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了——春来了——”
报春妖精的声音划过天空，送来了春天的消息。
果然，推开拉门，屋檐的冰棱不知何时消失了。境内的落叶早已扫尽，光秃秃的枝桠上，隐约可见鼓起的芽孢。
灵梦看起来很兴奋，一反往常地起了个大早。
“快了啊。”她抬眼望向那些枝头，语气中是少见的柔软，“今年的樱花，大概会比去年开得更好吧。”
“灵梦每年都会看樱花吗？”
“每年都看哦。但是从来不会觉得腻，每年都觉得不一样呢。”
“哪里不一样？”
她用手支着下巴想了想：“嗯——说不上来呢。明明每次都是相似的风景，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也许是因为每年来看的时候，自己都不一样了吧。”
是嘛。就算是同一个人，过了一段时间总会与过去的自己有所差异；就算是同样的一院子樱花，过了一年时间总是与前一年的樱花略有区别。世界上也许并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我抬头看看灵梦的表情。她还是对枝桠上的芽孢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我又不敢确定刚才的结论了。也许灵梦对春天和樱花的喜爱永远也不会改变吧。
“嘛，总之，既然春天到了，那就该准备宴会了呢。”
“宴会？”
“赏花宴哦。这可是我们博丽神社的传统，每年春天都要开的。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很吵、很闹，酒鬼一大堆。”她掰着手指头数，”魔理沙肯定会来蹭吃蹭喝，还有守矢那个冒牌神社应该也会来，萃香要喝个烂醉，还有紫——”
她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那抱怨一般的腔调。
自从那个晚上之后，八云紫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灵梦也不主动提起她，只有去问她才知道紫到了冬天是要冬眠的。明明是妖力强大的妖怪，但在这方面却和某些动物一样。

“唔……灵梦是不是有点紧张呢？”
这是宴会前一天傍晚，我们还在准备宴会的会场。境内的樱花已经满开了，不过我们大概都无心欣赏。
准备宴会的这几天，灵梦像是换了个人。她不再睡懒觉了，天一亮就起床。境内的落叶扫了一遍又一遍，赛钱箱许久未被侵扰的落灰被抹除，连那些破旧的灯笼也被重新糊了纸。
她正调整一个灯笼的位置，听我问起，浑身一僵：“紧、紧张什么？谁紧张了？”
“那个灯笼、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挪了四次了哦。”
“我——”她似乎还想辩解，但可能是认为掩饰了也没用，最后泄气般地垂下肩膀，“好吧，可能有一点……”
“为什么？”
她坐在缘侧，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刚一坐下，她的头便忽然一偏，靠在我的肩膀上。我身体一僵，却又不敢躲开。空气中弥漫着灵梦的味道，有点像雨后的清甜，有点像新发的野花，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
大概是察觉到我身体的僵硬了吧，她得逞似的低低笑了一声：“嘿嘿，这样你就跑不掉了吧。”
“灵梦……”
“以前，”她开口了，声音很轻，“神社是很热闹的。”
我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那是属于前代博丽巫女——我母亲的时代。
“我的母亲她啊，很喜欢春天哦。非常、非常的喜欢春天，每年春天都要举办宴会，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为了传统。往境内种满了樱花，完全不考虑会增加多少工作量。真是个十足的一根筋呢。
“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年春天都有很多人。妖怪也好、人类也好，大家坐在一起聊天、喝酒、唱歌。那时候我觉得，春天就是这样的吧，热热闹闹的，到处都是笑声。”
她顿了顿。
“后来母亲不在了。我继承了神社，当了巫女。一开始还有些人来的，但慢慢地就越来越少了。守矢来了之后，就更没人了。
“但宴会还是每年都办。紫说这是传统，不能断。所以每年春天，她都会带人来。魔理沙会来、萃香会来、紫也会来。大家都来了，热热闹闹的，和以前一样。”
“但是……不一样了啊。”她慨叹似的说，“举办宴会的人不一样了、参加宴会的人不一样了。就连这满院的樱花，也不见得都与往年一样。
“我觉得，春天就是这样的吧，总是冲刷着岁月，把过去全部冲个干净，然后又不得不在这之上再次筑起新的人生。
“这样一想，我果然最讨厌春天了啊……”
“因为越是喜欢应该越是享受才对，真的喜欢春天的话、怎么会感到紧张呢？”

