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也是如此，社会上有很多隐形的制度在筛选靠谱的人：

比如放学回家往往会陷入想看动画片和要写作业的两难选择，先苦后甜地去先完成作业的话就会变成省心的孩子，而选择先看动画的话就会被认为是不靠谱的人，哪怕最后两种人都完成了任务，后者也会受到批评。像是这样的筛选和修正比比皆是。

我把考试的日期提前写在了日历上，然后规划每天要做的事，就会被表扬，这样也无疑比考试前紧急复习要更省力。

这样无疑是正确的，但是在教室里经常听到他们在聊自己考前冲刺的如何如何劳累，却总觉得只有自己好像是被排除在外一样。

明明那样是错误的，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或许是他们觉得比起顺应社会的规则来说，获得彼此之间的认同更重要吧，但是这样其实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不是吗？

作为小孩子，偶尔的任性也会被原谅，但是没有不会变成大人的小孩子，提前适应这样的规则，不是比向下找和自己一样不靠谱的人共鸣，要重要的多吗？

同桌的同学会时不时来找我聊天，说考试的时候作业量呈指数增长真的不会摧残祖国明天的花朵吗，我能回答的也只是我觉得还好而已，然后就没有话题了。

大概能聊天也是很重要的能力吧，这个我不会否认，但是要是我假装自己也很吃力的话也只会害他认为这样下去也没问题而已，就算有次和他说了我的做法，他也只是说：你还真厉害啊这方面，我可做不来！

他指着教室墙上的“提高一分干掉千人！”和“努力奋斗往死里学”说，信的这辈子有了，又说凭什么要我用现在的幸福去换一个十年以后而且也不知道有没有的幸福？

所以我又想到了当时那个早教老师，她现在幸福吗？

这样说的同桌第二天被叫家长了，因为模拟考掉到了倒三，在被幸灾乐祸的同学叫到老师办公室下达这样的通知以后，他回到教室坐在我旁边哭，搞半天你现在也不是很幸福啊。

毕竟提高身边同学的成绩也有助于提升我自己的竞争心来提高学习动力，而且他的排名也没可能威胁到我，再加上要做靠谱的大人的话打理好身边的人际关系和适当的留下人情也非常重要，所以我决定留下来教他数学。

结果不知不觉就帮他补习到天黑了，这家伙前面根本没有听，最开始基础的部分都一知半解光学后面的东西有什么用啊，就是这样才会事倍功半的，好不容易从头教起，配合知识点＋做题才把他的进度赶到现在的进度。

真是个大工程，不过看在他毕恭毕敬地给我讲解的时候举案齐眉地呈上咖啡，还管我叫老大的份上就原谅他了，这样一来我在他心里靠谱的大人的形象也上升了吧，不，说到底为什么叫我老大啊。

你为什么喜欢喝咖啡啊，他问我，我说这就是大人的味道，他仰起脖子隔空给自己倒了一口，然后砸吧砸吧嘴说甜的。

真是浪费时间，我起身就走，你就永生永世堕落在怎么都学不明白的可悲的循环之中罢。

结果他居然就这样背着包跟上来了，说原来你家在这个方向啊，这不是跟我一样吗。完全没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让人不爽的话的意识，就这样跟在旁边说一些老师的头顶亮度和食堂阿姨的大漏勺这类无关紧要的事。

成群结队一起回家总感觉很小孩子气，但是拒绝别人同行搞砸气氛更不是成熟大人的行径，所以许可了。

我说，你脑子其实还算灵光，不像有些人怎么教都听不懂的，为什么不尝试听听课呢？

他说我听了啊！只是中途一半走神了一下然后就完全跟不上了，就好像，诶，黑板上怎么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东西？ppt怎么一下子跳了这么多页？

我回想了一下，怪不得有时候和他讲解完他会说能不能再讲一次，感情是神游了啊，我还特地换了一种讲解方式。

如果我能找老师像你这样教我，说不定我是能学懂吧。他漫不经心地说，说不定学校根本不适合我，我就适合在家看网课学习啊，生不逢时生不逢时。

嗯？是这样吗？我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那个嘿嘿傻笑、比着大拇指的早教老师，不由得托腮思考了起来，也就是说社会制定的规则不一定适合所有人吗，但是就算知道了这一点这样不也没办法吗，规则之所以是规则就是强制的，哪怕会牺牲一部分人社会运行的齿轮也不会为这些人停下，少数人也没有要大多数人为他们而妥协的权利：少数服从多数，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同桌看我没什么反应，伸手在我面前挥来挥去还oi了起来，oi个毛啊我拍掉了他的手。

