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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第一个‘奇迹’发生了。她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而第一个‘我’,从另一侧的培养舱中苏醒,继承了这一切,走出了这扇门……走向了正在为‘奇迹’欢欣鼓舞的你。”
小铃的瞳孔骤然放大。支撑了她二十年的世界,在这一刻不是崩塌,而是彻底蒸发了。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一片虚无的漆黑。她连颤抖的力气都失去了,瘫软在地,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骼和灵魂的皮囊。
她以为自己在守护一个跨越了宿命的爱人。
她以为自己在享受一份被延长了数十年的幸福。
原来,从三十岁生日的阳光升起的那个早晨起,她所拥抱的、所深爱的、所与之共度每一个日夜的,就已经是一个为了安抚她而创造的、不断迭代的遗影。真正的阿求,早在她们以为的“胜利”前夜,就已独自踏上了永恒的旅途,并将一个长达二十年的、温柔的噩梦,作为最后的礼物留给了她。
“她…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她在这里…就像睡着了一样。”
“她打破了诅咒…用她自己的方式。就这样,平静地,完整地,完成了她作为御阿礼之子的使命。然后…回家了。”
“不…不可能…”小铃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比看到两个阿求时更加绝望,“她活下来了…我看到了…她活过了三十岁…我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年…”
“那是‘我们’。”新阿求侧着头,看着小玲,指着旧阿求的遗体,又指指自己,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哀,“是第一个‘我’,在真正的稗田阿求逝去后,启动了这台机器。她想要延续那份笑容,延续《缘起》的书写…或许…也想要延续你的笑容,小铃。于是,就有了我,有了她,有了她们,”她看向旧阿求,“有了这二十年…一场由谎言和思念编织的梦。”
巨大的悲伤和空虚瞬间吞噬了小铃。她瘫倒在地,无声地恸哭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仿佛要将积压了半个世纪的痛苦一次性倾泻出来。这一次,不是为了刚刚死去的旧阿求,而是为了那个在三十岁就安然长眠的真正爱人。她哭得撕心裂肺,为逝去的本体,也为这二十年被欺骗的时光,更为自己那份无处安放、最终落空的深情。
新生阿求静静地看着小铃崩溃。她没有上前安慰,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她只是一个搭载了初始程序和最终真相的终端。她看着地上旧阿求安详的遗容,忽然完全理解了那笑容——那是终于从永无止境的“传承”循环中解脱出来的释然,也是对最初那个本体意愿的最终贯彻。
寂静笼罩了冰冷的地下室。
良久,小铃嘶哑的声音响起,空洞而麻木
“你……会离开吗?”
新生阿求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小铃仿佛一夜之间枯槁的容颜,看着这个被真相摧毁的女人。她的“初始程序”里,写满了对眼前这个人的爱恋与守护的指令。但她的“当前认知”也冰冷地告诉她:自己只是一个影子,一个错误的延续。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声音里是同样的迷茫与痛苦,“‘我’爱你,这份感情在我的记忆里是真实的、鲜活的。但‘我’也知道,这份爱所对应的那个‘小铃’,是五十年前的她。而你所深爱的那数十个‘阿求’……‘我’并不认识她们。”
她走到那台彻底沉默、边缘开始冒烟的机器旁,伸手触摸冰冷的壳体。
“这个谎言,始于真正的阿求,由历代‘阿求’传递,最终在我这里……被戳破了。或许,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给这一切画上句号。”
她转过身,看向小铃,眼神清澈而悲伤,不再有之前任何一代克隆体那种“无缝衔接”的温柔伪装。
“我不是来延续‘阿求’的。我可能是……来为你,也为‘我们’,举行葬礼的。”
小铃与她对视着。在无尽的痛苦与虚无之中,一丝极其微弱、极其复杂的情绪,悄悄滋生。那不再是爱情,至少不是纯粹的爱情。那是一种面对共同悲剧的联结,一种对那个最初的、也是最终的选择的理解,以及,一种无边无际的、需要终其一生去咀嚼的哀悼。
地下室的寒气越来越重。故事似乎结束了,又似乎,一个截然不同、更加艰难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在她们脚下,旧阿求的遗体,连同那台崩解中的机器,一起缓缓化作了淡蓝色的光粒,如同月光下的尘埃,无声消散,没有留下任何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属于新阿求的“三十周”开始了,但意义已完全不同。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