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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PO]No.68128395 - 无标题 - 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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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无名氏 2026-02-21(六)14:20:35 ID:l6mMa3R [举报] [订阅] [返回主串] No.68128395 [回应] 管理
姥姥养过两只猫,名字都叫咪咪。

第一只咪咪,听我的小姨说,是只挪威森林猫。在我印象里,这只咪咪的毛极长,长得能拿在手里编绳子;眼睛是淡绿色的,就像姥姥家窗台上的那尊翡翠观音像;全身墨黑,只有肚皮上的毛是白的,姥姥老说它掉进墨水缸子里过。

那时姥姥住在城西头,我家在城北头。若是去姥姥家的话,妈妈拉着我的手,要先坐公交车,再坐地铁贯穿整个城市才能到姥姥家。

妈妈会先带姥姥下馆子,酒足饭饱后再带着姥姥回家里去。一进门,总能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窜过客厅,消失在柜底、床下——那便是咪咪,这只咪咪很怕生。

妈妈问姥姥的身体,问姥姥缺什么想买什么,姥姥经常吐一口刚抽的烟,缓缓地应着:不缺,身体好着呢。年幼的我好动,不是把玩着姥姥的旧手表,就是翻着姥姥那本写满了注的周易;当然也有时会翻开床单,钻进床试图把咪咪揪出来,当然多是失败。

这只咪咪性子很拗,若它不想出来,就算是姥姥也叫不动它。只能等到有时候它赏脸出来看看我们时,姥姥才能趁机弯下腰来,搂住它的前肢,顺势抱进怀中,说它有多么多么好看,说它有多长寿。

后来,姥姥因为总是在暗处看周易,患了不可逆的青光眼。小姨为了照看姥姥,便把姥姥接到了自己家;咪咪也跟着一起去到了小姨那里。

姥姥的视力开始一点点地差了起来,咪咪也开始真的变老了。此时开始上中学的我因为学业,去看姥姥看得少了,都是妈妈一个人去看她;终于有一天,妈妈回家告诉我,姥姥什么也看不见了。

而这只咪咪也因为年老体衰,患上了剧烈的肠胃炎,在剧痛中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小姨说,这只咪咪在最后的日子里,痛得号不出来,直用头使劲地磨铁笼子,磨到皮开肉绽,露出白花花的头骨。小姨还说,这大概是它在用外皮的痛去抵消五脏六腑的痛。

这只咪咪就这样离姥姥而去了。姥姥也因为彻底失明,再也没有回到过城西头的家,渐渐地,床也下得少了。

再后来,我上了高中,家也早搬到了城东边。姥姥搬进了离我家不远的房子里,当然,小姨没有离开姥姥,一直照顾着姥姥的起居。

姥姥的新家离我家不远,住宿的我时常会趁着周末回家,和妈妈一起去看姥姥。高三前的某个夏天,我刚一进门,便听见了一声尖细的猫叫从卧室传来。

小姨说,这只猫叫咪咪。

这只咪咪是领养的。年近半百的小姨一直单身,还要照顾姥姥,日子难免静得发慌。姥姥便要小姨养只猫,于是有了它。

这回的咪咪是只黑灰色的狸花猫。才几个月大,毛短短的,能显出它精壮的身体;眼睛也是绿绿的,但要比那一只咪咪浓;虎皮样的花纹披满了后背,却也只披在了后辈和四肢——它的四爪和肚子还是雪白的。人们似乎管这种猫叫狸花白手套。

姥姥每天都几乎是在床上听着收音机度过的。不听收音机的时候,便会唤起咪咪来,咪咪总会飞也似的不知从何处窜出来,卧在姥姥的胳臂上。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带着姥姥下馆子了。在家把饭做得后,力气最大的我负责把饭桌推到姥姥床前,再搀着姥姥一点一点地起来,扶着姥姥的手,让她摸到自己的碗筷。向来爱玩不着家的小姨,这么些年来也学会了一手好菜。失明的姥姥依旧健谈,在饭桌上讲她在收音机里听的戏、学的“中医老方”。饭后,姥姥总把我叫过来,沉吟一阵,说出今天的八字,再叫我拿出日历对比正误,没有一次是错的。咪咪则会在尝够我们的饭菜之后,翻着白肚皮,进入它的梦乡。

太阳升起又落下,叶子枯了又长新芽;我进入了大学,咪咪也慢慢地肥了好多,姥姥则一直在让我给她对八字: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走着。

直到这个秋天,姥姥的八字竟然算错了一回。我提醒妈妈和小姨,姥姥有些不对劲;再后来,某天正在上学的我得知,姥姥晕倒在了卫生间,急诊室的大夫告诉小姨,姥姥中风了。

我再见到姥姥的时候,姥姥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呜呜地咕哝。

各式各样的药片摆了一桌子,靠着它们摆脱了最初的危险期的姥姥终于能说出话来了。可能是被病影响到了神志,姥姥时常无缘无故地叫起小姨、妈妈,还有我的名字来,甚至是在半夜。

姥姥也会叫咪咪。

咪咪还是会飞也似地窜上来,温柔地卧在姥姥变得僵硬的臂弯里。渐渐地,姥姥的四肢都变得僵硬了起来:病痛在一点点蚕食着姥姥残存的行动能力。

上着大学的我每周多了一项任务:帮小姨给姥姥清洗身体。老实说这不是一件轻松活,被搬动的姥姥有时因疼痛而发出痛苦的呻吟,指甲甚至会掐进我胳膊的肉里……就这样,我,小姨,还有妈妈,照顾了姥姥大概两年多。

22年初的一天,小姨来了电话。一向轻快好动的咪咪突然没法走路了——准确说是后肢完全瘫痪了。

救猫心切的小姨连夜去了宠物医院,得到了我们都不想要的结果:咪咪得了血栓,这是一种在猫身上致死率超过80%的病。

我已经不想回忆那段时光。总之就是又是一阵四处奔波,不知叹了多少气,求了多少人。最后似乎奇迹真的发生了:咪咪的血栓被治好了,只留下了一些轻微的后遗症,比如后腿不太灵便。

从鬼门关回来的咪咪又像往常那样,尝我们的饭菜、在太阳下翻着肚皮晒太阳。姥姥的病情也逐渐平稳了下来。现在念八字的换成了我:我把当天的八字念给姥姥,姥姥听后咿咿呀呀地点点头,我便明白她肯定是算对了。日子就这样,又过去了大半年。

天不遂人愿,血栓的后遗症还是在某天突然袭来。半年后,并发的肾病又一次击倒了咪咪。或许它的九条命都用光了吧,这次的咪咪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血栓的并发症在 22 年 11 月带走了它。它生命最后的那段时间,已经瘦得皮包骨了,前肢还扎着留置针,整日不吃不喝,躲在床底下,谁来找它它都不出来。记得最后一次去姥姥家看它时,它竟然自己从床底挣扎着上了床,谁都不理,只在我腿上依偎了一下午,和我晒了最后一次太阳。当天晚上我回家没多久,姥姥家就来电话,说它走了。

出国前的一天,我最后一次帮小姨收拾屋子。打扫床铺时,从床底下扫出了一撮灰黑色的毛。虽然沾了不少灰尘,但这撮毛还是那么油亮;在太阳下能看到阳光给它描的金边,就像以前在太阳下晒太阳,总是被阳光描出的金边的那个它一样。仔细掸掉毛上的灰尘,我将它放在了姥姥的遗像前。遗像里的姥姥微笑着,仿佛时光倒流,她还坐在城西头那间老屋里,手里攥着零食,正准备分给小小的我,和那只黑色的咪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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