她像是做了总结一般，长出一口气，然后直起身子：“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觉得困扰的话当作没听过就好。”
我看了看她的表情，是和平时一般无二的开朗。但是她的眼中、那琥珀色的双眸中，分明盛满了落寞。
没来由得，我想对她说些什么，那些早已想要说出口但是以前无法说出口的话语，此刻正在嘴边盘旋着。
但是，时候还没到。
我强忍住将那些话语说出口的冲动，将身子向她那边靠去。
“阿娜塔……？！”她似乎没有预料到我的行动，一时间呆在原地。
我抬起手，像她无数次对我做的那样，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灵梦真是的……就算过去的人再也无法回来，我现在不是就在这里吗？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这可是灵梦教我的哦。只要灵梦不赶我走，我永远都不会离开的。”
“怎么可能赶你走……”
“所·以·说·啊，我可是连着帮灵梦做了好几天准备，灵梦却一直在自顾自地说着以前的事。但是向前看的话，明年的春天、后年的春天……无论多少个春天、我都会和灵梦一起看！”
好了，该停下了。再往下的话，就要说出还不是时候的话了。于是我强行止住话头，将自己的头靠在她肩上。
与此同时，一股热意也攀上了脸颊。
说了一些很令人害羞的话，到了这时那羞耻的感觉找上来了。我死死盯着地上，假装对冒芽的野草产生了浓厚兴趣。
灵梦愣了一会，然后也移开了视线。轻轻瞟一眼她的脸，只看见冒红的耳垂。
过了一会，她的手轻轻抚上我的头，带着颤抖，像第一次抚上一只猫咪。
“说得……也是呢。谢谢你，阿娜塔。”
“嗯……”

“熟悉的天空……”
映入眼帘的，的确是幻想乡那过分湛蓝的天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透亮。樱花已经满开，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如同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春天的神社，果然十分壮观。整个世界仿佛被樱花填满了，视线所及之处，再也容不下任何其它事物。粉色的花、粉色的树、粉色的风、粉色的雪——粉色的世界。
啊啊、原来如此。这样的春天，无论是谁只要看一眼就能够爱上了吧。从小看着这样的春天成长的灵梦，又怎能不爱上这样的春天呢。
不过，灵梦本人现在大概无心欣赏吧。
“喂，魔理沙别往锅里加奇怪的蘑菇啊！”
“说什么呢灵梦！我的料理技术如何，你尽管问问米丝琪看看啊？！”
“啊……其实我早就想说了，魔理沙小姐的蘑菇料理的话，我是妖怪所以吃了没问题，但要是让人类吃的话会出大事哦（都是毒蘑菇之类的……）”
“哈啊？那可是我料理核心的醍醐味所在啊！不仅能够提供辛辣的口感，还能提高人体的免疫力，你们懂不懂食疗的理念啊！”
“不懂——”
“不懂——”
……
厨房里又传来几人的争执。今天一大早，魔理沙就提着一大筐五颜六色的蘑菇，带着米斯蒂亚来了神社，说是要帮灵梦准备宴会的食物。
说起魔理沙，她是居住在魔法森林的魔法使。虽然在魔法森林经营着什么店铺，但她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怎么上心的样子，总是能在幻想乡的任何地方看见她。性格大大咧咧的，感觉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至于米斯蒂亚，似乎是在博丽神社下方的妖怪兽道里经营着深夜烧烤店的夜雀妖怪。据说料理的手艺非常好，还有在做乐队什么的，感觉是个很厉害的妖怪。
有了可以帮得上忙的人手，灵梦大概很高兴吧，笑容满面地带着她们进了厨房。不过现在看来，几人之间的料理理念还有待弥合。
本来想要去厨房帮忙的我，看了厨房的这幅样子，想必只会越帮越乱。于是我只好坐在缘侧，欣赏着春日境内壮丽的樱花。

