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克站在法阵边缘，他僵硬地抬起手，悬在胸口的高度便停下，不敢再往前试探

然后她看到米莎的眼神变了，那种机械的，银白色的眼眸，表情也从茫然变成了空白，作为内部人员，撒库米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黄水晶米莎站了起来，动作精准得不像个刚苏醒的少女，她转向了法阵边的人，派克，她看了派克一眼，随后抬起手，将他一把推开，只是因为他挡了路

派克经过锻炼的身体此时此刻就像一片枯叶，被推得往后退了三步，撒库米在暗格里俯视着派克的脸

好看，真的好看，她见过太多崩溃了，这种最好看，不发出声音的那种

她在宅邸外墙的矮墙上等着他，派克出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撒库米晃着腿，看着他，派克正盯着自己伸出的手

“她不认得你了”

撒库米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是个冒牌货”

撒库米跳下矮墙，绕到派克面前，

“灵魂不是记忆的容器”

她故意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喂进去，

“灵魂就是记忆本身，她的月光被抽走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里，你认为有多少还装着你？”

她故意顿了一下，等了三秒，这三秒是撒库米最喜欢的部分，就像蛋糕上的那颗樱桃，无数人在这三秒里崩溃，有人跪下去，有人捂住脸，有人发出悦耳的呜咽，她瞪着派克选择哪一种

但派克没出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撒库米后来回忆这一刻时，用了很久才承认这种感觉，不是害怕，她出来就没有怕过谁，是意外

非常意外

没有泪，没有恨，没有任何东西

就像是把自己的胸膛剖开后，将心脏摆在桌上，然后问你看够了没有，够了就滚

明明没有任何感情，却像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就连撒库米自己也没法用她一直玩弄的真相去撬开

他犯的错够他跪一辈子，他应该跪着才对，应该低着头，该发抖，但他没有

他还瞪了她一眼？

撒库米愣了半拍，她向后退了半步，然后笑了

“行啊”

她把双手插回袍子里，

“你够硬”

撒库米转身向外走，她回头看了一眼派克，他没回头，依旧一动不动

“我会再来的”

回到临时据点时，撒库米没急着写报告，她的脑海里还在回味那一眼

有意思

她在菲德尔的任务是监视普鲁多并回收失败品，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私人爱好

那个眼神能撑多久？

等到她那最后的真相砸在众人面前时，那个眼神还在不在？

“我会再来的”

她对着洞外的晨雾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死的时候，他抱着我，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疼，全身上下，就像是冰面上的裂纹一路蔓延到心脏

到最后反而没那么疼了，身体变得很远很远，仿佛整个人被泡在了温水里

然后我飘了起来，我回头看到了我的身体，派克跪在我旁边，他的嘴在动，在喊着什么

我飘在半空中，弯下腰，尝试去碰他的脸，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碰到

他一直搂着我的身体，焦急地喊着，往我的口中灌药，直到那位药剂师赶来拉住他的胳膊他才停下

我在上面看着，弯着腰，伸手去摸他的头发

又穿过去了

我的葬礼那天，宅邸里也没来多少人，为了保密，宅邸里只剩下三个人，父亲，凯尔伊，还有派克

派克没有参加葬礼，他在阁楼，守着我的尸体

我看着他用防腐剂给我擦手，先是左手，然后是右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很慢，很仔细

药剂是冷的，但他的手是热的，我知道索尔不喜欢药的味道，他曾经在我喂他药的时候将要吐在了我的裙子上，我现在还记得！不过他涂防腐剂时，从来没有皱过眉

他擦的时候会和我说话，

“今天天气不错”
“姥爷今天吃了点东西，比昨天好”
“院里的树结了果，我摘了一筐放在你旁边，不要嫌弃”

说这些时，他的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来黑塔之后我只能躺在床上了，每天他都给我将外面的事情，平平的，稳稳的，就像是在报一个不怎么有趣的清单。以前我听他讲话时会插嘴，会追问，会笑他讲故事怎么这么无聊

现在我没法插嘴了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为我上完药，把药剂收好后，他靠着墙坐下，就坐在我旁边

我歪着头看他，她比以前瘦了，我一直都叫他多吃，他现在也不听话，有些生气

我伸出手去碰他的手背

穿过去了

再试一次

穿过去了

我蹲在那里，试了好多次，好多好多好多次，手指穿过他的手背，穿过他的衣袖，穿过他的衣领，什么也抓不住

后来我不碰了，改为蹲在他旁边，他靠着墙，我就蹲在他膝边。不碰也行，他在这里，我在这里，就够了

刚开始的是时候，他每天都会说很多话，

“你今天看起来气色好一点了”
“我学了一道新菜，等你好了一起吃”
“别怕，我守着你”

