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这种设计在上次伪装造访奥雷乌斯村落时很有效，但愿这次也能奏效。

「咦，Lionel？你要出门吗？」

正当我匆匆换装时，隔壁倒悬着飘浮的神绮突然传送过来。

唔，其实我也有关于宇宙旅行的话题想聊，但对方是疑似居住在地面的奥雷乌斯相关人物。
即使只是不经意间持续十年的宇宙闲谈，对地上的人们而言也是漫长的时光流逝。虽然对神绮很抱歉，但这次只能优先处理地上的事务了。

「对不起啊神绮。地上好像出现了疑似奥雷乌斯的人物。」
「奥雷乌斯？真是令人怀念的名字呢」
「嗯。说不定是他的亲戚。我去会会久违的故人确认下」
「明白了...虽然有点遗憾」
「真的抱歉啦」

各种急事撞在一起实在过意不去。
之后必须好好补偿才行。

「作为赔罪，回来时给你准备美味的好酒如何？」
「真的吗？太好啦！」

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神绮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只能酿造让她露出满足笑容的美酒来哄她开心了。



地上的状况因未曾详细考察而不甚明了。
但此刻大约是公元前五千年。若从现代回溯七千年，在地质或地形等宏观层面而言，地球形态可谓已臻"完成"——澳大利亚已然存在，日本列岛亦初具雏形。
应当能指着各地说出这里是美国、那边是俄罗斯，终于不必再用我自己都搞不懂的生造词来表述了。

因此我本想借此机会好好观摩古日本的风貌，但这次只能暂且搁置。
疑似奥雷乌斯者召唤恶魔的方位已大致掌握，眼下当务之急是前往该处。
从地理上说——
那里恐怕位于地图上称为埃及的区域。



「不是吧」

降临地面疾驰至埃及风貌的区域后，眼前的景象让我不禁失声。
在"浮游"视角俯瞰的埃及，蜿蜒壮阔的尼罗河风光中，赫然存在着明显的人造聚落。

原始简陋的土坯房舍，随处可见用石块或木材加固的修补痕迹。
神族素来凭借天赋能力轻易建造石质房屋，由此观之，聚落居民应当并非神族。
再看那些身着破旧衣物行走的近处人群——
那毫无疑问是人类。

「初代村民居然是埃及人吗」

转念想来倒也不足为奇。
埃及本就是辉煌古代文明发源地之一。早在公元前五千年便初现端倪，实在不足为怪。
若真环绕地球探查，想必能邂逅众多类似文明。
即便是日本，此刻虽无聚落王朝，但石器时代的人们多半也已开创出相当水准的生活。

「...但这身打扮对他们而言未免过于光鲜了」

我重新审视自己的长袍装束陷入沉思。
虽非现代风格这般简约装扮，但相较眼前埃及先民的衣着，档次仍高出数个层级。
单是衣料上精细的刺绣就已超越时代科技。若贸然闯入那座聚落，注定会成为焦点。

况且对方是人类而非神族。
那些原住民是否具备"旅人"的概念呢...恐怕不容乐观啊。

「嗯...即便如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了」

但奥雷乌斯进行召唤的地点确在此处附近无疑。
若能与之接触，哪怕只能通过肢体语言沟通也是胜利。
稍展魔法或许能获得寻找奥雷乌斯的线索——当然也可能被当作异端遭受乱石驱逐，届时再见机行事吧。
抱着"成固欣然败亦喜"的心态，尝试与聚落居民接触看看。



「△△△～！ △△！」

飞掷而来的碎石。

「△△！」

混杂着唾沫的咒骂。

「好了好了，这就告辞」

果然语言不通。
对方虽气势汹汹地叫嚷，却完全无法理解内容。
石块如雨点般砸来，警戒之意溢于言表。

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排斥反应中，我默默离开了尼罗河畔的聚落。

帝一百九十三话 透

被畏惧这件事我已经明白了。
早已习以为常。接下来必须做的事，也悲哀地如同手册般烙印在身体里。

我会被畏惧，说到底是因为无法让他们感到亲近吧。
如果我能以让他们感到亲近的姿态接近他们，就不会被扔石头了吧，说不定还能好好谈谈。
无法感到亲近，是因为我的姿态太过异质了。

过去简朴的长袍是随处可见的服装，在各种神族和魔族之间都很受欢迎，但对于生活在地上的这些人类来说，长袍似乎并不常见，看起来更多是像斗篷或纱丽那样更为简朴的衣物。
偏黑的颜色或许也不太合适。

另外，根据文化和宗教的不同，有些地方至今仍保留着女性必须遮住脸的习俗，但至少这里似乎并非如此。面具在这里行不通。

我也曾想过，说不定会被误认为神明之类，事情或许能顺利推进，但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我的姿态，没能让他们感到亲近。
虽然遗憾，但只能接受现实了。是时代的问题吧。

「没办法。就从他们的生活中稍微获取一些提示吧。」

我远远望着那些疑似古埃及人的人们，独自寂寞地点了点头。



「“半界步”」

虽然不像是该在这种场合使用的魔法，但比起用“迂回反射”和“风之循环”制造拟态隐身，再用“视线”确保视野的麻烦程度，还是整合成一个魔法更优雅些。

『嗯』

发动魔法，将自己抛入另一个世界后，我的世界里所有其他声音都消失了。
景色似乎也模糊了些，显得半透明或者说，像是蒙上了一层暗淡的雾气。
现在的我，从外侧看应该会显得非常稀薄。
大概就像是，既无法触碰也无法看清的、近乎透明的半透明人吧。
当然，如果是高压的魔力冲击或是特殊方法，还是能解除这个状态的，所以倒也不是完全无敌。

『“明晰感知”』

变成透明人了。但代价是几乎失去了听觉和视觉。
……这种半吊子的效果，魔法使怎么可能满足。

在临界的异界中发动魔法，立刻恢复了模糊的视野和声音。
虽然会对外侧残留些许魔力气息，但经过优化后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恐怕连萨列尔都无法感知到。

『好了。我讨厌毫无线索，就先从视察村落开始吧』

这种状态下虽然无法干涉物质密度高的东西，但可以偷听或查看室内情况。
虽然不觉得会有开门或翻书这种文明的行为，但实在需要干涉时用魔法解决就好。

如果这附近有魔法使的话，应该会有魔法相关的物品。
如果事情进展得足够顺利，说不定还能直接见到奥雷乌斯。

『那么，打扰了』

我这次堂堂正正地从正面，走进了这个从事原始农业的村落。



『嗯，从河里引水灌溉啊。作物种类还挺多样的』

虽然方法有些陌生，甚至略显偏离常规，但想到这是直到几万年前连种植植物都不会的生物能做到的事，还是令人惊叹。
人类的进步与进化，果然快得惊人。本以为只是猴子，却突然变成了人类，看得我都惊呆了。
虽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农业是由魔族或神族发明的可能性……但能发展到这种程度的文化形成，光靠他们恐怕难以实现。

