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作为池长右,也不知该算幸运还是不幸。或许是投胎时贪求了太多天资,而上辈子功德又不足,主管神灵为了平衡,便削减了我诸多亲缘与气运。
我出生于海啸之时,因容貌异于常人,发丝好似水流,情绪强烈时还能下意识操纵水流,被视作引发海啸的元凶、灾祸之子,连累父母被赶出村子。好在父母并未抛弃我,我们一家便在村外偏僻处靠打鱼采珠为生。
好不容易等我长大些,能够自如控制能力,还能辅助父母捕鱼,让家里日子渐渐宽裕起来,可他们却在一场海难中离世。此后,我饥寒交迫,靠吃海草藻类、小鱼果腹,甚至偷村民粮食,就这样浑浑噩噩长到八九岁时,被路过的掌门师父捡回。他称赞我是绝世天才,让我得以读书识字、修习仙法,有了安身之所。
我本以为人生终于否极泰来,可随着修为不断精进,师父祝贺时的表情却愈发僵硬,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疏离客气。终于,在我修为达到结丹大圆满,超过结丹后期的师父后,他对我下了毒手。
谋害掌门、私下勾结魔修、妄图血祭宗门提升修为……小师弟的供词、宗内各处痕迹、重伤的掌门、我灵器中的异样,还有被动了手脚的丹药,桩桩件件,布置得周到细密,没想到师父竟如此处心积虑。
云渺派的收徒方式是收留无亲无故却有仙资的孤儿,不接受世家子弟和家庭和睦双亲健在的孩童,这是因为宗门修行法统的限制,修行者须得命中有缺。
小师弟是师父在我之后收养的孩子,他天资也很出众,只是不及我。我一直当他是可爱又崇拜我的弟弟,用心照顾,可他却告诉我,他始终活在我的阴影下,无论怎么努力修行都追不上我。他质问我,明明都是失亲之人,吃着一样的苦,凭什么我就如此幸运,拥有这般天资?我一时竟无言以对。
最终,我被宗内强者追杀,身受重伤。为首的太上长老修为远在我之上,我狼狈逃窜,到后来甚至自暴自弃,想着与其被宗门杀死,不如跳进血河一了百了,不然这一生也太过可笑,到了冥界都要遭人笑话。
不过,我猜太上长老未必没发现疑点,否则怎会在我跳入血河后,只是随意搜捕几下便离开?一个化神期中期的修士,不该在血河里撑不过我这个重伤的元婴期大圆满,即便我天赋再高也不可能。可他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从小看着长大的掌门,而非我这个他并不熟悉的弟子……
我一直将掌门视作父亲,从未想过取而代之。但对宗门而言,没有所谓父慈子孝的温情,宗门不需要弱小且进阶困难的掌门,也没有足够资源供两人冲击化神期。即便掌门尚且年轻,劳苦功高,即便在我到来之前,他曾是宗内最有望突破结丹期、成为第二个化神期的人。
我的出现无意间碾碎了掌门的自信心。他像父亲般疼爱我,因为他也曾是被宗门抚养长大的孤儿,理解我的处境,愿意将曾经感受到的温暖传递给我。可我索取的不只是他多余的关怀,而是他的全部。我不仅理所当然地渴求他作为父亲的爱,还夺走了宗门众人的关注、崇拜、敬爱与自豪。他怨恨我的天赋,怨恨自己的无能与狭隘,也怨恨宗门的冷漠,进而对整个世界生出怨怼。
这般心境下,即便我伤好后不找他复仇,他也难以成功突破化神期,除非选择堕魔。而我当时未曾料到,命运的转折已悄然到来——在落入血河后,我成为了幽渊少主烛芷的下属,若他真的堕魔,届时无论修为还是地位,我都将凌驾于他之上。
与幽渊少主烛芷的相遇,是在我落入血河,把自己卖作食材换了一顿大餐后。说来惭愧,自小长在小地方的我,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而蛮蛮这鸟不仅珍贵,还只有一只翅膀,一桌飞禽菜里,仅有一个脆皮蛮蛮翅。就在十三岁的烛芷爬上桌,从盘子里抢过那只脆皮蛮蛮翅时,被我抓了个正着。