“啊、小阿娜塔，怎么一个人在这呢？”
身后传来了许久没有听过的声音，回过头去，仍然是那繁复的道袍、仍然是如瀑般的金发，但给人的感觉已不再像初见时那样咄咄逼人，只剩下刚刚睡醒一般的慵懒。
不过我还只是第二次见她，还是有些紧张地向她行了个礼：“啊……您好，八云紫小姐。灵梦她们在准备宴会的食物。”
“啊啦？”她伸着脖子朝殿内看，然后朝旁边的虚空中伸出手，伸进了隙间，“正好我也准备了些伴手礼，拿来给宴会助助兴吧。”
我看了看她拿出的东西：“……油豆腐？”
“啊，这是蓝那孩子让我带来的，还有这个。”
“……酒？”
“这可不是普通的酒，这是在外界很受欢迎的『啤酒』哦。”
用金属薄片制成的罐体中，毫无疑问装着的就是所谓的啤酒，罐身上还用汉字写着“青岛”之类的字眼。大概是同样是从外界而来的事物吧，我对这样的铁罐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亲切。
“那、多谢您了，八云紫小姐。”
她没有接话，支着下巴看了我半晌，最后说：“阿娜塔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很不错了呢。”
“什…什么意思？”
“就是说，相比几个月前看到的你，现在你看起来生动多了。”
“这…因为灵梦吧……”
“因为灵梦？哦——”她一副了然的样子，然后像个打听自家孩子八卦的家长似的问我，“灵梦那孩子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呢？现在你们发展到……”
“等…等等，紫小姐……”
“好啦，不用那么害羞啦，整张脸都红透了呢。我不问就是了。”
跟灵梦说过的一样，八云紫是个很难应付的妖怪。
“说起来，阿娜塔，既然你们现在关系这么好，灵梦有跟你提起过她是怎样当上博丽巫女的吗？”
“这…她似乎没有跟我说过。”
“是嘛……”她看了眼厨房的位置，“看起来距离宴会的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就让我来和你说说吧。走到了这样的关系的话，必须要让你知道这些故事了呢。这样不管是对你还是对那孩子都更加负责。”
她坐在我旁边，看了眼境内满溢而出的春色，陷入了回忆中。

“好，大概就是这样。所以说，一定要好好珍惜灵梦哦。”
“喂，老太婆，拉着我家助手说什么呢？”灵梦看起来已经完成了宴会的工作，从殿内探出头来。
“诶呀，灵梦，只是助手吗？蓝跟我说你们平常没人的时候看对方的眼神都快拉丝了。”
“没有——”
“没这回事——”
听到我们异口同声的否认，八云紫轻轻笑了笑：“那么，就不打扰两位的幸福时光了，今天玩得开心哦。”说完她就转身去准备参加境内的宴会了。
“哈啊……”灵梦看起来相当无奈地摇摇头，“八云紫那家伙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啊……没有说什么哦。只是问问还适不适应想乡的生活之类的…”
对不起灵梦，我说谎了。不过那些沉痛的过去还是不去回想比较好吧。
“总之你也准备准备吧，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哦。”
从境内传来的人声嘈杂越来越大，大概已经有很多人已经到了。
“嗯！灵梦尽管去喝个痛快吧，我来负责收拾就好。”
“真是的……”她揉了一把我的头，“是让你准备享受宴会，不是让你准备工作呀。”接着她向着境内的方向走去了，“我先过去了哦，那边好像在找我呢。”
夕阳在这时已经西沉了，夜樱在风中摇曳。