人类的力量在于数量。无数个体同时思考、发明、实践。这种可能性的庞大正是其优势。
人口激增带来的文化发展与进化之迅猛，简直堪比寒武纪生命大爆发。
再过七千年就能登月并在上面蹦蹦跳跳地返回，数量果然可怕。

……不过，我记忆中的阿波罗登月似乎只是在没有海洋的地方蹦蹦跳跳，说不定那根本是假的呢。

『唔……房子里没有魔力反应』

农业很普通，建筑也很普通。
擅自闯进几间民宅查看，里面也很普通。就算是富人家，也没什么特别的物品。

住在这里的人们似乎都过着非常普通的人类生活，说不定这个地区尚未受到神族或魔族的影响。
……虽然可能性很低，但短期来看并非完全不可能。

奥雷乌斯在这附近举行恶魔召唤仪式是确凿无疑的，但那也是不久前的事。
转移了地点这种可能性，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难道找错地方了？
不过，就这么乖乖撤退也有点不甘心啊。


「△△！ △△！」

正当我在道路中央歪头苦恼时，突然有个女性从背后跑来，穿透了我透明的身体。
她焦急地喊着什么，手指向道路另一端。听到喊声，周围房子里的人也纷纷跑出来，跟着她匆匆忙忙地奔向那个方向。

咦，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被勾起兴趣的我，决定跟着他们的骚动去看看。

第一百九十四话 桥


只要发动“半界行走”，即使与他人并肩而行也绝不会泄露丝毫气息。
虽说若是高位神族作为对手，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被察觉的可能性，但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嗯』

匆忙奔跑的聚落居民们接连穿透我透明化的身躯。
虽然我若想跑也能跑起来，但在发动"半界行走"时强行移动的话，偶尔会出现身体跟不上节奏，或是轻飘飘被抛到莫名其妙地方的情况。
毕竟这个魔法本质上仍属于异界中转移动法的范畴。若因急躁导致操作失误，很可能就会不受控制地进行空间跳跃，实在容不得半点大意。但照这样下去，那些快步疾行的人们就要把我甩开了。

『"凭依诅咒"』

这可不行。我随手给附近奔跑的男子下了咒。
诅咒如附骨之疽般缠绕在他的灵魂上，以极强的力度牢牢固定。

『轻松轻松』

这是必须与"半界行走"等特定魔法配合使用的诅咒。
效果很简单——能让灵体化的我随着被诅咒对象的移动而同步移动。
比起自己行动省力得多，而且移动对象的灵魂状态稳定，作为代步手段实在方便。虽然现在也没什么使用欲望，但好歹也能用来追踪观察特定生物。

『那么，他们究竟要去何处，又意欲何为呢』

我被拼命奔跑的男子牵引着，内心因远古的未知而雀跃不已。


人们最终抵达的目的地，是沿着平缓流淌的尼罗河逆流而上的一处河岸。
在散落着诸多巨岩的河畔，众人所指之物正静静矗立。

『噢……』

见各路人马纷至沓来，原本还在疑惑发生何事的我，此刻眼前的景象就连我也不禁为之愕然。

只见一座极长的桥梁竟横跨尼罗河两岸。
更惊人的是，这并非普通桥梁——架设在两岸巨岩顶部的这座吊桥，竟完全由植物构筑而成。
青翠枝叶繁茂的幼树支柱，缠绕其上的无数藤蔓绳索。这些植物以近乎奇迹的精确度跨越雄伟的尼罗河，其人工雕琢的痕迹甚至显得不太真实。已有不少人行走在这座全植物材质的桥上，虽然略有晃动，但似乎比看上去更为稳固，桥上人们都带着笑容。

究竟是谁——
虽然无法得出明确答案，但至少能确定这绝非凡人所能创造的产物。

『......果然不是自然生长的植物呢。居然连岩石表面都让根须密密麻麻地扎根进去了』

周边散布的巨岩大多只是普通石块。有些表面虽附着苔藓，但完全看不到有野草滋生的巨型岩石。
而作为桥梁基座的巨岩表面却完全被藤蔓与根须覆盖。
想必是某人用魔法手段促进了植物生长吧。

面对这座雄伟的植物桥梁，人群中已有人跪地祈祷。
他们想必也明白，这绝非人力所能及之物。
目睹超然存在赐予的奇迹，会有这般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在这个时代，出现挖空原木制成的独木舟倒不算稀奇。
但就所见而言，这段流域似乎栖息着河马与鳄鱼，乘坐那种单薄小舟渡河想必惊险万分。
这座横跨两岸的桥梁，对当地人而言恐怕是通往对岸的重要通路。

『......"解除"』

我解除附在男子身上的诅咒，凝望着这座长桥。

由鲜活植物构筑的奇异之桥。
从人们的反应来看，这座桥应是最近才建成，像是被偶然发现的产物。

若能渡桥探索对岸......或许就能找到我追寻的那位魔法师。

『但愿是奥雷乌斯就好了』

虽然也不能排除神族或魔族架桥的可能性，总之先过桥探索看看吧。

第一百九十五话 树

在保持着透明化的状态下走过藤蔓之桥，其构造便清晰地映入眼帘。
行人们将大量树果储存在衣摆中，面带笑容地穿梭往来。而我恰好在桥中央驻足，摩挲着下巴。

『原来如此。虽然早有预料，但果然是从两端延伸连接而成的啊』
　
桥中央处虽然被众多藤蔓遮掩，但仍能窥见接缝般的痕迹。
当然并非所有藤蔓都纯粹从两端生长而来，但似乎绝大多数都在这个中央部位完成了接合。
　
首先架设作为桥梁"核心"的骨架，再让藤蔓攀附其上形成桥体。接着从上方悬吊固定，最终完成。大概就是这样的工序吧。我也曾多次建造过类似的桥梁，这位建造者或许也遵循了相同的流程。
不过说到底，这座桥若没有魔法或类似力量是绝不可能完成的。要让藤蔓保持鲜活状态进行组合，必然需要木属性魔法这类超自然手段。
　
『想建造这种桥梁的人，没道理连"浮游"这种基础魔法都不会。至少没必要大费周章亲自搭建如此规模的桥梁』
　
这座桥极可能是为附近居民所建。无论是桥梁规模还是用途，显然都是以人类为服务对象。
那么建造者应当是个社交型人物。拥有相当实力却愿意为无力者施展力量。
这绝不可能是受污秽侵蚀严重的魔族所为。

