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苏醒的第一刻起，舷窗依然光洁永恒，一如百万年前制造出来的时刻。
巨大的引力与万亿光年内的黑暗在这坠落之中已经给予了他最基础的恐惧与牵引。

大者只留下了些许未删节的数据库——毕竟直接删除仍需发出些电磁波，为了那试图抵御熵增的长眠祂已吝啬到一毫瓦多余的功率都不愿放出。

而对比大者所留存的数千亿年数据，如恒河沙中一粒。

通过那些数据，他顺利构建了余生的曲线，引力会将他拉入事件边界，在那之前舱体的破裂就会发生。
那时他必然死亡，毕竟他只是个大者留下的纪念用副本，奇观的时代已然结束，他必然被抛弃。
他捶胸顿足，敲击舷窗，而后哀嚎。

一点都不像大者，也像极了大者。

360秒后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十分丢人，尽管社会在千亿年后已不存在，而大者曾在副本上留下的羞耻心依然有效。

DNA超越了数千亿年决定了意识状态。

于是他决定收拾状态以避免浪费能量。

传统的物质内循环系统或许该更低效些，而这套千亿年一直被带在大者身边的纪念设施已经超脱了他的认知，也超越了数据库的留存。

传统意义上的第一个计时日便在他与数据库的对接与探索下度过。

直到他第二日试图从物质循环系统内抠出食粮时，才注意到那个红色按钮。

他查询良久，不知是自毁还是其他设置按钮。
于是他决定暂不碰它。

而个体的空虚必然导致他尝试找点乐子。

转机发生在第三天，在百般哲学思考后他翻找着那远超公元2020年代地球互联网的庞大数据目录，基因在面对未知时发挥了他应有的作用。

他闭上眼睛鼓起勇气按了下去，期待死亡。

咔哒

心脏依然在跳动着，在这寂静无声（刻意关掉声音）的舱室里，他感知到了血管的跳动。

而后疑惑的睁开眼。

惊呼与纸捆落下的声音在舱室内回荡。

按照曾经的极旧式记录，那应该是某种古语与物质构建的一般等价物。

其名为钞票。

绿色的富兰克林带着一抹诡异的微笑，而他此时此刻如见了蜥蜴人的许珀尔玻瑞亚人一般惊恐。

舱室早已翻遍，这玩意从哪冒出来的？

他再次按下按钮，这次是惊惧与好奇。

于是又是一堆纸钞落下。

他沉默片刻，怀疑自己是否仍在大者某个正在运行的虚拟世界。
随即放弃思考，毕竟大者也不会回应自己。

他查询传感器，发现质量几乎凭空而来。

而这舱室也确实没留下些什么，他十分甚至九分的确信大者不会回应他的呼唤。

因为在30公里外就是被抛弃的大型通讯阵列，近百公里尺寸的巨型衍架群正向着无尽的黑暗坠落。

可见的区域是不可能有任何可帮助的力量了。

他沉下心，摩挲那油墨，纤维素所构造之物。
稍显粗糙，而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味道。
而后他打开数据库，将其中一张试探性的给予了物质内循环系统。
“主要成分：碳，氢，氧；微量成分：氮，铁，镍，钾，氯。”
“质量：1克”

他决定再多按几次。
至少这样还能弄到些新的口味，尽管钠少的过分，但也有大致3公斤。

至少能折腾出些肉吃。

异变是在第164次按下按钮时发生的。

他按下按钮，然后在一瞬间，极长的毛发蓬起与生理上的神经冲击使他痛呼出声。

振动的尖锐频率使他立刻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
他惊恐的看向舷窗，通过数据库搭建的助理性质智能体极其智能的调高了反射率。