宴会的规模比想象中要大许多，来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守矢的两位神明带着早苗来了，红魔馆的吸血鬼和魔法使来了，地底的鬼族也来了。在幻想乡的几个月我只见过博丽神社和人里，但幻想乡的“人”似乎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
灵梦在人群中穿梭着，时而和这个喝酒，时而和那个聊天。我在陌生的人群中，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你就是阿娜塔？”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见一位穿着淡蓝色和服的女性。她的短发是樱色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手里端着一盏酒杯，正微笑着看我。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位白色头发的少女，身穿绿色的剑士服，身后是一长一短两把刀。
“我是西行寺幽幽子。”她微微欠身，“这位是魂魄妖梦。”
“您好。”我连忙行礼。
“不用这么拘谨。”幽幽子掩着嘴笑了笑，“紫跟我提起过你。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奇怪的‘人类’。”
“……奇怪？”
“嗯，”她的笑意更深了，“因为她说，你好像从来不怕冷，还总是散发着奇怪的‘波’，却搞不懂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突然看到了什么似的，一副惊讶的样子，“啊……原来如此，确实很有趣呢。”
“我怎么了吗？”
“你，死过呢。”
我心跳漏跳了一拍似的：“这是……我之前越轨自杀过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哦。”她摇了摇头，“你‘死过’了好几次呢。”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哦。”她回答得出乎意料地干脆。
“啊……？”
“就当我刚才是在开玩笑的吧。”幽幽子眨了眨眼，“别放在心上。来，尝尝这个，妖梦做的点心，很好吃的。”
她递给我一块樱花形状的糕点。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盐渍樱花的香气。
“好吃……”
“是吧？”幽幽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人群中的某个方向，“灵梦那孩子，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灵梦正被萃香拉着喝酒，脸上写满了“我喝不下了”，但还是在笑着。
“她平时一个人守着这座神社，挺寂寞的吧。”幽幽子轻声说，“虽然她从来不说。不过今年不一样了，有你在这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只是低头又咬了一口糕点。
“好好陪着她，不要再一不小心死掉了哦。”幽幽子说完这句话，就带着妖梦飘然离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夜已深了，现在大概已经到了后半夜了吧？
大部分人已经醉的得东倒西歪了。魔理沙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早苗正在试图把喝醉的神奈子抬回守矢，天狗们歪歪扭扭地朝远方飞去。回过神来，神社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灵梦也醉倒了，毫无形象地瘫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去听，发现她在叫我的名字。
“灵梦，我在哦。”
“唔……？阿娜塔……你也喝点……”她摇晃着手中的空酒瓶。啊、是“青岛”啤酒。
“灵梦不能再喝了，对身体不好的。”
“没事……我高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快要睡着了。看着她那潮红的脸颊和额头的汗珠，我突然感到一股奇异的冲动。
啊、现在是时候了吧——
一直隐忍着未能说出的话，现在正是说出来的机会了吧——
“我去拿冰水来。”我慌忙站起身，接着逃亡似的冲进殿内。
“嗯……”身后传来她模糊的应答。
逃避了。还是没能说出口吗。我将手浸入水桶，冰凉的感觉让我稍微冷静了一些。
不行，现在还不是……还不是时候，至少要在灵梦清醒的时候……
我端着冰水回到境内，灵梦看起来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我轻轻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沉睡的面容。
灯笼是暖黄的，月光是清冷的。灵梦的睫毛在光影中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盯着她看了好半晌，环顾四周，大家都已经熟睡了。于是我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感情，脸颊通红地俯下身子，想要更清楚地看清灵梦的睡颜。
然后，灵梦睁开了眼睛。
两人对视，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阿娜塔？”
“我、我……”
我想后退，但灵梦的手突然抬起，抓住了我的手腕。
“别动，”灵梦的声音还带着酒后的醉意，“让我……确认一下。”
“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头，嘴唇轻轻印上了我的嘴唇。笨拙的、青涩的吻，带着酒后的燥意，带着汗水的咸味，带着交错的呼吸。她那近在咫尺的脸，她那颤抖的睫毛和紧闭的双眼，这一刻的每一处细节，仿佛都被印在了脑海中。
世界静止了、时间停滞了，一瞬间仿佛比一世纪更加漫长。但又是在须臾之后，她退开了，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确认了，”她低声说，“我确实……”
“灵梦……”
“我喜欢你，阿娜塔。”
啊啊、被抢先了。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已经被灵梦抢先了。
“我也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幻得像是从天边传来，“我喜欢灵梦……喜欢、想要永远陪着灵梦……”
灵梦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她坐起身，将我拉进怀里。但紧接着，她又将我推开。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灵梦压抑着颤抖，“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我的母亲她……”
“灵梦……”
“我想独占你，”灵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种想法很可怕吧？作为巫女，我应该保护所有人，但我只想保护你，只想看着你，只想……”
我抬起头，主动吻住了她，阻止了她继续往下说。我不顾一切地索取着，大概像个贪心的小猫。灵梦愣了一下，然后回应，双手插入我的发间，将我压向她，很快就变成我喘不上气，直到她放开我，我才缓过气来。
“……灵梦的母亲所遭遇的事，我全部都知道了。但是我绝对不会离开灵梦的！所以灵梦，也请不要丢下我——”
“我不会丢下你的！我……”
“灵梦……”
“嗯……”她红着脸，不过没有再移开视线，直勾勾地看着我，反而让我稍稍移开了视线。
“灵梦，请独占我吧！也请、让我独占你……”
“嗯……”
这样的感情，想必已经无法用等价交换来承载了。
这就是……爱意吧。