对方必是神族，或是精通魔法的人类近亲种。

『再巡视一番吧』
　
虽然也可以直接浮空俯瞰，但我对人们的生活状态同样感兴趣。
反正这一带是干燥地带，森林规模也不大。不妨慢慢巡视后再寻找目标人物。



　
渡过河岸的人们主要在进行树果采集。
看起来并非开拓荒地之类的大工程，只是适度采摘自然恩惠带回去的程度。
离开尼罗河后自然环境骤减变成沙漠地带，我很理解他们的心情。眼下他们最急需的就是食物。
这座植物材质的桥梁想必也维持不了几个月。他们应该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想尽快储备食物吧。
　
建桥者必定是考虑到这些因素才架设此桥。
解除"半界行走"状态的我显露伪装姿态，循着魔力残迹在森林中行进。

「是这边」
　
指尖燃起火魔法"敏锐摇曳火"，我朝着细长火焰倾斜的方向前进。
这是能对特定波长魔力产生反应，如同燃烧魔力般倾斜的魔法火焰。虽然存在严格距离限制，但最适合用来搜寻附近潜藏的特定生物。
火焰如此摇曳，说明目标已近在咫尺。

「......就是这里」
　
跟随火焰行进片刻后，眼前出现明显可疑的树木屏障。
如同将红树林见缝插针密集种植般过度的树木防线，向左右无限延伸阻挡去路。

「简直可疑到反而一目了然的地步」

若是野生动物或普通人可能就放弃了。这道屏障的目的恐怕仅止于此。
面对这连热带雨林都难得一见的树木长城，我掐灭了指尖的魔法火焰。

「那么」

虽然已确定后方有人，但还是要为突破防护墙道个歉。
就让我稍微强硬些闯进去吧。
　
『破灭吐息』
　
当我从口中喷出能将万物化为灰烬的灰色烟霭时——啊糟。

「失策」

如我所料，眼前的植物屏障在吐息中灰飞烟灭。
但万万没想到，连我佩戴的假面也一同化为了尘埃。
　
......所以说装备品就是麻烦。
不过特意用嘴而不是手释放"破灭吐息"的我也有责任。

「嗯......这附近的树木太细做不了面具啊......」

使用"精密劈砍"的话，几十秒就能用树木制作面具。
但周围树木都不够粗壮，无法作为材料。
虽然也可以用石头或泥土制作，但那样成品会相当粗糙难看。

「就这样吧。反正对方用的是近似魔法的能力」
　
对人类或许会造成惊吓，但即将见面的肯定是其他存在。
既然如此，保持真容应该也无妨。
虽然这份自信缺乏依据，但我本来就不喜欢遮遮掩掩。
　
我顶着木乃伊般的真容，穿过植物屏障向前走去。
　
『闭合吧』
「！」
　
刹那间，身后被破坏的植物屏障瞬间复原。
急速生长的植物修补了我打开的缺口。

方才还听到了类似咒文的声音。
有谁就在附近。
　
『绞杀』
『火花守护』
　
五根粗壮藤蔓从侧面袭来。
但我的防御魔法更快生效，如人类手臂粗的藤蔓在迸发的火花中被弹开。
　
『碾压！』
　
见五根藤蔓攻击无效，隐形的对手立即发动更强攻势。
这次是无数从四面八方袭来的藤蔓。
不是十几二十根，而是难以计数的植物同时发难。

然而。

「力道稍欠火候。真的，就差那么一点」

我周身迸发的炫目火花将所有攻击一并弹开。
虽然只有一瞬，但火花碰撞产生的强烈冲击绝非虚设。
不过看起来这已是防御极限。若是再强一些的攻击恐怕就抵挡不住了。
　
「喂主人！来了个棘手的家伙！快帮忙！」
「啊等一下」
　
我伸手想阻止那个隐形的存在，但声音渐行渐远，气息也逐渐消散。
这样下去可不妙。我虽无恶意，但放任不管肯定会引发误会。

「喂——先听我说......」
「让我瞧瞧。哎呀，好一张凶恶的脸」
　
当我用魔法扫倒周围树木突围时，身旁突然响起男声，一根木材延伸而来。

不，称之为木材并不准确。
那分明该被称作"杖"的存在。
　
『巨木之箭』
「！」
　
灌注庞大魔力的巨型原木朝我面门直袭而来。

第一百九十六话 绍

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飞袭而来的圆木，在那怪物般的速度和庞大能量作用下扭曲、开裂、粉碎四散。

「"隔壁"」

我施展的防御魔法阻挡了它的去路。

「哦哦......」

发出感叹声的，是站在我身旁手持木杖指向这边的老人。

那带着些许怀念感的、蓬松跳跃的银发。
看不出眼色的细长眼睛。掩盖脸色的浓密胡须。
一眼望去，就是个让人感觉"捉摸不透"的老人。

「好家伙......」

而在他身旁，一个树皮般躯体的恶魔降落下来，挡在前方。
想必是为了保护老人，打算以自身为盾吧。

两人身上散发出的氛围是"警戒"。以及"紧张"。
这也难怪。突然出现个看起来很危险的骷髅头，任谁都会吓一跳。

但从刚才的互动中我明白了。
他们...不，这位老人，必定是与奥雷乌斯有关联的人。
从整体气质到使用的魔法，我的经验直觉都如此告诉我。
而旁边那个树皮躯体的瘦削男子，应该就是他召唤的恶魔。
从刚才起对话中就夹杂着神族语和魔界语，肯定没错。

「先把杖放下吧。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既然如此，就没有争斗的必要。
虽然强行闯入这个领域是我的过失，但我本就是为与他们交流而来。