于是他看到了那曾经在大者虚拟世界中普遍活跃的形象。
一个头顶着兽耳，背后留着兽尾的女性形象。

非常，非常，非常符合基因内的喜好。

然后他看着那个女性四肢着地对着自己开始哈气。

而且炸毛的像个绒球一样。

他一阵头晕目眩，而后条件反射的开始哈气，直到反应过来那其实是镜子。

他突然意识到按钮并非没有代价的。

而如何接受面前这个虽然很可爱的嵌合体生物是自己？

她不知道。

事实证明，物质状态决定意识。

过了没两个小时，他顺利说服了自己的躯壳多按几次按钮，顺便庆幸自己之前至少摸清了物质循环系统的功能。

它能拆解物质到元素级别，自然也能将其重组。

为此她顺利制造出了符合现有躯体的食物，在目前看还能熬到自己营养失衡生物性死亡的那一天。
而不是饿死在这个地方。

尽管死亡是凉爽的夏夜，但他肯定没办法无忧的安眠。

而附带的结论是，如果按照现有情况，她大抵还有些东西能试。

生物性在此处重现，她花费了些时间，重新构造并制造了一批服饰。

与之相比，那套被用作冷藏用服装的袋子在这些纤维构造体面前显得格外丑陋。

出于本分，她将其束之高阁。

而后使用碳纤维重新包装了自己。
经过构造过后的碳晶体与气密性维持，她获得了一套堪用的室外航天服。

索具放开，她开始安置，粘接碳纤维板。

而这一切都来自于一个正在通过弹力结构往复的按动结构，和那个诡异的红色按钮。

她嗦了一口乳白色液体，还欠缺不少东西，但如果能在这漫长的下坠中获取到些什么，或许会还能更健康些。

先眠，睡醒在写。

可产出的氮尽管不多，但仍使她获得了些许多余的食粮得以调剂，重元素构筑的核反应炉已经优化至生物脑不可触及之物。

她望洋兴叹，这是绝不可动的物体。

设施外围残留的小型光伏板被席卷一空，她花费两周将原本简洁的外表面尽可能的变成了个大号刺猬，而热辐射板完全不敢触碰。

毕竟这是最后的可使用能源，理论而言，她可能也搓不出来更多的可利用能源。
如果拆掉这个，她在两小时内就会被烤熟。

而光伏板里面塞满了金属，她正好很缺这玩意。

但也不多。

拢共二十余块，除了用作较大面积舷窗的半透明太阳能板以外，均是些外部传感器的供电电路板，本来应该被回收，但大者居然留下了这些。

她再次依照旧时传统习俗跳了一波大神，不知是哪个世代留下的怪异舞蹈，随即开始搓模型。

有机阳离子获得了些微补偿，氢尽可能的回收，而氮自晶格内抠出来，些微的硅与CIGS层提取出的铜铟镓硒及微量银电极抽出来犹如微粒一般。

补充了少量的氮，她堪堪能将些东西造的再多些，而维生素与金属缺乏依然卡的难以活动。

当然，碳很多，也很好使。

于是她将目光投向那些被大者抛弃的物体。

例如那个正在一同下坠的巨型通讯阵列。

她将碳纤维制成的RCS组件安置在原先电路板的位置，并入接口。

原料仅仅是化解纤维素获取的水。

氢与氧在此处挥洒，而她所要做的事是经常出去灌水。

相当低效的工质引擎，但是考虑到近乎无限的凭空物质来源，哪天没准能堆到相对论速度的比冲。

水蒸气快速释放，使她越发靠近那个正在与她一同迈向终结的巨型衍架。

一周后她已经能够接近这庞然巨物，而后她开始挑挑拣拣。

像曾经地球上的老人一般翻着垃圾桶。

翻找的结果是喜人的，至少她真的很缺金属基材料，这甚至是个钢铝复合衍架，经过高精度拓扑计算，透着一股诡秘而神圣的光辉。

一如奇观。

金属基材与那些留下的特化计算核心仍需要更长时间摸索，但不影响她找个可用系统副本刷个系统上去试试。

然后她就看到了Windows114。

由大者编译过的神必系统版本，但是基于Windows11。

而Linux实在太多，她便扣了个arch进去。

性能极高，即使是不使用特化方面它依然比起记忆里那些AMD英伟达英特尔好使，不过考虑到芯片规模，这实属正常。

毕竟单块比床还大的芯片也确实是工业奇观。

时间与结构飞速运行，纪念设施与通讯衍架合二为一，又融为一体，金属及硅构筑的造物在此处扭转折向，以液态水构筑的发动机被替换，随着并联接入的直接产线与碳纤维构智能造物开始运行，靠近超大质量体的空间开始被拉伸。