“看起来距离宴会的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就让我来和你说说吧。”
我坐在缘侧，阿娜塔安静地坐在身旁，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寺子屋等待先生讲课的学童。
她看起来比我冬眠前看到的她好了太多。初见时那双红瞳中的空洞和茫然，如今已被柔软填补了大半。
我想起第一次在电车站中观察她的样子：她扶着栏杆，眼睛张望着远处逼近的电车。白色衣裙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却没有半分恐惧或是犹豫，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般的平静。
现在的她，如果忽略掉那未知的能力和失忆了的现状，实际上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走到了这样的关系的话，必须要让你知道这些故事了呢。这样不管是对你还是对那孩子都更加负责。”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地点点头，没有多问。这孩子有一种难得的安静，不急于填补沉默，也不急于追问。也许是她自己也有着太多无法言明的空白，所以懂得等待。
我深吸一口气。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二十年？三十年？对于妖怪来说，几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可那段记忆却因刻意的回避而有些褪色了。也许我确实是老太婆了。
那是早在灵梦出生之前的，灵梦的母亲的故事。

“紫大人。博丽的巫女死了。”
蓝向我报告这件事的时候，我小小地意外了一下，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
人类是脆弱的。博丽的巫女在人类之中再怎么强大，也总有死去的一天。
死掉的话，再换一个就是了。维护大结界的职责是不能被中断的。博丽巫女的位置，也是一刻也不能空缺的。
“那么，准备寻找下一个巫女吧。”
“这……紫大人，前任巫女她已经选定了继承人了。”
“哦？她选定了吗？”
“嗯，是的。她说让这位继承人来接管巫女的位置最令她放心。”
我和前任巫女接触的次数不多，但我知道她是个要求很高的人。能够让她认可的话，那应该就没关系了吧。
既然不用多操心去寻找新的巫女了，那就是好事一桩。

从隙间中观察对方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蓝，新任巫女就是她吗？”
“是的，紫大人。”
即便向蓝确认过，一时之间还是不敢相信。虽然对于妖怪来说人类的年龄差个十岁二十岁也没什么区别，但对方的年纪显然还没有达到人类标准的“成年”吧。
确切来说，大概是十六岁的样子。
她穿着红白二色的巫女服，头发扎成马尾垂在身后，样子看起来和前代相似。扫除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突然，她转过头来，淡紫色的眼睛锁定了我一般，直直地看向我。我自认为隙间应该把自己隐藏得很好了，但还是被发现了吗？
“……有谁在吗？”巫女平淡而木然的声音传来，我也不再隐藏自己的气息，打开空间出现在她面前。
“怎么发现我的？”
“直觉。”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参拜的话，赛钱箱在那边；退治妖怪的话，费用是两千円。”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但你能撕裂空间来到这里，想必不是普通人，是妖怪吗？”
“八云紫。”我向她行了个屈膝礼，“境界的妖怪。幻想乡的贤者之一。”
“是嘛。”她看起来没什么波动，继续扫地，“那您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看看新任博丽巫女长什么样的。”我说，“你成年了吗？”
“还没，今年十六岁。”
“博丽巫女向来都是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继任的，你怎么这么早就接任了？”
“是吗？我不知道这回事。母亲死之前说让我来接任最放心，所以我就来做巫女了。”
原来如此，是前代巫女的女儿啊。灵力强大的人，其子嗣修行灵力也会有更高的天赋。像博丽巫女这样的人类，后代几乎一定会比前代更加强大。这就是令前代巫女放心的缘故吧。
“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做母亲做的那些事吧。打理神社，退治妖怪什么的。”
大体上是这样的。对于刚刚接任的巫女来说，有这样的认识就够了。
“还有别的事吗？”她看着我，眼中有了些别的情绪……那是不耐烦吗？
“……你的名字，我还不知道。”
“博丽。”
“我是问你名字。”
“做巫女的话，不需要其他名字了吧？”
我一时语塞，她说得确实没错。如果只是作为巫女的话，她确实已经不需要其他名字了。但是，作为她自己呢？
她这样的说法，就像是从她接过巫女这个职位以后，就再也没有她这个人存在了。只有一个“博丽”接任了另一个“博丽”一样。
这样的说法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有些恶心，但仔细一想自己也没那个资格说她，所以我只好生硬地转过身，离开了神社。