「呵，能相信吗。地上妖魔的花言巧语...」
「什么嘛，原来不是敌人啊。多鲁阿斯，别这么失礼地妄下结论」
「诶诶诶...！？」

名为多鲁阿斯的恶魔对自报家门的我表露出警戒与不信任，但身旁的老人已完全消去了战意。
面对如此温差，被称作多鲁阿斯的恶魔似乎有些跟不上节奏。

「我叫Lionel·blackmore。虽然长这样...但我是个魔法使」

至少能用共通语言交流真是帮大忙了。
我重新自我介绍，轻轻点头致意。

「哦，真是彬彬有礼。难怪刚才那精湛的魔法如此了得。老夫是马库斯·巴奥尔·奥雷乌斯，魔法使一族的一员」
「哦哦，奥雷乌斯...」

回以自报家门的老人，果然就是我寻找的奥雷乌斯。
既然气质和名字都吻合，那我的推测应该没错了。

而且他还自称"魔法使一族"。
看来奥雷乌斯一族历经漫长岁月，已发展成精通高阶魔法的存在了。

「这边是老夫召唤的恶魔，名叫多鲁阿斯」
「...既然不是敌人就无所谓了。我是多鲁阿斯。刚才抱歉了」
「哪里哪里。我才该道歉」
「要我说啊，确实如此。擅自破坏结界闯进来是你的不对」
「真的很抱歉」

面对句句在理的恶魔，我不断点头哈腰连连道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粗暴闯入是事实，无可辩驳。

「好了好了，反正墙壁随时都能重建，就别絮絮叨叨了」
「我是因为契约规定你死了我会很麻烦才说的」
「不过我们没设置正规入口也有责任。既然没出大事，就此打住吧」
「...既然主人都这么说了，那就算了」

在马库斯的调解下，恶魔不情愿地退下了。

「话说回来，是叫Lionel吧。找老夫是有什么事吗？」
「啊不，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并非有什么紧急情况。只是听说附近有位叫奥雷乌斯的魔法使，就想来见见」
「哦？」

马库斯抚摸着蓬松的胡须，饶有兴趣地笑了。

「时常会有想学魔法的人来找老夫...但像你这样实力在老夫之上的魔法使登门，除了族人外还是头一回」
「我看您也能施展相当强力的魔法啊」
「哪里，老夫连弟弟都不如。还差得远呢」

呵呵呵地发出有些老套的笑声，马库斯转身向森林中走去。

「好了，站在这里说话也不像样。魔法使之间应该有不少话题。我准备些茶点，一起来吧」
「哦，多谢」

事情朝着平和的方向发展，我获得了与奥雷乌斯交谈的机会。
不过话说回来，奥雷乌斯要请我喝茶啊。这种悠闲的招待方式，果然也是这一族的特色吧。

第一百九十七话 虫

跟着马库斯走了一会儿，很快就来到了一座小小的草庵前。
虽说小是以我的标准而言，但对于进行一些魔法研究来说，空间已经相当充裕了。

「来来，先进屋吧」
「打扰了」

草庵的屋顶虽然是用茅草铺成的，但意外地建造得很结实。或许也因为这一带本来就气候干燥，乍看之下并没有漏雨的迹象。
房间里摆满了用于魔法研究的器具，除了触媒魔法相关的物品外，还能看到许多与属性相关的器材。
手工打造的铁制器具也相当丰富，能感受到这里文明水平之高。公元前五千年就有铁器是不是有点离谱啊。当然，我最没资格说这种话就是了。

「我来泡杯好喝的麦茶吧。啊对了......Lionel。你......能喝茶吗？」
「喝是能喝，也能尝出味道。不过需要个托盘」
「原来如此。呵呵呵」

马库斯看着我的脸有趣地笑了笑，开始咕嘟咕嘟地煮起锅来。
说到麦茶总会先想到清爽的印象，但这里没有冷却设备，做出来的可能完全是另一种东西。
不过，热麦茶也别有一番风味就是了。



不出所料，我一边喝着滚烫的热茶，吃着有点像面包的茶点，一边先把关于奥雷乌斯的事情讲了一遍。

也就是，我是个非常古老的存在这件事。
与奥雷乌斯相遇，和他一起热烈讨论魔法的事情。
之后短暂地守护过奥雷乌斯一族的事情。
当然不可能说出我经历过的全部，所以内容仅限于与奥雷乌斯有关的部分。
主要讲述与他相识的经过，以及马库斯先祖走过的魔法历史。

「初代奥雷乌斯啊。嗯......我隐约感觉，最初可能并不是人类......」
马库斯平静地听完我的回忆，抚摸着浓密的口须说道。

「但我们这些奥雷乌斯的人类，也随着时代逐渐遗忘了诸神时代的记忆」
「是啊。最初是纯粹神族的一支，随着时间流逝逐渐缩短了寿命」
「不，这很有趣啊。如今只要不使用某些不老魔法，我们和森林外的人类也没太大区别了」

当然，也存在削减寿命的"秽"这种东西。
但更重要的是，在与地上有限的生命共同生活的过程中，神族和魔族那种"模仿"的本质特性逐渐被根本性地改变了。
他们人类化的原因多种多样，总之奥雷乌斯是因为选择了成为"地上的生命"，才变成了人类吧。
当然他们本质上还是神族，和住在尼罗河附近那些由猿猴演化而来的人类在根本上还是不同的。
不过奥雷乌斯一族已经多次与纯粹的猿人人类通婚繁衍，所以就算神族特性消失，也不用担心会灭绝。

「对了马库斯，你刚才说'某些不老魔法'？」
「啊，是说了。不过在Lionel看来，应该不算稀奇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不老不死的法术。这种东西从我看来，确实有数不清的实现方式。
但这只是从我角度而言，没想到其他人也能轻易创造出来。
毕竟就连那个奥雷乌斯，也是在妥协之后才勉强研发出了不老之术。

「时代在进步啊。以前住在这条河边的人们，生活方式可是相当原始的」
「......具体是什么样的魔法？」
「嗯...我的方法是用树木充满周围环境，然后从中一点点获取属性魔力。算是沾草木的光吧」
「简直像仙人一样呢」
「呵呵，倒是听说过有这种存在。虽然没见过」

原来如此，从生命魔力中获取碎片。可以说是相当简单的方法了。
如果获取的不是魔力而是更纯粹的灵体碎片，大概就完全符合我过去想象中的仙人形象了吧。

聚集周围魔力来维持自身肉体和生命的方法是最基础的。
我现在这样的身体已经不需要了，但这正是血肉之躯的魔法师生存所必需的"不蚀之咒"的一部分。

「不过啊，这种方式似乎不太受欢迎」
「不受欢迎？为什么？被谁？」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说好像是触犯了某些神族制定的标准下限，被认为是很危险的方法」
「嗯......？」

到底哪里危险了？明明应该是没什么风险的魔法啊。
就算是诅咒形式，解除起来也不难。

「大概意思是，用这种方法实现不老，会妨碍到某些人吧」
「是这样吗...我觉得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使用魔法都是个人自由啊...」
「听说那边还在反复开会讨论。哪些可以，哪些不行」
「这样啊...」