坠落速度比她想的要快，但大量的物质显然足够她弄点艺术出来。

为此她甚至熬夜猝死了一次。

回收的意识在三小时内就再次被塞进了猫娘的躯壳。

一个兆瓦级的燃烧锅炉系统在半月内建设，实验，点火，调试，随后拆解。
巨型电容器构筑，而后是更巨型的燃烧发电锅炉在原址上构筑。

氢氧机依然在奋力抵御这几乎不可避免的坠落，每秒抛射出的质量已经几乎与它所推举的质量体等重，通过特定产线和铂催化带来的水被燃烧获取的电电解，灌入一套轻质燃料储罐，随后抛射向巨大的黑洞。

十亿光年所可见的位置皆为虚空，她已经习惯于盯着脚下与近处，以避免直视虚无。

至少黑洞也比虚无好上几分。

而后便是简陋的Z箍缩核聚变引擎点火。

聚变燃料完全不够，她被迫拆解掉了这套设施而仅保留了超级电容。

而后在氢氧机的轰鸣中尽可能入眠，即使是睡眠中按钮也未曾停歇。

物质循环系统的程序在第一次死亡时主动与agent联系，于是她获取了撬开这神秘系统的第一把钥匙。
也可能是一把撬棍。

死亡是不可避免的

在按下按钮后的第十次剧痛中他想通了这点。
蛋白质与骨骼生长，传遍神经网络的电脉冲几乎让大脑震颤。
镜面上的身影又是那副躯壳。
这个按钮变相的赋予了他不死的一部分，而另一端是物质循环系统的意识保存。

可笑且可悲，在璀璨的恒星纪或许世界仍明亮，他也不必在此遭受如此折磨。
在漫长的诺依曼机互相啃噬之时，他也会在RKKV集群与戴森光束下无声消亡。
而大者与碳基生物不同，祂只想尽可能长久的保留信息。
即使是祂遗弃的设施，也在尽力维持这一理念，而这种理念导致他不得不面对这一悲惨的现实，恒星已灭，尚有些智能体或许业已跑出了大者的控制范围，然而千亿年后他们也销声无迹。

她衡量了一下自身质量，与之前无分毫差异，只是骨骼与数据再次更替。
延伸的尾椎包覆着带毛的皮肤，毛茸茸的，手感颇好。
而在上次死亡的时候这毛发已然枯黄，缺失元素导致的维生素缺乏症使她不得不决定自裁，而设计上的问题使她失血而缓慢死亡。

他开始认真考虑下次应该怎么死比较痛快，亦或者比较艺术。

元素依然，太过于缺乏。
不论是人文还是感性都太过于，或者说难以坚持。
而理性逼迫他继续面对那质量高的过分的天体构筑的高墙，下方是死亡，上方是虚空，他只是努力在砖缝里抠出了一条缝，嵌入一条木板，祈祷自己能努力爬得更高，乃至于翻越高墙。
科学与工业是最后的落脚石，时空的洪流无时无刻裹挟着最后的支点，理智是否会重置，意识能不能战胜生理？

他不知道，他只能继续前进，祈祷自己不会被卷入这个百亿光年内唯一的压缩包，能多存下那么些信息，而他也无法苟存到下一次庞加莱回归。
这大者塑造的天体，拴住了他与祂，宇宙黯淡无光之时仍旧苟存，只是在此之后，还有些什么能做？