我一开始并不怎么在意她。
人类的寿命太短了，短到对妖怪来说几乎毫无意义。今天还活蹦乱跳的人，回过神来可能就已经逝去。我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类，多到不想再去记住任何一张脸。
但她不一样。即便在我见过的所有人类中，她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一个。
她有一种奇怪的执着。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扫除，把境内每一寸土地都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是本殿、拜殿、绘马架、手水舍……甚至连鸟居上的灰尘她都要飞上去擦。
“你没必要做这么多。”我记得有一次对她说，“反正也没人来参拜。”
她当时正在擦拭一尊石灯笼，头都没抬：“有没有人来，跟我做什么，没有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我能不能睡着觉有关系。”
她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会想——今天有没有什么地方没擦干净？有没有什么地方漏了？如果想了半天发现有，我就睡不着了。”
“……所以你打扫神社是为了睡个好觉？”
“对。”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也微微弯了弯，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继续擦她的石灯笼。

大概是在她来到神社的第二年或是第三年春天，她突然开始往境内搬樱树苗。
一颗、两颗、三颗……数量越来越多，种类也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去山里挖野樱，后来又去冥界找幽幽子要。再后来还是不嫌多，拜托我去外界给她找。
“你种这么多樱树干什么？”我问她
“好看。”
“就因为这个？”
“嗯。”
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一棵树苗放进挖好的坑里，然后用手把土一点一点地填回去。她的手指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渍，但她毫不在意。
“春天的时候，这里会开满樱花。”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棵还没长大的树苗说，“会很漂亮。”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漂亮就够了。”
这般孩子气一样的回答，差点又令我笑出来。不过后来一想，她其实需要一个理由吧——一个让她每天早上醒来的理由，一个让她愿意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巫女服、拿起扫帚的理由。
就像之前她每天擦除灰尘一样，让自己忙碌起来的理由。
原来如此、她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样直率。
因为，她自己已经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吧，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她现在、很孤独啊。

在她成为巫女第五年的秋天，神社来了一个男人。
那时博丽刚刚退治了某个偷吃庄稼的小妖怪。本来只是个很小的异变，但受害的当事老农坚持要好好报答她，于是就派自己的儿子送来了报酬。
他扛着一袋大米，从山脚一步一步爬上来，把米放到拜殿门口，然后气喘吁吁地坐在缘侧上，汗如雨下。
“你是谁？”博丽从本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扫帚。
“啊……我是人里的农户。”男人挠挠头，笑得有些腼腆，“多亏了巫女大人，今年收成不错，想着神社的巫女大人应该也需要粮食，就送一些上来。”
她盯着那袋米看了好一会，然后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神社送米？”
男人被问得愣住了，过了几秒才说：“因为……这不是应该的吗？巫女大人保佑我们五谷丰登，我们给神社供奉粮食，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神社没有保佑你们。”她一脸认真地指正男人，“那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跟我、跟这座神社都没有关系。”
我躲在隙间里偷看，差点笑出声来。这个女人的情商大概比赛钱箱里的铜板还少。
但男人没有生气，他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巫女大人真是个奇怪的人呢。一般人收到礼物，不是应该说‘谢谢’吗？”
“我不需要你的米。”
“但你收下了。”
“……你放在那里，我搬不动，没办法拒绝。”
“啊，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了。巫女大人你家的米缸在什么地方？我来帮你搬进去吧。”说着他就又扛起米往屋里进。
博丽一脸说不上是困惑还是恼怒的表情，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扫帚。
等到男人快走的时候，博丽突然喊住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回过头来，逆光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了，只有他那双像夕阳般的琥珀色的眼睛很清晰。
“我叫——算了，下次再告诉你吧。”
然后他走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之后，那个男人真的来了。每次都带着不同的东西——有时候是蔬菜，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自家酿的酒。
他每次都把东西放在拜殿门口，然后坐下来，和她聊一会儿天。
说是聊天，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在说。
田里的稻子长了多高；山里的野猪又糟蹋了多少庄稼；邻居家的孩子到了上寺子屋的年纪；村头的老人过了八十岁大寿还在喝酒……
她几乎不回应。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看一眼他带来的东西，然后移开视线。
但是——她从来没有赶他走过。
如果她真的不想听，她完全可以把东西扔出去，把这个人赶下山，再在参道入口设一个结界，让他再也进不来。
她能做到。她是博丽巫女，没有什么结界是她打不开、也没有什么是她关不上的。
但她只是坐在缘侧上，安静地听他说那些琐碎的、无聊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变化慢慢产生了。
扫除的时间变了。一开始她只在早上扫除，现在她傍晚也扫一遍，而且总是选在男人可能会来神社的时间段。这样就可以假装不在意地听着对方的絮絮叨叨了。
衣着变了。她开始学着缝补自己穿旧的巫女服，偶尔换上一件新的（虽然还是一样的款式），把自己打理得更整洁一些。
更重要的是，话变多了。
“今天冷……不，我今天心情不好，你赶紧给我回家。”
“这酒……太烈了，喝着伤身体，我不喜欢喝。你也不许喝。”
“你这手怎么回事？……切到手了？你是笨蛋吗？连刀都拿不稳？让我看看……”
……
我看着这些变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我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太多的人类。我知道爱情这种东西，对人类来说有时是蜜糖，有时是毒药。它可以给人活下去的勇气，也可以让一个好端端的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她——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抛弃的人——她真的能承受得起这种感情吗？
我想提醒她。
但每次看见她和男人坐在缘侧，并肩看着夕阳的样子，我又不禁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脸上那“活着真好”的表情，是我以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我有什么资格，把它夺走呢？