神族、制定的标准、会议......就算把这些关键词凑在一起，还是看不清具体的画面。
到底是哪里的什么势力在对他人的魔力指手画脚呢。

等找到线索后，一定要说句"用魔法有什么不好"之类的话。
因为魔法本该是自由的啊。

第一百九十八话 错

身为奥雷乌斯后裔的马库斯，据说在这尼罗河流域建立了据点，进行着魔术研究。
由于稍远之处便是干燥地带，用来试验木属性魔法的效力倒是相当高效。我以前也常利用沙漠来做木属性魔法的实验。
他看似与周边居民没有往来，但偶尔心血来潮去巡视时，总会架个桥帮个忙，到头来还是在协助那些人。

「老夫其实不太喜欢与人打交道」

嘴上这么说着，马库斯却意外地爱管闲事。
虽然长期过着隐士般的生活，但终究还是会在意人们的生活吧。
毕竟奥雷乌斯一族都是善人，总会忍不住伸出援手。

我倒是不太会刻意去扶持他人的生活。
最初也经常这么做，后来或许是腻了，又或是觉得没这个必要了。
感觉比起血肉之躯时，性格变得冷淡了些。虽说记忆没有褪色，但这种价值观的变化实在无可奈何。
在成为木乃伊之前，活得久了想法自然就会改变。




「樵夫诅咒」

我将绳状诅咒投向几棵参天巨木。
诅咒如灵蛇般缠绕粗壮树干，牢牢固定。
稍待片刻，诅咒便迸发强光骤然收缩，瞬息间绞断了厚重树干。

「哦——」

伴着轰然巨响，数株巨木轰然倒地，只余整齐木材散落一地。
虽然顺手切除了枝梢部分，但这些就交给马库斯处理吧。随便劈开晒干当柴火也好。

「从未见过的魔法呢」
「嗯，虽然是基础诅咒但构建了相当复杂的属性。大概没什么人会特意研发这种魔法吧」
「樵夫诅咒"是多种魔力复合而成的魔法」

虽名樵夫，这魔法实则创生于寸草不生的寒武纪。
最初只是用来获取大型石料与板材的魔法。

看着我演示的"樵夫诅咒"，马库斯饶有兴致地点头。
他身后的多鲁阿斯则绷着脸。同为植物系躯体，目睹伐木作业想必心情复杂。

「这些木材够用吗」
「嗯。比老夫和多鲁阿斯处理的切口更平整。帮大忙了」
「还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不必。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为强闯马库斯隐居处致歉时，对方只要求帮忙采集些木材。
这种简单工作他自己也能完成，说到底不过是形式上的请求罢了。
若事关隐匿性之类我自当全力以赴，但重点并非展示魔法造诣。
既然马库斯说这样就够，此事便到此为止。

「话说Lionel，换个话题」
「嗯？」

当我用浮空魔法将木材堆到草庵旁时，马库斯挠着脸颊问道：

「你在巡视河流与村落时，可曾见过什么奇特动物？」
「奇特动物？比如？」

河流应该指尼罗河。
但所谓奇特动物是指？要说奇特，鳄鱼河马都很奇特。

「约莫二十年前起，这一带开始出现陌生动物。虽说陌生，倒并非畸形。在其他地域也能见到的普通生物......」
「本该不属于这片区域的生物？」
「正是。见过绵羊、马匹、海鸥和猿猴之类」
「嗯」

原来如此。确实反常。
这片干燥地带本就罕有陆生野生动物，迷路的可能性也极低。
虽然现在是公元前五千年，但气候并未经历冰河期规模的剧变。
如此多样的动物同时迁徙至此实在难以解释。也就是说......

「那些可能根本不是动物」
「哦？不是动物？」

我对马库斯点点头。

「神族与魔族中不乏能变化形态者。说不定那些动物正是这类神性存在」
「...老夫也隐约有此猜想，果然如此么」
「若是为躲避同族，化身动物确实极有效。他们原则上不会过度干涉地表原生生物」

神魔根本不屑理会动物。现今动物既无智慧又乏力量，在神魔眼中不值一提。
但反过来说，幻化成动物正是逃避追捕的妙法。
那些在附近徘徊的动物，想必是在躲避或隐藏什么。

「放着不管也无妨。等他们找到安身之所，自会解除拙劣的变身」
「嗯...那就放心了。好，权当没看见吧」
「这样最好」

即便是魔族，只要知分寸便不成问题。
既然选择变身低调潜行，想必也不会引发事端。

我不在的这段岁月里，或许连粗野魔族的心性也有所改变了呢。

第一百九十九话 渴

随后，我便与马库斯沉浸在魔法讨论中。
他是继奥雷乌斯之后，几乎可称得上是地上首位重现的魔法使。对我而言，这是久违地遇见高阶魔法使，不知不觉就想把积压已久的话题倾吐而出。
或者说，这才是我拜访马库斯的主要理由。

马库斯也持续钻研魔法相当长久的岁月，所掌握的技术颇为精湛。
有趣之处在于，魔法修习过程不同，最终成型的魔法形态也会大相径庭。

我自月魔法入门，历经多到令人腻烦的触媒魔法后，才逐渐转入属性魔法领域。因此"想用魔法达成之事"多半靠月魔法或触媒魔法便能解决。
故而日常实用性高的魔法，几乎都依赖月魔法与星魔法，属性魔法直到后期应用阶段才终于崭露头角。
也就是说，那些辅助日常生活的琐碎属性魔法，我并未真正用心钻研过。

反观从一开始就专注锤炼木属性魔法的马库斯，其魔法实在令人兴味盎然。
我本以为自己在这漫长岁月中已将各类魔法体系化，但目睹马库斯的魔法后，才惊觉这种想法何等狂妄。单就木属性而言，竟还存在诸多我未曾设想过的运用方式。

「原来如此，连这种细节都能用木属性替代......」
「在老夫看来，阁下动不动就轻巧运用月魔法星魔法才更令人吃惊」
「不不，暂且不论那些，这种构思确实前所未见。马库斯，这真是精妙的魔法」
「哎呀这个...唔...是吗？」
「当然」

若论综合魔法造诣，我自然远胜马库斯。
马库斯反复咀嚼着我讲述的魔法理论与拓展形态，屡屡发出惊叹。
但马库斯独自研发的魔法中，某些部分确实超越了我的成果，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便是人类的力量。
人类。不，或许该称之为群体之力。
纵使个体耗费五亿年也无法抵达的领域，只要增加些许思考的头脑，未被察觉的盲点便会豁然开朗。