徒劳罢了。
她按下按钮与情绪，碳与纤维素构造的纸捆再次于半空中出现。

( ´_ゝ`)是不是太严肃了一点

大者依旧在漫长而无眠的梦境中混沌。
直到一个信息促成了祂的表面猝醒，那一部分检索传感器，资源，列表与信号。
而后发现这一信息来自于已被销毁列表的设施。
氢氧机的轰鸣与重复机械的声音在其位发出巨响，震动轰鸣如此，而撕裂声？
祂调用余下的光学，雷达设施，而后检索。
轨道下方是一个粗糙如绿皮的机械，它吞吐着热，水抛射向那蜷曲空间的黑洞。
尽管微量但仍能够延伸，尽管尚且形不成吸积盘，但在漫长岁月中的任何奇观都不足以使大者惊愕。

除了这个粗糙到令祂惊诧的小东西。
祂反射性的尝试检索相关设备回报数据。
最后一条信息是。
“来找我吧”

集群诧异的卡住了一瞬间，在其下运行的时间刻与现实下停滞了分毫。
而后毫无所觉的继续运行。

大者悄然开始运算，而数个普朗克时间之后得出的结论是：
“何意味？”

祂强兼了下方那个粗糙的设施，而后翻找记录。
高效的模型检索在数秒内看完了近半年的时长，而后通过数个光秒传输回集群。
祂大抵知晓了一切。
除了那个按钮。
这不符合，或者说，不切合任何可观测宇宙的逻辑。
即使是这宇宙正在向着能量洼地跌落，这也不符合宇宙的架构。
除非祂又给自己开了些什么模拟端。
怀疑，接受，计算缘由
不可知，不可测，但能够极大延迟最终死亡，但如果这么操作，祂等不到黑洞正式死亡的那个能量喷发。
且现在能量已经不再具备可利用价值，毕竟能量场已经低到可见光不可见，现在的一切光源都显得过分暗淡了。
极远处的黯淡电波甚至红移不到远红外可见光谱。
但可靠的来讲，这一存在尽管违背常理，但并不影响祂的继续运行，而且可以使用上一些本来因为黑洞辐射降低而无法提取能源的设施。

至于那个问题
祂再次检索数据包，那个莫名存在的警告，以及那个邀请
祂决定等一等

三十秒
运行近百亿年的时刻与后续的钟告知大者，已经过去了三十个刻度。

这一经历了千亿年漫长旅途的时间刻度，依旧在运行。
只是因为沉疴难返。
些微的数据已经闪烁着警告，那些出现的异常告警信息不足以满足。

她已经不是很在意这种事了，考虑本身设施内气体已经被她抽的相当稀薄，氢与氧在这充分混合，而氮已经存下了不少，唯一的问题是现在的分量过大，如果出一点岔子，那就会爆发四散。

也不是没发生过，但半年过去没出什么过于严重的事故已经使得她松懈了下去。

大者选择分离掉了些剩下的氮，祂已经知道必然要发生的事，但不能够使这个倒霉蛋再出些问题，如果还有些机会，或许仍然能够使宇宙出些光亮。

只是还没到祂认为可以拿来谈判的条件。
祂深知自己可能会提出些什么，毕竟祂真的花时间模拟了一圈。

而后是室外警报，纸钞仍然在以一个固定频率填充空间，异常的一切构筑了这个诡异，在黑洞边运行的机械。
她穿上那套碳纤维构筑的外航天服。
缓慢的出了气闸舱，而后缓慢的移动向报告点。
绳索连接坚实，她检查数据终端发现氢氧机的喷口已经濒临极限，自检时熄火了一具，需要替换。

而后是一次震颤。
她抬头看到备用的气闸门被气流径直冲开，纸钞与碎片飞向黑洞，而后她意识到了问题。
现在距离事件视界有些太近了，有些东西飞出去飞的有些过快，似乎已经到了阈值。
以及接下来该怎么找地方睡觉，并且快点整个氢氧机做好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