突然，前面的小巷里传来一声超大的哭嚎，大半夜突然有一阵哭声还是蛮吓人的，但又莫名感觉这个哭声惨的有点搞笑，我和同桌对视了一眼，偷摸往声音的源头靠拢：

在那昏黄的路灯下，有一个人趴在长椅上嚎啕大哭，哭着哭着又抓起一罐罐装啤酒咕嘟咕嘟地豪饮，然后接着哭，嘴里嘟囔着什么为什么抛弃我之类的让人难为情的话。

我定睛一看，这人，好像是那个呆呆的早教老师啊！那个粗粗的眉毛和很明显的大门牙我自认是不会认错的——说来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会因为看上去是失恋之类的原因在街头买醉吗，虽然不知道这样在这个年纪常不常见，但未免——太难看了，感觉好丢人。

因为平时周五放学回家根本不会这么晚所以之前从没有遇见过吗，说来这个时候靠谱的大人应该怎么做？上去安慰她还是应该让她一个人静静？

正当我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同桌突然搭住了我的肩，把我从巷口拉开了，大概也觉得看到了别人难堪的场景很尬尴吧，我们就这样默默地离开了，走了很久，确认这个距离她应该是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以后，同桌沉吟已久，转头对我说了一句，

大门牙哭起来好好笑啊。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但规则是最大公约数和性价比的产物，只负责按年龄进程粗略地一步一步完成“向社会输送人材”的任务。

没法好好地完成“这个年纪的人都在做的事～”的人也好，
还做着“这个年纪的人还会做这种事啊～”的事的人也罢，
这些没法轻松地扒到最大公约数的下限门槛的人，他们的人生就好像浪费了一样：

在一场马拉松里脱离大部队眼睁睁地看着与奖牌无缘，
在前往南极洲中央的路上被冻断了双腿而那里早就被人聪明而且完胜地插上了旗子，
在打一场回天乏术还不知道为谁而打的仗的士兵……恐怕也只剩“开两枪就对得起饷银了”的心情了吧。

所以就应该这样糟蹋自己剩下的人生吗，在学校里游手好闲地混日子，在大街上让人看笑话，我怎么样都无法理解这一点……为什么没有人生气呢，为什么就这样认命了呢，为什么就不做点什么呢——为什么我们会这么弱小呢，我们不仅什么都做不到，而且连自己也爱不上，所以才会连“为了自己的生活变好一点而努力”这件事也没有干劲，会觉得从今往后肯定一生都会这样。


















——什么时候，我可以能干到能让一个天天傻呼呼地大笑的老师可以不靠谱地活着也不会被开除呢？

什么时候我可以让不会学习的人也能获得回报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还是在那个电线杆下看着老师，老师已经醉倒在长椅上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毫无防备地流着哈喇子，我推开那些堆成山的啤酒罐，把老师背到了背上，我的身体还完全没有长开，所以只能呼哧呼哧地很吃力地背，汗水从额头滴到地上，手臂和背都很酸，腿也在颤抖，就这样背了很久很久，我把老师背到了她家，放到了沙发上，然后像个绅士一样转身离去了。

然后我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清醒了。

同桌从床上探出脑袋来，说，你的睡姿真是了不得……

不，我知道的，现在大早上的我清醒过来了，这个只是白骑士心理，老是想着怎么救别人其实只是希望有人能这样救自己而已，只是这样肤浅的投射心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的梦想就是去当扶贫干部了。

让每个人都能得到幸福是比登天还要难的事，想着这些不实际的事情根本无济于事，世界也还是这样转动，今天和昨天相比没有太大变化。

课间同桌的朋友们惯例像往常一样跑来找他打打闹闹，但是现在时不时地会把我给拉进话题，虽然尽是学校小卖部旁边放雨伞的架子上迷之出现的不知谁丢在那里的笔记本里，竟是一篇纯手写玛丽苏原创小说，这种不三不四的话题 。

有次他朋友问同桌，和学委这么熟了吗，同桌说毕竟是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啊，虽然很长时间不见但很快就又混熟了……等一下，不要加入我从未有过的记忆啊！

同桌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不是吧，你不会完全忘了我早教和你一个班，幼儿园都跟你一个学校吧？

这种事情谁会记得？

不就是你那个时候让我们叫你老大的吗？

不要突然说出这么恐怖的事。

说起来上周五不是还看到我们早教的那个大门牙老师在路边哭吗。同桌理所当然地转到下个话题。

说真的，直到我听到这句话之前我都一点不相信这货说的竟然是真的。

是那个大门牙老师啊。哪个？就是早教会拿小手偶的那个。啊我记起来了，当时我们全班知道波奇酱的背后其实是老师用腹语说话就全都哭出来了……

等下，原来你们当时都是和我一个班吗。

上上周我还看到她挽着一个帅哥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街上哦。同桌朋友里的一个女生举手发言，没想到当时已经是巅峰了吗……