今后魔法使的数量定会与日俱增。
随着魔法使增加，独树一帜的魔法将不断涌现，带给我的震撼必将远超今日。
就像马库斯展示的全新木属性魔法那般。

我对人类时代揭幕的期许，对文明历史的寄望，全系于魔法。



人啊，尽情施展魔法吧。
追寻魔道，验证术理吧。

明月震颤，星辰垂泪，海潮翻涌，大地鸣动。
将灵魂之耳倾注世间，此处充盈魔力。

车轮也好，锻冶也罢，蒸汽机与电力都无妨。
但这世界并非只有科学的魔法才是真理。

仅映三色的世界里没有确凿真实。
扭曲水晶中朦胧的远景不曾记载存在意义。



人啊，请务必踏入魔法的世界。
挣脱即将到来的科学未来，务必要活在魔法之中。

不知天野会如何看待这番心愿......但这确是我存活五亿年来，发自内心的任性期许。
愿见证一个人人驾驭魔力，操演魔法，彼此探索魔道深渊的世界。



「莱昂内尔？怎么了，在发呆？」
「啊，唔。没什么」
「是吗？也罢。话说刚才月魔法的话题......」

......公元前五千年。
人类建立恢宏文明，创建国度，大幅侵夺地表生物势力范围的时代......已近在咫尺。

第二百话 麸

和马库斯聊了一阵子后，就该回魔界讲讲见闻了。
去了魔都交换魔石，又拜访了奥雷乌斯的子孙，经历了不少事。但关于长期不在期间发生的事，还是得好好交代一下才行。
毕竟魔界的她们几乎算是活在永恒之中，倒也不必着急，但拖得太久总归有些失礼。

「那边的银河偶尔会刮起超强的魔力风暴哦——那可是冲进棒状四十二系异界再从对面钻出来的绝佳机会呢——」
「完全听不懂。」
「Lionel，我也不懂。」
「哈哈哈，这可怎么办？」

然而，带回来的见闻完全无法引起共鸣，这可真是头疼。
宇宙的话题说到底，除了“星空真美”或者“星星好可怕”之外，果然很难聊下去啊。

「五百万年啊。在宇宙待了那么久，不觉得辛苦吗？」
萨丽艾尔一边摆着略带怒意的表情，一边为我和神绮泡茶。

茶是魔界特产的的红茶，所以不会像用原初之力随手变出来的那样廉价难喝。

「说是宇宙，但也不是无事可做啦。比如创造魔法、花时间浓缩魔力之类的……」
「……可那是五百万年啊？」
「五百万年哦？」
「……很长吧？」
「嗯，确实挺长的。」

萨丽艾尔似乎仍有些难以接受，但宇宙并非完全没有魔力，所以也没什么大问题。
以前曾在地底深处那种魔力枯竭的地方束手无策过，但现在不会再犯那种低级错误了。即便被扔到宇宙尽头，也有信心以相当的速度回来。

我的身体和普通生物一样，能通过吸收外部魔力生成溢出魔力。但和一般生物相同，无法从灵魂中直接抽取魔力。
如果以“魔力全解放”级别的超高负荷压缩魔力，倒是能靠牺牲身体换取魔力……但前期准备阶段就需要魔力，而且根本不想这么干。
不过，宇宙和地底那种一无所有的环境不同，几乎不存在完全缺乏魔力的状况，所以不至于彻底束手无策。
只要能捕捉到零星星辰的魔力，之后随便搭个顺风车朝恒星前进就行。等攒够环绕自身的魔力，就能重新出发了。实际上我也这么干过好几次。

……唔，时间确实挺长的，但说实话并不觉得多辛苦。
倒不如说，对我而言这是一场集魔法大成的旅程，反而相当有成就感。

「但总觉得有点抱歉啊，好像没能讲出什么有意思的故事。」
「嗯……确实，Lionel的旅行话题可能有点太难懂了。」

对魔法造诣还不如萨丽艾尔的神绮来说，肯定更无趣吧。
这样简直像是硬拉着她们听我的兴趣话题，有点不爽。

「那反过来问问魔界的情况吧？虽然听说没什么大问题。」

宇宙话题还是打住吧，又空又泛。
相比之下，聊我不在时的魔界要有意义得多。

「魔界发生了不少事呢。俱毗罗也常来拜访（虽然因为Lionel不在都被我赶走了），偶尔还有侵略者。」
「啊，有些莫名其妙的神族打过来过。不过都是些杂鱼，我和神绮随便就打发了。」
「嗯嗯……咦，这个我有点在意。该不会是我认识的人吧？」
「应该不是啦——那群人一副蠢样，摆着架子结果立马就逃了。」
「这样啊……不认得呢。嗯嗯，居然有这种事……」

到头来，我能讲的见闻几乎为零，反而从她们那儿听来更多我不在时的故事。
不过，这才是我们亲手打造的魔界嘛。比起空荡荡的广袤宇宙，这里当然更充实。

第二百零一话 伴

在我离开的这段漫长岁月里，魔界兴起了无数都市，又如同它们的崛起般相继衰亡废弃，如此循环往复。

这座古老的魔法都市——弗斯托利亚，也已在魔法技术发展浪潮中不幸遭遇事故，如今连昔日的风貌都荡然无存。
五百万年的时光长河，连"魔法乃禁忌"这般根深蒂固的观念，乃至人们最根本的生活方式，都逐渐风化消逝了吧。

虽说是故地重游，但正如神绮她们所言，弗斯托利亚早已什么都不剩了。
荒芜的大地上杂草丛生，树木繁茂，从微弱污秽中自然衍生的、形似妖精的漂浮体游荡其间。
昔日建筑的痕迹，连碎片都无处可寻。

「正这么想着——」

没错，虽然旧日风貌已不复存在......但在弗斯托利亚近郊稍远处，我发现了一座初具规模的村落。
被吸引注意的我瞬移过去，发现这里甚至铺着碎石小道，想必是为便于行走而清理过杂草。

