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货厢的篷布被掀开一角,晨光像刀子一样切进来。
你眯了眯眼睛。车厢里横七竖八地歪着六个人,悠悠的脑袋靠在你肩上,李响靠着陈默,陈默靠着车厢板,赵小满抱着急救包缩在角落里,程锦坐在你对面,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大背包被她抱在怀里当枕头。
你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车队驶出临海市区之后,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发动机的轰鸣像某种持续的低频白噪音,把车厢里所有人的眼皮都往下拽。
悠悠的脑袋又往你肩窝里拱了拱。你没动。她的头发蹭着你的脖子,有点痒。
车辆慢慢减速,然后是停下,悠悠的脑袋从你肩上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摸到了靠在腿边的191。
“到了?”李响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掀开篷布往外看了一眼。
是S29外围的集结点。
一片被临时征用的打谷场,水泥地面坑坑洼洼,裂缝里长出枯黄的草。打谷场边上停着另外几辆卡车,高中部的人已经在车下站成了几排,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喝水,有人在检查枪械。更远一点的地方,几顶墨绿色的指挥帐篷已经支起来了,帐篷边上竖着两根天线,线缆沿着地面一直延伸到一台发电机旁边。
“到了。”你说。
车厢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整理装具、检查枪械、互相拍醒还没彻底清醒的人。一个高中部的学姐就从指挥帐篷那边小跑过来。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07式作训服,袖子挽到手肘,“岳知安?”她停在你面前,呼吸略微有些急促,显然是跑过来的,“铁砧一小队队长?”
“是我。”
“跟我走。作战会议。”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就你一个,其他人原地待命。”
你回头看了一眼悠悠。悠悠朝你比了个“放心”的手势,然后转身开始指挥李响和陈默把装备从车上卸下来。她认真起来的样子,和你记忆里那个趴在你床边探头探脑的俄罗斯蓝猫判若两人。
你跟着学姐穿过打谷场。
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水泥地面上,晃得人眼睛发酸。铁砧三队,指挥帐篷比从远处看要大。掀开门帘,帐篷中央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S29地区的卫星地图和等高线图,用透明塑料板压着,上面画满了红蓝两色的标记。几个高中部的学姐围在桌边,有人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有人用激光笔在地图上比划。
然后你被一个身影撞了个满怀。
“知安——!”
声音又软又黏,拖着一个上扬的尾音,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你被撞得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你低下头,看见一头乱蓬蓬的中长发,发质不太好,带着白发和黄发,她比你矮,像一只抱着树干不撒手的考拉。
“孙畅学姐。”你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抬起头来看你。一张娃娃脸,眼睛很大,眼角微微下垂,给人一种随时都在撒娇的错觉。但实际上她比你高两届,是高中部步兵系的老兵了,上一届全市联考的时候带着小队在巷战环境里打出了十七比三的战损比。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孙畅松开你的腰,退后半步,“肯定长高了。上次见你的时候我还能到你眉毛,现在只到眼睛了。你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
“学姐。”你打断她。
“嗯?”
“作战会议。”
“哦对。”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司马学姐在等你呢。走走走。”她拉起你的手腕就往桌子那边拽,手指扣得很紧,好像怕你跑掉似的。
你被她拖着穿过帐篷,几个正在讨论火力配置的高中部学姐自动让开一条路。桌子的主位上站着一个人。
你认出了她。司马诗,高中部三年级,学生会副会长,铁砧的总指挥。上一届全国高中生战术大赛,她带的队伍拿了华东赛区亚军。临海一中的荣誉室里有一整面墙挂着她的奖状和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领奖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来了。”司马诗说。她没有抬头,但你知道这句话是对你说的。
你走到桌前。
“岳知安,铁砧一小队。”你说。
司马诗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你一眼。她的眼睛很窄,单眼皮,瞳孔的颜色极深,看人的时候给人一种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的错觉。她看了你大概两秒,然后收回目光,铅笔尖终于落到地图上,
“你们还是小孩,先可着你们挑,想从哪个方向进攻?”
>北侧,油菜花田
>西侧,难走的林子
>东侧,停车场
>南侧,晾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