我当时，怎么说呢……我当时还不太明白我真的死了，死这个字对我来说太大了，我够不着它，只知道我说不了，动不了，不能碰他了

其他东西还在，阳光，月光，草药味，他的声音，都还在，所以我没有多怕，我只是急，急的是他

他每天晚上都会哭，他以为我不知道，他背对着我，面朝墙，肩膀微微发抖，他不知道我就在他身后，看得一清二楚，我想抱他，抱不了，我就飘到他身前，跟他面对面

他在哭，眼泪从鼻梁上滑落，我把脸凑近，近到我们的鼻尖贴到一起

“别哭了”
他听不见
“别哭了，索尔”
他听不见

他哭完后会用力地用袖子擦自己的眼泪，然后翻过身，面朝我的方向，虽然他看不见我

“晚安米莎”

我说：

“晚安”

他听不见，但我觉得没关系

又过了几个月，他的话变少了，不是因为不说了，是因为该说的都说完了，每天的事情无非就那几件，说完就没得说了

他开始对着空气发呆，我呢，就蹲在他膝边看着他发呆，猜着他在想什么，是在想我？也可能是在想他父亲，又或许什么都没想

我开始注意到一件事情：他的手有时会自然的张开，合拢，张来，合拢，像在握着一只看不见的手

我蹲在那里，看了好久，然后我试探着将手伸了过去，他正好握住了

他知道我在吗？也许不知道，他可能知道有什么在这里，或者，知道有什么应该在他手里

他知不知道呢

半年之后，他开始对着空气说话了，有时候她会对着阁楼角落的空气说“你冷不冷”，有时候他会对着窗户说“今天月亮出来了”

他在自言自语，但每次他开口的方向，都恰好是我飘着的地方。他那种护了我十几年的直觉好像知道我就在那里

有一次他对着空气说

“你还在吗？”

我就在他面前，我说“在”

他没反应，也许我应该像那些恐怖故事里面一样做个祟？但我不知道怎么做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

“我不信你走了”

我蹲在他面前，将手放在他头上悬着，放不下去，一放就穿过去了，但我就这么悬着，就像是在摸他的头发

“我没走”

我说，

“我就在这里”

他听不见，但那晚他睡得踏实了一点，也许，他感受到了什么，也许

第七个月的时候，他半夜跪在我旁边，哭。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总是偷偷地，面朝墙，这次是就在我身体旁边，双手撑在地上，他终于撑不住了

我知道他看不见我，但他眼泪掉下来时，我下意识伸手去接，眼泪穿过我的手，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说：“索尔”
他听不见

我说：“你哭吧，我在”
他听不见

我说：“你哭多久都行，我不走”
他听不见

但他哭着哭着，手撑不住了，整个人倒在了我旁边，脸贴着我冰冷的手。我弯下腰，把脸凑近他旁边，近到如果我还活着，他能感受到我的呼吸

“我在”

我说

但他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我旁边睡着了，我蹲在旁边，看着他睡了一整夜

两年，每一天他来阁楼，我都在，他擦手时我在旁边看着，他发呆时我蹲在他旁边，他对着空气说话时我回答，他哭的时候我蹲着陪

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不在乎他知不知道，我在这里，他也在，他看不见我，但每次对着空气说话时方向都是对的，他一直都在和我说话，只是他不知道，他张开手时手心是空的，但那个空位的形状是我的

这就够了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还在，因为如果他知道了，他就不走了，她会留在这里陪我，他不走，他的人生就停在这间阁楼里了，我才不要！

我要他走，要他下楼，要他吃饭，喝水，晒太阳，和别人聊天，我要他活

但我不想走，我也走不了，父亲笔记里记录的那本书，牧羊人。我也明白了，执念。我留在这里陪着他，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等他，陪他，等到有一天他能自己站起来，走出这间阁楼

那时我就放心了

然后撒库米来了，我不喜欢她，我看见她做了什么

派克看了纸条之后，跑了出去，我跟在后面飘，飘的很慢，他一路冲到了那间地下室，那里躺着一个女孩，长着我的脸，但她不是我

她推开了他，推，顶着我的脸

我急了，我飘到他面前，我想喊他的名字

“索尔！索尔！”

他听不见

他从来都听不见

撒库米在矮墙边说话，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

“……她的月光已经被抽走了七成……”

如果我有心，它现在一定在疼，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派克低着头在听，他在听，他在信！

不对不对不对

“不是的！我不是空壳！我在这里！我一直在！索尔，我在这里！”

我拼了命地喊，但他听不见

“……你在守护的，不过是一具空壳”

三秒，撒库米在等我知道她在等什么，我也在等

他抬起了头，那一眼，我在旁边，我看见了

我看了一辈子，他所有的表情，笑的，哭的，痛的

从来没见过这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热，不哭不求，像是在说：你砸的不够，我还站着

那一眼……

天呐，你能信吗？我的索尔他……他会瞪人了！