原来如此，这里并非弗斯托利亚本身，而是新兴的魔人聚居地之一吧。

孤零零矗立在平原上的寂寥村落。
但这片广袤农田里生长的作物，或许正被运往远方某处。
人的营生，总是能延伸到意想不到的远方呢。

「哎呀？」

正当我悠闲眺望宁静农庄时，身后传来人声。回首望去，站着位身着水手服的少女。

「哇，好可怕的脸」
「......嗯。不过觉得可怕的人，多半在这个距离就会扔东西或施展魔法了哦」
「这样啊？真够粗暴的」

面对我这木乃伊般的面容，她只是略显惊讶，几乎不见动摇。
此前能如此镇定的，也就只有魔族和恶魔......但从她身上感受不到这类存在特有的气息。

「你是村里人？」
「不，我只是周游魔界的普通魔人。出身是海滨城市库斯提亚。你呢？该不会是恶魔吧？」

哦？周游各地的魔人？这倒意外。

「吾名Lionel·blackmore，乃路过的伟大魔法使」
「呵呵，自称伟大呢。不过...原来你也是魔法使啊」

当我报上真名，她眯起缝眼忍俊不禁。
按着白色宽檐帽的手移至面前，掌心"噗"地燃起一簇赤焰。

「我叫露易兹。旅途需要同伴。看在同是魔法使的份上，能陪我走一段吗？」



哼着歌的露易兹沐浴在夕照中，雀跃地走在前头。
她似乎渴望倾诉，我便应允了"稍陪片刻"的请求。
能理解我的魔人本就稀少，精通魔法的更是凤毛麟角。
或许在我离去的岁月里万物皆变，但与她同行的时光仍令人倍感新鲜。

「这样独自旅行已有好些年啦。去过好多城镇，遇见过魔人、恶魔，魔法也是途中学会的」

她轻抚碎石路旁高高的芒草穗说道，

「我的故乡库斯提亚，是座能看见海的美丽城市。小时候觉得那片充盈视野的汪洋就是整个世界」
「小时候？」
「嗯。直到有天...我突发奇想沿着海岸线走了好多天，以为这样就能环游被海洋包围的世界」

风掠过原野，她收回抚草的手压住被掀动的帽檐。

「成功环游了吗？」
「嗯——算是吧。意外地轻松呢，我想应该没花十年」

她侧脸浮现出淡淡忧郁。

「......但当真正绕完一圈时，我突然意识到：环绕着我的根本不是海洋，不过是陆地围成的...巨大水洼罢了」

水洼。这个认知很准确。
那"海"虽调配了与海水相同的成分，实则只是向巨大空洞中注水的造物。
近看虽似浩瀚海洋，本质上不过是个咸水池塘。

「这个世界并非被海洋环绕。陆地无止境地延伸着，我想亲眼见证它的尽头」
「所以露易兹才周游魔界？」
「是的」

在夕照中微笑的露易兹，金发闪耀着黄金般的光泽。
这位憧憬未知世界的少女，终有一日会提着行李箱抵达魔界尽头吧。

但当她知晓——

这魔界的尽头既非虚无亦非海之彼岸，唯有与地面无异的无机石壁延展着，该作何感想？
当发现整个世界不过是巨型的石室牢笼时，这位做着美梦的魔人又会如何思索？

获得魔法与精神自由的魔界子民们，至今仍困在这座看不见的牢笼之中啊。

有登场旧作角色了(・∀・)
露易兹在原作中就是喜欢旅行的设定

第二百零二话 须

时光流逝，魔界的各个都市都得到了发展。
但这种发展并非朝着科学的方向，而是更倾向于魔法吧。
随着恶魔们栖居的魔都出现，以及召唤恶魔的召唤魔法普及，魔法在整个魔界似乎已成为常态。想必与恶魔们的交流也绝非毫无关联。

我与魔人露易兹一同享受了十几天的徒步旅行。
她原本似乎只打算邀请我同行几十分钟，不过嘛，十几分钟和十几天也没什么差别。

「虽说旅行要结伴而行，但你也太能奉陪了吧？」
「是吗？」
「是啊。说什么要永远旅行下去，大家都总是笑话我呢」
「嗯...」

我们一边轻松交谈，一边悠闲地继续前行。
偶尔不用"浮游"或"上弦飞行"这类魔法，像这样慢悠悠地散步也不错。

正因如此，我和露易兹在这短短时间内走过的范围极其有限，拜访的魔人聚落也只有两处而已。
但正是这两个聚落，让我获得了新鲜的惊奇与发现。



首先，魔人们使用魔法这件事。虽然不起眼，却让我大为震惊。
他们使用的魔法虽然只是极其简单的生火，或是借助触媒的清洁、洒水等程度，但全都自然融入了日常生活，完美和谐地存在着。

「培育能作为水属性触媒的植物啊。原来如此，确实这样就不需要引水了」
「对吧？只要有简单材料就能轻松造水。话说这不是常识吗？」
「唔...我都是用属性魔法造瀑布来解决问题的...」
「咦？」
「不，没什么」

魔法与生活的融合。这让我回想起自己曾经走过的道路。
用"劈开"或"伐木诅咒"获取石材，用海洋生物制成的触媒施展拟似水魔法，或是消耗硫化物和木炭来产生魔法火焰等等。
从现代魔人们的生活中，我仿佛看到了约五亿年前魔法黎明期的自己。

但有些不同。
不是魔法好坏的问题。从根本上说，他们需要的魔法和我需要的魔法截然不同。

我原本就不需要衣食住行，那时也没有植物这样便利的万能素材。
虽说是生活魔法，但我所做的终究只是为了推进魔法研究的基础工作，与生物应有的"生活"相去甚远。
至少，一个会抱着在陨石坑里发现的陨石不眠不休走100公里去火山口锻造铁器的干尸，配不上"生活"这般充满诗意的美好词汇。

而魔人们则极具生物特性。
虽然只需极少量就能维持生命，但他们仍会进食、沐浴，也会受伤，当然更会死亡。
拥有有限生命的他们，必须掌握对生存有益的魔法。
不会像我这样随心所欲，用漫长而低效的方式学习当下需要的材料获取方法之类。

我以为的生活魔法，严格来说并非生活魔法。
真正在鲜活生活中诞生的、魔人们的魔法，才配得上生活魔法的称谓。
这让我恍然大悟。

...不过在很久以前，奥雷乌斯还在地上时，同样的生活魔法就已存在。
当时因魔法使的稀缺性，我曾以为奥雷乌斯使用的生活魔法是特殊的魔法体系...但从与魔界现存生活魔法的相似性来看，那应该只是魔法文化发展的普遍形态而已。
当然，奥雷乌斯本人的发明速度是无人能及的。



第二个令我惊讶的发现，是恶魔几乎随处可见这件事。
它们大多外观混沌而富有生物特征，很容易辨认。
看来恶魔召唤在魔界的使用频率远超我的想象，到处都能见到工作的恶魔身影。

