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依依有一个很爱她的父亲。
具体有多爱呢?这么说吧——她生活中的大事小事,几乎都由父亲一手包办。
每天,父亲都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接她放学,帮她整理书包、削好铅笔。
在她埋头写作业时,父亲总会悄悄端来一碗精心切好的水果丁。周末时,他还会陪她一起玩游戏,用她最爱的三个玩偶——一只棉花做的鱼、一个布缝的企鹅和一只精致的小熊。
父亲是一位非常,非常厉害的科学家。
他每天都会教杨依依许多化学知识,甚至在家里为她布置了一个小小的实验室。
他性情温和、为人老实,从不在外与人争执。可每当杨依依被同学欺负,手心被铅笔扎伤时,他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为她出头。
在家里,母亲常常因为一些琐事责怪父亲。
而父亲总是低着头默默听着,很少反驳。唯有在提到杨依依时,他才会难得地露出严肃的表情,甚至和母亲争执几句——那样的父亲,虽然从不曾对她发火,却也让杨依依偶尔感到害怕。
每次母亲单独问她“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时,她总会违心地露出甜甜的笑容,说着:“最喜欢妈妈啦——”
其实杨依依并不喜欢母亲。
她觉得母亲对谁都是一副热络的模样,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她一眼就能看破的虚伪。
尽管父亲从不说出口,但她知道,爸爸是对她最好的人——爸爸最爱她了;她也一样最爱爸爸了。
就这样,杨依依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十五年。
直到高中那年,父亲突然失业了——听说是被人陷害的。
从那时起,他整个人一蹶不振,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只有杨依依来找他时,他才会勉强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轻轻摸摸她的头。
母亲的抱怨越来越多。她开始频繁地数落杨依依和父亲,常常为一点小事大吵大闹,有时甚至摔东西发泄。
父亲依旧沉默,只是神情日渐恍惚。
但戾气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亲近的人之间。
只有最沉默的人才会把一切委屈和苦难默默咽下。
那时的杨依依也正值叛逆期。她开始和母亲顶嘴,也渐渐看父亲不顺眼,有时甚至和母亲一起指责他的“不上进”。
父亲依旧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听着。
高三那年,杨依依受不了家里的压抑气氛,瞒着父母申请了住校。
母亲却愈发变本加厉,整天对着父亲嘶吼、辱骂。
直到一个下雪天——那天的雪下得特别,特别大,杨依依的父母离婚了。
住校期间,父亲给她打过很多次电话,但杨依依一次次挂断了——她不愿面对家里的一切,连假期也从不回去。
父亲每个月都会给她汇一大笔生活费,她就靠着这些钱度日。
直到某一天,电话铃声异常执着地响个不停——
她强忍着烦躁接了起来。
“依依啊……”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疲惫的声音,像是忽然老了十几岁,“爸爸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联系你了。你在学校要记得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那边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爸爸相信,你一直是个好孩子。也一直是……爸爸的骄傲。”
不知为什么,已经很久没哭过的杨依依,在那一瞬间红了眼眶。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打来电话,杨依依也始终联系不上他——只有每个月的生活费依然准时打到她的卡上。
杨依依一直和家人较着劲——直到上了大学,她终于和自己和解,决定回家看看父亲。
没想到,开门的竟是一个陌生人。
她这才知道,母亲分走了房产,并把房子卖掉了——她所有的回忆,父亲写的课表、藏在父亲床下的奖状……全被母亲当作垃圾扔掉了。
她恍惚地走在街上,下意识拨通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
——与以往不同,这次电话接通了。
“依依啊,咱们搬家了,我之前忘记告诉你新地址了——”
听着父亲熟悉的声音,杨依依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她按照地址找到一栋别墅前,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父亲——他胖了许多,也爱笑了许多。
“依依啊,爸爸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可一定要替爸爸完成啊。爸爸爱你——”
说完,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回屋里。
这是杨依依第一次听父亲说出“爱”这个字。
可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颤抖。
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像极了父母离婚那天的景象。
她站在陌生的别墅前,望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父亲发福的身形在落地窗后一闪而过,那扇厚重的门,就这样轻轻隔开了两个世界。
巷口的梧桐还在,只是叶子早已落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父亲总会在这棵树下等她放学,然后把她冻得通红的小手捂在自己掌心。
那时的雪也是这般大,但父亲的背影总是清瘦而挺拔,像一棵永远也不会倒下的树。
而今,这棵树还在,却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那个任性的少女能够多回头看一眼,如果在她决绝挂断的那些电话里,能有一次耐心听完那欲言又止的牵挂——是不是此刻站在这里的,就会是另一个父亲,另一个自己?
可是啊,人生从来没有如果。
就像这雪,年年都会如期而至,却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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