第八年的春天，男人向博丽告白了。
境内的樱树已长成了规模，开得满树满枝都是淡粉的花。花瓣落下来，铺满了整个参道，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他站在那雪里，手里捧着一束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花——大概是怕直接送樱花会显得太刻意——脸红得像喝了一整坛酒。
“我……我喜欢你。”他说，声音都在发抖，“我知道你是巫女，可能不能……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每一天都想见到你。”
她站在缘侧上，手里还拿着扫帚，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颤。
“……你是笨蛋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要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出口？”
“我不是随便说说而已！”男人看着她的眼睛，一脸认真地说，“我想了好久、想了好久才敢说。我知道你有你的职责，你可能不能回应我，但我不在乎。我只想让你知道——”
“……你不是问我叫什么名字吗？”
她突然开口，打断了男人的话。花瓣在两人之间飘落，一片又一片，像是时间的碎片。
“什么？”
“我说，你之前不是问我，我叫什么名字吗？”
沉默。
“我叫——”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回忆一个很久很久没有被使用的名字。
“——我叫……”
我没有听下去，闭上了隙间。
那是她的秘密，是她好不容易才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
我不应该偷听。

也许这样也不错呢？
自那以后，他们的关系持续了两年。
博丽的脸上，慢慢地开始有了色彩。偶尔还会在扫除时哼些调子，都是男人教过她的，在人里流传着的古朴的调子。她偶尔会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远方的天空发呆，然后想到什么似的，发出一两声少女的窃笑。
也许这样也不错。
也许这个过去抛弃了一切的女人，真的可以在那个男人的温暖里，把失去的一切都捡回来。
但是我忘了，也许博丽也忘了，人类这种生物，说到底都是脆弱的。
他们的心灵强大到可以改变妖怪的生态，可以克服一切障碍地与另一个人相遇，但他们的身体，却是如此悲哀的脆弱。

男人是在第十年的冬天死的。
本来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流感，不知为何在人里肆虐了一个冬天，带走了几十条人命。
他就是其中之一。
我得知消息的时候，是蓝把我从冬眠中唤醒，那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我赶到神社的时候，她正坐在缘侧，像往常一样，好像还在等着某人沿着参道来到神社一样。
她穿着那件红白的巫女服，头发却披散着，也许她没有哭过，也许刚刚哭完，现在只剩下了平静。
“紫，你来了啊。”她发现我了，声音和往常没什么区别，“我昨天去看他，他说，明年春天要来看樱花，还要办宴会。”
我没有说话。
“他说，‘今年秋天收成好，明年春天一定会举办一个盛大的宴会。到时候整个幻想乡的人都来赏樱，一定会很热闹’。”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挤出来的一般生硬，“他这个人啊，总是说‘明年’、‘明年’的，好像时间永远都用不完一样。”
“……”
“但时间是用得完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谁都用得完。”
“……”
“紫，你知道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他说，‘别担心，我没事。快回去吧，传染到你就不好了’。”她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但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他是笨蛋对吧？明明是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他却在担心我。谁要他担心……”
我把手放在她肩上。她没有躲开。
“紫，我是不是不该爱上他？”她抬起头看我，眼中满是泪水，“如果我从来没有爱上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难受。”
“这不是你的错。”我说，“流感不是你能控制的。”
“但我的心是能控制的。”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我本该控制的。我不该让自己有软肋。博丽巫女不该有软肋。母亲她告诉过我，我没听。我活该。”
然后她突然站起身来，不发一言地抓起一旁的扫帚，又开始扫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