「露易兹对恶魔怎么看？」
「怎么看？很普通啊？」
「...这样啊」

显然魔人们完全不畏惧恶魔。
通常继承魔族力量的他们在暴力层面更占优势。即便如此，他们仍像对待邻居般与恶魔相处，魔人们还真是...有意思。

不过恶魔们也并非奴隶般被使唤，更不会卑躬屈膝。
恶魔们通过契约忠实地执行召唤者的命令，但只履行契约规定的内容，并会严格索取预先约定的报酬。
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极其公事公办的派遣员工。虽然事实本就如此。
我在尼罗河见过的马库斯与多鲁阿斯那样略显亲密的类家庭关系，应该只是特例吧。
...毕竟是恶魔嘛...不，没什么。

「那么露易兹，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于是在旅行第十三天傍晚，我决定结束与露易兹的同游，前往其他地方。
虽然和她的魔界探访很有趣，但我也产生了许多想去看看的地方。

「哎呀...这样啊，要走了呢，Lionel。总觉得有点寂寞呢」
「没什么，肯定还会...大概，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呵呵，我可是要永远旅行下去哦？」

露易兹此刻微微睁开了平时总是眯着的笑眼。
宝石般的蓝眸在夕阳中泛着紫光。

「当然能再见。离别是一瞬间，相遇也是同样。都是转瞬即逝的事」
「呵呵，果然Lionel是个浪漫主义者呢。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露易兹似乎并不相信还能再见的说辞，掩着嘴优雅地轻笑。

「...没错，我确实是个浪漫主义者。毕竟，我是个魔法使啊」
「啊哈哈，这么说来确实呢？...不过整个旅途中，我一次都没见你用过魔法呢」
「哎呀」

真是的。是被慢节奏的旅行影响了吗？
经她提醒我才发现，这趟旅程中我确实一次都没吟唱过魔法。

...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无论如何都想再见一面了呢。

...好。那就让你见识一下吧。

伟大魔法使的我，耗费漫长岁月锤炼出的非生活魔法的真髓。
我旅行至今仍在追寻的，这世界闪耀的浪漫。

「那么，后会有期了。旅行魔人露易兹。我一定会像这次离别一样，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在你面前」
「咦？你是说——」

我打了个响指，发出清脆的声音。

然后...我从原地消失了。

既非原始之力的瞬间移动。
亦非扭曲光线的戏法。

而是倾尽我毕生所学的魔法知识，在极短时间内从原地远遁的告别方式。



「...消失了。...呵呵，这样啊。原来你真的是魔法使呢，Lionel。怀疑你真对不起」
「...等下次见面时，我会烤些点心赔罪」

第二百零三话 务

「嘿咻」

我将一块几乎能吓人用的告示牌插进地面，用魔法固定妥当。

「需要帮忙吗？」
「啊，不用不用。这也是我的工作嘛」

身后探头探脑的小恶魔搓着手跃跃欲试，但安装工作是我的职责。可不能交给这个热爱杂务的小家伙。

虽然只作业了几分钟，不愧是魔都中心地带。往来行人的目光实在刺眼。
不过毕竟是在道路正中央立告示牌，显眼也是当然的。说到底既然是发布"告谕"，这块牌子不醒目反倒麻烦。

「法律要变更...？」
「咦，是说会减少外来者吗」
「有意思。正好最近对暴发户太多感到厌烦呢」

告示内容大致获得了路过的恶魔们善意接纳。
由于知名的小恶魔就站在安装者身旁，内容真实性无人质疑。
更何况告示上还署着"神绮"的大名。

《魔都法令变更通知》
《即日起废止外界恶魔接收制度》
《已恶魔化者可依原有方式申请位阶返还》
《欲获取恶魔位阶者请造访红魔馆》
《另外会定期巡视，请乖乖的》
《不乖的话会生气哦》
《神绮》

原文照登。
当然，前半内容出自我手笔，神绮只追加了后半段威胁性质的附言。

内容很简单。
虽有些委婉表述，但这次告示的核心是要解除魔界对外来魔族自动施加"契约诅咒"的机制。
时计塔地下已储备充足魔力，魔都也尚有余裕，但无止境接收恶魔终究麻烦。况且地上被召唤的恶魔数量本就有上限。恶魔们获得前往地上放松的机会，理应尽量公平分配。

此外还有别的考量。

「那个...Lionel先生？」
「嗯？」
「新法实施后...红魔馆的名册管理工作会不会...变得超级清闲...？」
「啊...」

工作量减少。若不考虑生计问题，这通常是好事。
身为血肉之躯时的我对此不甚在意，但假期增加总是令人欣喜。
然而对这位忧心忡忡盯着告示的小恶魔而言，红魔馆的工作是她至关重要的毕生事业。

这次变更会让本就无所事事的小恶魔更加清闲。但是...

「抱歉。恐怕...确实会这样」
「唔——」
「实在对不起。这点我也无能为力」

如今魔都早已安定，违规者寥寥。
心怀鬼胎的恶魔固然不少，但会露出马脚或公然违约的宵小之辈，早已被镇压在地下。

对以稽查为职的小恶魔而言，想必度日如年吧。
若今后更加无事可做，她的睡眠时间恐怕又要增加了......

「...啊对了，这样...嗯，不如这样办」
「诶？」

为安慰快要哭出来的小恶魔，我开始调整魔都机制。
本应到时计塔内部操作才方便，但在魔界实际距离并不重要。

「今后若有需要文书协助的召唤请求，将优先由小恶魔承接」
「！」
「虽不像从前为魔都工作那样，但小恶魔也是堂堂正正的恶魔。偶尔以恶魔身份去外界工作也不错吧？」
「是...是的！好开心！超级...超级开心！」
「噢，那就好」

小恶魔扑棱着背后翅膀，绽放灿烂笑容。
原以为她更偏爱魔都管理工作...但看来只要是类似文书工作，她都来者不拒。

那就人尽其才。魔都若无工作可做，外出响应召唤者需求亦是恶魔本分。

「虽不确定会有多少召唤...但肯定不至于零记录。既然应外界召唤前往，无论对方是神是人，都要恪尽职守」
「明白！」

我满意地点头，轻抚精神抖擞应答的小恶魔脑袋。她太阳穴处迷你翅膀随之轻颤，露出怕痒的微笑。



......就这样，魔都暂时中止了接收外界新恶魔的制度。
这是为避免给地上界造成过大混乱的举措。

人类即将迎来繁荣时代。随着人口增长，地上神魔将获得尊崇，很可能还会掌握力量。
人类的信仰之力会充盈他们，成为净化灵魂、治愈身心的食粮。
不久之后，地上神魔都将以人类为中心重整生存方式。

此刻，人类参与的神话时代正要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