横竖都要死了,我也不再顾忌什么。身份地位、年龄差距,或是作为成年人照顾小孩、前辈修士该有的体面,统统抛诸脑后。虽然猜得到白菘的主人实力不凡、身份尊贵,但我全无敬畏,直接斥责了她。
“那你就别当白菘的食材了,来做我的下属好了。当我的下属天天都有蛮蛮翅吃,我还带你去复仇。等我们吃完这顿饭,咱们就拿上几件法宝,再带上十几个化神傀儡,等到了云渺宗,先从偏心的太上长老开始杀,再杀你那蠢货掌门养父,接着把你那白眼狼师弟揪出来,细细地切作臊子——剩下参与的宗门弟子你要是觉得罪不至死,就都碎了丹田吧。”烛芷一边慢悠悠地嚼着脆皮翅,鼓着脸颊,声音含糊地说。她咽下翅肉,露出八颗鲨鱼似的尖牙,似乎对这个计划十分满意。
听到她对我的仇家如数家珍,我悚然一惊,随后又放松下来——横竖都要死了,在乎那么多干什么。
“哼哼,他们既然敢说你暗中联系我这大魔头,想血祭宗门,那不把这话坐实,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用?”
“出来修行要讲信用,说杀你全宗,就杀你全宗!”
她叉腰说完,突然乐不可支地笑起来,那语气像是在重复长辈的言语。后来我猜想,这些话大概是幽渊尊主说过的。
“但是咱们得悄悄把他们的元婴都毁了,千万别让白菘得手——那家伙这几天尽琢磨着拿元婴做布丁,想想都瘆人,我宁愿去啃我爹的肉。”等白菘去烤另一只蛮蛮时,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偷偷传音,严肃认真的模样,竟真把给我复仇当成了一件大事。
我一时颇为触动,但那时心灰意冷的我,既不想报复,也不想活,只觉得就这么死了最为轻松。即便她表示不用转修,我仍谢绝道:“我现在只想吃一顿好饭,其他什么也不想干了。”
烛芷登时冷了脸:“你以为我在咨询你的意见吗?我这人不讲究什么明辨是非,只求一个念头通达。我不管你觉得那渔村和门派到底对你是不是恩过相抵,该不该被报复,你如今又想不想活。我只看我自己的心情,按我这儿的规矩,让我不开心的都留不得!我知道了你的故事,心里堵得慌,你要么做我的下属让我高兴了,就不去杀他们;要么你去死了我不开心,就去杀了那群人寻开心!”
十二三岁的她,又凶狠蛮横,又霸道自我,却耀眼得惊人。像血海上发光的太阳,将怜悯、共情、体谅这些如星子般的品质尽数掩盖,天地间只剩令人盲从的温暖日光。
“你以为我是魔修,所以我才不担心因果吗?错了!不管我修什么,我都要称心如意!只要我看见了,我就要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并且现在就要报,立刻就要报,不然就由我来报!天道要是生气了,有什么劫数要惩罚我,那就让它来好了,我受着呢!”她像一头稚气未脱却獠牙初显的小母豹,可爱外表下,藏着猛兽独有的高傲,不屑与凡俗为伍,骄傲肆意地看着我。
多年以来,我一直遵循着恩义道德而活。小村庄驱逐了我家,父母却说村民为了保命赶走危险的我并无过错。他们曾是好邻居,也曾无私帮助过我们,换作别家孩子出现异象,村民或许也会如此,所以要学会体谅,还告诫我将来不可报复。
到了宗门后,掌门也是这般教导。大家都说修行者要敬畏因果,善恶终有报,不可轻易沾染杀业,遇到恶人躲开便是。宗门因此井然有序,我也一直照做——不反击恶意,只保护自己,不断躲避。直到走投无路,落入血河,我遇见了烛芷。
她就像一面镜子,面对恶意便以同等恶意回击,全然不顾什么因果、劫数与恩情。“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就是要以直报怨!”她挥舞着啃了一半的蛮蛮翅,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我决定追随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