你们说的那个老师，她其实和我住对门噢，嗯嗯富瑞小区。前桌的小蘑菇头突然把椅子往后倒接上了话。

很熟吗？嗯她喜欢小孩子嘛，我记事起就经常去串门了。

平时是怎么样的人……房间里都是啤酒罐？那是什么，哪里来的这种印象啊！嗯……阳台上养了很多植物，很多品种的玫瑰，还有多肉，还有别的，房间的装饰很温馨，里面摆了一堆给小孩看的书，啊，还有她做饭会用一口大坩埚煮东西吃所以小时候一直以为她是女巫之类的。

还有一件事，小时候和家里人吵架，当时是过年一群亲戚来，一说到我就说长大以后要嫁人什么的烦的受不了，躲到老师家和她说了这事，然后她说：不是嫁人了就能幸福的，安心吧。

我当时搞不懂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来应该是看看那些亲戚结婚了还是吵来吵去很痛苦的样子然后从中获得安心的意思吧。

不不，这个理解就不对了吧。

这个理解不对吧。你之前考试阅读理解几乎没怎么拿分的原因找到了啊。其他同学纷纷开始拆她的台，太好了，这里还有人类啊。

嗯？结果好就行了吧。小蘑菇迷糊了。这里有笨蛋啊。

接下来他们就开始讨论圣诞节的时候该干什么以及该不该过洋节的天人之争。

但我还在想小蘑菇说的事：因为只要应付一下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吵起来呢，反正也不会有人真的在乎小孩子说的话，怎么样都没办法让对方认同的话显然是不说更明智吧。

闹麻了，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三个字，因为亲戚随口说的话就逃走感觉闹麻了，因为失恋倒在街头感觉闹麻了，因为考试考砸了叫家长就开始哭闹麻了，因为自己丢三落四被开除……这个倒是感觉很沉重，虽然我觉得只是忘带东西就被开除也有点，但肯定是其他各方面都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被开除的吧，毕竟是自己违反了社会的潜规则给老板观感不好了的错。

情绪崩溃闹麻了，因为自己没把事情做好掉眼泪闹麻了，我站在他们之外一边觉得可怜，一边想对他们说明明还能做的更好吧？

我一面会想着能不能帮帮他们，一面又想着为什么不自己把事情做好？真麻烦！烦躁，我没法感同身受地说一句我懂，那肯定是说谎。

不过我也有违反规则的时候。虽然是和成为一个靠谱的社会人无关的规则。

深夜的时候我会偷偷在床垫和床板的缝隙之间掏出来一个手机，这是充话费送的机子，没有人知道，我会在睡前刷半个小时，其中大部分的时间花在了一个匿名论坛上。这是我给所有事情都干好了的自己的奖励。

那个论坛好像是十几年前从另一个论坛那边分出来的，十几年又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但那都不重要。

这个论坛已经存在很久了，经过几次分家重组里面的原住民几乎都换了一批又一批，很久以前好像里面都是一群阿宅大叔，所以会自称肥哥，但几次更迭以后里面的人逐渐变成了大学生为主，最后几乎什么年龄什么样的人都会来了，变成了一个很多人都会用的论坛，就是不知道最开始的那些阿宅都去了哪里。

这里有各种各样的规则，比如以肥哥自称，高中生不样上论坛之类的。但随着时间过去不知什么时候起，以肥哥自称的人的背后不再是阿宅大叔，高中生和初中生也以不暴露年龄为前提偷偷看……这些规则服务的人早就离开了，只有规则本身留了下来，但是大家还是装作和以前一样。

我从没以肥哥自称过，偶尔也会以不伤人为前提破坏一小下规则，大概是青春期的说不清的逆反心理，但不会影响我的现实生活所以我在互联网上总会偷偷这样做。

破坏一点规则，破坏一点规则，完全是无意义的事情。

学校的规则也有这种部分，上升的通道看上去是为所有人打开，这也已经是最公平的做法了，但就是有人能比别人更“公平”，而且在这个经济下行的年代，真正能读出来靠这个吃上饭的已经寥寥无几，规则却还是“提高一分干掉千人”地运作着，明明干掉多少人都不一定能得到好处了。

铁一样的规则，血腥味的规则：终点线的奖品已经不多了，必须假装干掉彼此是有意义的，如果不这样就是承认在为一场不存在胜利果实的战争消耗生命，但是这已经是最公平了，没有办法了。

规则服务的对象不在了，规则本身还在运作着，铁一样的规则，但我们必须遵守这些规则，这样才能活下去，像大人一样。

在这片不再人迹罕至的数码荒原的边角，有一条引诱我走到这里的河流。

>Zq2[po]：
白色。

完全被白色覆盖的雪原上，一条漆黑的蛇，在飞雪中爬行。

黑蛇与其他的同类不同，它生来便不知何为睡眠，在同伴们冬眠之际依然孤独地觅食。

饥饿感驱使着它前进，它焦躁地搜索白茫茫的大地上的每一个气息。

睡眠究竟是什么感觉呢？那里就不会再感到饥饿了吗？

你们为什么丢下我孤身一人？蛇感受到了孤独，但是蛇流不出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